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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

作者: 啼妃 时间: 2012-01-29 阅读: 7254次 点赞: 967个 评分: 1.0分

  纸条从前排的刘小军那传来。刘英姿将揉皱的纸条小心地展开,“西瓜子和葵花籽的区别:西瓜子是西瓜的种子,葵花籽是向日葵的果实。”刘小军写得一手好钢笔字。 


   纸条从前排的刘小军那传来。刘英姿将揉皱的纸条小心地展开,“西瓜子和葵花籽的区别:西瓜子是西瓜的种子,葵花籽是向日葵的果实。”刘小军写得一手好钢笔字。
   肖喜梅就在这时走过来。她扯碎了纸条,没收了刘英姿的考卷,让她站到教室最后面去。那是1989年的早春,初三6班的一场生物考试,班主任肖喜梅老师监考。
   肖喜梅从这学期开始厌恶刘英姿。不再让她担任语文课代表,不再在作文课上将她的作文当范文朗诵。她的厌恶是渗透式的。
   刘英姿的作弊检讨写了三遍才过关。放行的时候,她为了表示态度诚恳,主动问:“肖老师明天要不要叫家长来学校”?肖喜梅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半天,然后问:“你们家有没有人在档案局工作”?刘英姿很意外,回答说“没有”。
   谭敏和谭杰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都有着酷似肖喜梅的大眼睛。刘英姿老觉得肖老师的眼睛大得不对头,看了《末代皇后》的电影,知道原来是像潘虹,眼睛大到涣散,有些神经质。谭敏和谭杰在学校课堂很少称呼自己的母亲,喊“妈妈”或是“老师”好像都有些古怪,不自然。更多情况下他们都是用眼神默契交流。两个人各科成绩都平平,体育却又都出色。
   一天晨自习结束后,肖喜梅匆匆赶来教室。她把男生全部叫出教室,只留下女生。
   “以后,你们上厕所尽量结伴去,要注意安全。”她这样嘱咐。
   男生们进教室后好奇地打听,女生们也莫名其妙,但都十分惶恐。谭敏怀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一样揣不住这个秘密:
   “昨天下午阮婷在厕所里被强奸了┅┅”
   “不过好像┅┅未遂。”谭杰补充。
   同学们哗然。阮婷果然今天没来。刘英姿想起头天下午,阮婷差点迟到,预备铃响才进教室。第一节物理课,何老师提前来了。他说“这节课做实验”。同学们往理化大楼实验室去的路上,刘英姿看到阮婷急匆匆进了厕所,朝她招招手,意思是叫她快点。后来阮婷就没回来。
   这是一座校园广阔的市重点中学。离初三年级最近的一处厕所恰好在去往理化大楼的路上,掩映在一片地势低洼的树荫深处。
   阮婷是个留级生。个子矮小,还长得丑。小脸,三角眼,大嘴巴。皮肤虽白,却是苍白。她在班上不起眼。不过她喜欢给刘英姿写纸条。几乎每天都写那么一两张。
   “今天中午我妈把三姐的辫子剪了,我三姐哭了┅┅”
   “放学去后面山上吧,我带了两个桃子┅┅”
   “我看出来刘小军好像对你有意思┅┅”
   ┅┅
   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歪歪扭扭的小纸条,让人感觉神秘兮兮。
   阮婷在一个星期后才来上课。刘英姿以为她的脸色会更加苍白,却发现她气色相反还好了些。同学们都对阮婷关爱友好起来。阮婷听到女生相邀着一起去上厕所就脸红起来。她现在很轻易就会脸红。
   “我妈早上又烧了稀饭叫我怎么吃┅┅”
   刘英姿又收到阮婷的纸条。她鬼鬼祟祟往她手上一塞的样子,倒是很令刘英姿脸红。她不喜欢这样的游戏。又不好拒绝。现在更不好拒绝。
   阮婷为了避免在学校上厕所,一上午都不喝水,早上也不吃稀饭。刘英姿不知道怎么劝她,也不是很想劝。
   刘英姿收到阮婷一张长信似的秘密纸条。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她告诉刘英姿她进厕所后还来不及找位置蹲下,从后面不声不响伸出一张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她惊吓地奋力扭头,看到一个穿着牛仔裤戴着墨镜还用红领巾蒙着面的男人。然后她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厕所地面上,尿了一裤子。纸条的最后写着那个男人就是化学老师黄建设。
   徐若云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大学里有不少男生追求她。写情书的、在宿舍楼下弹吉他的,都有。但爱情那时并没撞到徐若云的柳腰。
   徐若云先是爱上了穿裙子,然后爱上了单位的谭科长。谭科长四十上下,微微发福。他的头发漆黑光泽,因数量有限弥足珍贵;眯眯眼和善地隐藏在镜片后,加上略带上扬的嘴角,使他看上去老是一副微笑的样子,带些轻喜剧色彩。
   徐若云利用工作之便,在给谭科长过目的文件里加上自己的信和照片。谭科长不动声色。保持他的微笑。徐若云冬天也穿条裹身的羊毛裙。又将辫子拆散,层层修剪,缎子一样披肩。
   临近春节前的一天下午。徐若云将《春节值班安排表》交给谭科长。谭科长微笑地点头说:“好的,我看一下。”徐若云走出他办公室时,背影感到了目光的抚摸。尤其是腰间。于是她的腰肢越发柔软起来。
   谭科长将“正月初六下午:谭立华”与“正月初七下午:李正国”两行,用红笔划了出来,又在边上划了两个互调的红色箭头。红笔在白纸黑字上显得格外鲜明。他将修改后的表格交还徐若云,微笑着说了句“初六我家里有事。”
   徐若云读懂了谭科长红色的修改。
   肖喜梅每年将娘家的宴请放到年初七。虽然晚了点,但年初七是谭敏谭杰的生日。1989年的春节,她将宴请改在了初六。因为学校安排了毕业班班主任初七返校,比往年好好地提前了一天。谭立华听后微笑地说:“那就提前一天给儿子过生日吧,也很好。”
   正月初七是个阴冷的日子。下午也不见太阳。谭科长的办公室门窗紧闭,仍不暖和。徐若云还是穿着那条裹身的羊毛裙。谭科长很方便地将裙子从下往上,象剥葱一样翻卷上去。
   春节过后,徐若云不再称呼“谭科长”,直呼其名“谭立华”。她开始胁迫他离婚,步步紧逼。
   刘英姿喜欢上化学课。黄建设是位年轻的男老师。刘英姿喜欢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嗓子,而是直接从胸腔里发出来,“嗡嗡嗡”地让人陶醉。她还喜欢他下巴腭的那块骨头,方正的下腭骨生动地展现阳刚。她最喜欢看他的嘴。唇色健康棱角分明。他讲课的时候抑扬顿挫,读“H2O——”这样的分子式时拖着长长的尾音,嘴唇嘬成一个饱满的圆。刘英姿看到这圆总是心醉神迷,她想要是把一枚李子放进那圆里会怎样?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的嘴巴里就涌出好多水。黄建设很英俊。刘英姿成年后,把类似黄建设这种英俊的男人称作“性感”。
   刘英姿的化学成绩在各门功课中最差。课堂上的知识总是要到课后捧着书去恶补,却还是事倍功半。化学测验她考了56分。
   测验讲评后,刘小军默默地递给刘英姿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她打开来,是他的化学课堂笔记。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刘英姿红着脸说:“谢谢。”
   黄建设新婚不久。妻子怀孕后,中午不回家。他丈母娘家就在妻子单位边上的厂区宿舍。
   他喜欢摄影。学校理化大楼一楼最隐蔽的角落里有间冲洗照片的暗房,是他的天地。一个安静的午后。黄建设在理化大楼暗房门口,看见一个姑娘席地而坐。她背靠在门上,昂着头。修长的腿并排伸出去,腿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她双手举着化学课本,盖在脸上。
   “H2O——”她惟妙惟肖地学着黄建设读分子式的腔调,拖着长长的尾音,显得滑稽调皮。黄建设笑了,然后,他郑重地咳嗽了一声。
   刘英姿飞快地站了起来。她起初有点脸红,后来就裂开嘴笑了。她将自己手中的书和笔记本扬一扬:“黄老师,真巧啊,我在补习化学。”
   黄建设觉得她不该咧嘴笑。女孩子要笑不露齿。可她的牙齿真白,笑起来闪耀着贝类的光泽。
   “哦┅┅刘英姿你最近化学成绩好像退步很厉害。你找了谁给你辅导补习?人呢?”
   刘英姿歪着头,看着黄建设的嘴唇。她又咧嘴笑了:“没有人给我辅导补习,我只是借了刘小军的笔记跟书一起看。不如黄老师你给我补习化学好吗?”
   理化大楼的周边是一大片植物的绿,随着季节,日渐深浓。那是一片栀子花,尚未开。偶有几粒花骨朵,绽开米粒似的一点白。几场雨后,有的花骨朵凋残了,有的却借雨水滋润积蓄着能量,裹紧了芬芳,期待着奢华的盛放。
   黄建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快答应给刘英姿补习。他沉吟思考的时候微蹙着眉头微张着嘴。他将刘英姿入神盯着他看的眼神当成了一个学生求知的热烈渴望,于是他就答应了。
   几天后,他心里有些后悔了。却骑虎难下。
   宁静的中午,宁静的校园,宁静的理化大楼。理化大楼最宁静的一角。年轻英俊的化学老师,尽责地辅导着生机勃勃的女生。
   然而刘英姿却还是听不进去。这样近在咫尺的补习,更令她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虽然开着门,却没有什么风。有时闷热到出汗。她的白色校服衬衫,胸脯那总是被濡湿一小块很明显的印记。她时不时地低下头朝那儿看,惊讶地发觉自己的胸部发育真快——这件上学期发的校服衬衫,日渐饱满的胸脯现在几乎要将纽扣撑破。
   她闻到黄老师出汗的味道。浅咖啡色衬衫上的淡淡肥皂清香,与人体毛孔张开分泌的汗液混合,那气味让她晕眩,不能自拔。她很生自己的气。在黄老师指着书本,读到一个分子式又拖着长长的尾音时,她突然从他手上夺下书,负气地扔到地上。
   黄建设的鼻子瞬间出了一层油汗。他惊讶地地看着刘英姿,嘴唇张成一个圆。刘英姿哭了。眼泪在眼中反复盘转,终于滚了下来。但是她昂着头,睁大泪盈盈的眼睛,倔强地咬着嘴唇,她热烈又勇敢地把目光迎向他,和他久久地对视。
   夏天越来越临近。栀子花的叶绿到如墨。
   黄建设和刘英姿沉默地对视。因为静,觉出彼此呼吸越来越重。刘英姿后来破泣为笑,因为她觉得黄建设的表情庄严肃穆,好似在参加追悼会。黄建设被她笑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觉她真是一个小孩子,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轻松了一些。刘英姿撸起白衬衫的袖子擦干了眼泪,黄建设觉得她的动作过于豪放,一点也不淑女。他又看到她变戏法似地掏出一颗红艳艳的李子。她举着李子,踮起脚尖,笑嘻嘻地往他微微张开的嘴里送去。他来不及推拒,也似乎没有推拒的力量,不由得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汁液立刻在嘴里弥漫开来。他被这酸酸甜甜的滋味刺激得再也受不住,一把将刘英姿搂进怀里。刘英姿在他的怀里,急切地仰起头来,鼻息咻咻,像一只小兽。她的汗湿的胸部象两团跳动的火球,炙烤着他的意志。他终于失去了残存的意志和力量。他手臂加力,闭上眼睛,俯下头去。
   一阵风吹过,带来些许清凉。黄建设感到风中有淡淡的花香。那一片栀子花在无声的寂静里,正在争先恐后地竞相开放!洁白的花瓣轻灵地缓缓绽开,清甜的芳香在空气中徐徐倾吐。这是寂静中何等壮丽的喧哗!
   黄建设深深地陶醉。他捧着刘英姿的脸。他轻声问她:“你闻到花香了吗?栀子花开了。”
   刘英姿偏着头,调皮地转着眼珠,又夸张地努起鼻子嗅了嗅,惊喜地点点头。
   “你也闻到了是吧?那很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安心补习吧。”黄建设说。
   徐若云的父母在她四岁时就离了婚。她从小跟随母亲、外婆一起生活。外婆曾是外公的小老婆,解放后拿了一笔钱被迫离开。等于也是离了婚。她见过外公一大家子人,他的大老婆、大老婆生的几位舅舅姨妈。一位最小的姨妈,其实是徐若云母亲的双胞胎姐姐。
   外公的大老婆死了,母亲那位双胞胎姐姐来过徐若云她们家一次。她和徐若云的母亲几乎在灯下低声细语密谋了一夜,但外婆还是没等到回去的一天。徐若云认为外婆是忧郁而死。
   徐若云喜欢成熟的男人,譬如谭立华。微笑、温和、不紧不慢。徐若云像波涛汹涌一样介入,在侵略的过程里勇往直前。她竭力破坏别人安稳的婚姻城堡,在破坏的过程里感到快慰。她穿各种各样的裙子。谭立华的办公室成了战场和河流。徐若云的裙子是旗帜,她攻击,并且泅渡。
   肖喜梅找到徐若云。肖喜梅打量了她一会,说:“我好像认识你。”
   徐若云轻蔑地笑笑。她以为肖喜梅在套近乎,然后为她的婚姻哀求。
   徐若云的笑刺痛了肖喜梅。她告诫徐若云:“你这么年轻,要慎重考虑自己的将来结局。”
   “不,我不需要考虑结局。”徐若云不让肖喜梅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她。
   在中考前的紧张复习阶段,谭敏谭杰变得脆弱伤感。两兄弟壮烈又缠绵地去拍了许多合影。一模一样的两个男孩子在照片上预演生离死别,分不清谁是谁。他们想藏住秘密,但藏不住忧伤。初三6班的同学渐渐知道,肖老师要离婚了。谭敏谭杰也将分开,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
   阮婷的成绩一向不好。她痴迷地给刘英姿写纸条,将关于厕所的故事反复描叙。一个蒙面的男人。一张捂住她嘴巴的大手。惊吓后的昏厥。醒来后尿了裤子。那个男人就是化学老师黄建设。她反反复复,用她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一张张皱巴巴的纸条。鬼鬼祟祟,有做贼的猥亵,又有着找人分赃的急切。
   刘英姿把阮婷的纸条一张张撕碎。她感到厌倦,还有些轻蔑。中考就快临近,复习很紧。她现在的学习状态很好。
   阮婷一天放学后,叫她跟她去校园那片后山坡。刘英姿不想去,但阮婷用眼神示意有重要的话说。刘英姿就去了。
   山坡上四处分散着一些看书的学生。阮婷神秘兮兮地四下里看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又从书页中取出一张夹得平平的纸。她见不得人似的两手飞快将那张纸卷成一团,捏在右手手心里。她的右手握成拳头的姿势,递给刘英姿。
   “我不看。”刘英姿的厌倦和嫌恶达到了极点。她将伸过来的拳头一推,退后一步,说。
   阮婷没有料到刘英姿会拒绝。急了。矮小的身子几乎往前一纵,拳头里裹着那张纸条,又往前一递。她稀疏的眉毛皱到一起,嗓子里发出细小尖锐又急促的声音:“哎呀,你看哪你看┅┅有重要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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