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水凝眸』西雅图的不眠之夜
作者: 风若兮
时间: 20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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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机场,二零零二年,仲夏。 我有些疲惫,和同事从海关出来,跟着人流进入了地铁,进入机场,我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公差,天知道我怎么会有意无意地选择
西雅图机场,二零零二年,仲夏。
我有些疲惫,和同事从海关出来,跟着人流进入了地铁,进入机场,我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公差,天知道我怎么会有意无意地选择这里。
西雅图,位于美国西北部的华盛顿州,在此之前,我无数次听某个人细细描述过它的样子。这个一年有八个月雨季的城市,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可是,它又是那样的熟悉,因为,我看到了接机的阿宝,那个修长清癯的身影。
我那样忘形地奔过去,扑入了阿宝的怀里,所有的时间瞬间静止,只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感觉着脸颊上的温热身上的气息,泪盈于眶。阿宝闷哼一声,狠狠将我搂紧。旋即,又放开:“小玉,这是百合……你们好多年没见了,她嚷嚷着要同我一起来接你。”
我一窒,转头看见齐耳短发,俏生生的百合,那样秀丽的一个少女,对着我微笑。我伸开双臂,将她拥住。
(一)
父亲说,小时候,阿宝很疼我。每每来家里复习功课,总带着我玩。我不复记忆。他全家移民的时候,廿来岁,那时候,我只得六岁。一个六岁的黄毛丫头,只晓得扎了两条小辫子,在院子里跳皮筋,寂寞的、跃动的身影。一根皮筋,两把椅子,我的童年。
你怎么能要求这样一个沉默而游离的孩子,去记得父亲众多学生中的那个神采飞扬的白衣少年?
后来,父亲提到,阿宝结婚了,太太低他一级,一样是华人;阿宝拿到博士后了,再后来,阿宝有了第一个女儿,叫百合,又过了四年,他的第二个女儿出生了,有了一个更美丽的名字,依兰。我想,真是个出色的男人。独居的父亲,那样严谨,只得我一个女儿,忽觉得,压力这样大,想着,也该像阿宝那样出色,才好。
很多年后,我将手轻轻放在阿宝的掌心,告诉他,我生平最喜欢的花,就是那白色的香水百合。阿宝微微侧过头,毫不掩饰眸子里的讶异。自此,每年生日,我都会得收到一束香水百合,送花人,地址写的是西雅图。
我固执地认为,我跟阿宝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九九二年的夏天。
那年,我二十岁,像当年,阿宝出国时的年龄。
可那时,阿宝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我看到那个男人,站在我家的院子里,看着我,手里拉着一个七岁的女孩子,对住我微笑,声音清朗:“请问,萧教授是住在这里吗?”
院子里的蝉叫声很大,知啦知啦。他的额头有微汗,干净的鬓角,微青的下巴,合体的蓝色短袖T恤。小女孩儿的衣服给汗粘在身上,我下意识地抻抻身上的白色连身裙,看到那双清透得像湖水般的眼睛,竟深深迷惑,沉入其中。
父亲说,阿宝的大女儿只会得讲几个中文单词,虽然家里有父母教,但一出家门就又是满口ABC,学中文一样需要一个环境,所以趁公司外调的机会,带着她一起来中国住几年。
我低笑:“小香蕉。”海外第二代第三代移民,中文讲得好的不多,都是黄皮白芯的Banana。
阿宝看了我一眼,悄悄地示意我不要在百合面前讲。我忽然脸红,那是一个很不尊重人的戏谑称谓。我不愿意,在这个男人面前,有半点错处。我有些歉疚地把百合带到房间里去洗澡。百合在浴缸里咯咯笑,戏水,却怕痒。
我说,我愿意教百合练钢琴。
阿宝对我微笑:“小玉是吗?长这样高,这样漂亮了,我走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一点点大。”他比了比百合的高度。
我面红,继而窘迫,低下头去。父亲和他朗声大笑。
下雨天,阁楼上,百合在端端正正地描她的方块字,等她写完作业,我才好教她弹钢琴,阿宝坐在办公椅上看报纸,我无所事事,坐在钢琴前弹曲子,偶尔看着小百合:有些发丝凌乱的额头,毛绒绒的短发,那样细小的一颗脑袋,她有着和她父亲一样清澈的双眼。
我目光掠过,看到钢琴那端,他饶有意味的笑脸,慌乱,指落,错,乱了一首曲子。他俯身敲敲琴键:“弹错音了。”那双修长的手,练了很多年小提琴。
我双手静止,放在键上,索性不弹。只抬头,迷惑地望着他。
“你……从西雅图来?”
“是的,SEATTLE。”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城市?”
阿宝悠然神往:“那里有着很温和的夏季和冬季,潮润的空气,绿色的树木,安静的庄园,美丽的湖面,还有,可以当作房子的游艇……”
“Daddy,There are still ducks in the lake!”百合娇娇的声音。
“百合,要讲中文。不要说英语。”阿宝的话语里带着笑意。
我看着小丫头调皮地吐吐舌头,与他相对失笑。
又过半晌,百合嚷嚷:“小玉阿姨,这个字是你的名字吗?”
我点点着,看着方格子上那个“玉”字。
“可是,旁边那个字,为什么跟它这么像?他们是一个字吗?”
我再看,那是个“宝”字。“哦,当然不,他们虽然像,却不是同一个字,你看,‘宝’比‘玉’要多一个宝盖,它比玉要高哦,像你爹地比我高一样。”
我同阿宝,相视莞尔。
窗外,雨淅沥沥地,打湿了芭蕉,敲在玻璃天窗上,滴滴答答。
(二)
(阿宝原来不叫阿宝,只有我,这样称呼他,阿宝,阿宝,我的阿宝……)
我每天穿过小区的林荫,走过绿色的公园,步行二十分钟,接百合放学,然后到阿宝的家。陪她做完功课,玩一会儿,再弹钢琴。
听着她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我偶尔纠正一下她的节奏和指法,她的手指和她父亲一样修长,我失神,叹口气,然后,溜到厨房给父女俩准备晚餐。
西芹百合,糖醋鱼,清炒虾仁,还有冬瓜排骨汤。小百合兴高采烈地去洗手,我将阿宝的外套挂到衣橱里,又把公文包和手提电脑拿到书房里放好。放上一大一小两份餐具。
“小玉,吃了饭再走吧?你看天都黑了。不要老是这样,只做饭给我们两人吃。”他捉住我的臂,不许我离开。只是我……只是我,我怕愈在这里呆着,心里的感觉,就愈是堕落其中,难以自拔。
“是啊是啊,小玉阿姨,陪我们一起吃饭吧,爹地他吃饭的时候老不许我说话!”百合叽叽喳喳地说着。
我微笑,拉着她落座,抬眼看到餐桌那边的阿宝对我轻笑,恍惚,那样幸福的错觉。
我将百合哄了睡下,然后告辞。
“我送你。”他坚持。
“哦,不!我怕百合忽然醒转不见你,会害怕,会哭。”
“不会,她睡着了比小猪还甜,雷打不动的,呵呵,倒是你,这样晚了一个人回家,我怎么放心?”
在玄关处,他将外套于我披上,我面红。阿宝就是这样沉稳又体贴的男人。
肩并着肩走,只是沉默。林荫道是最好的屏障,我缩在阴影里,偶尔的指尖相触,又急急避开,我心跳,偷眼望去,他长长好看的睫毛,还有,如星般的眸子。
脚步乱,踩到石绊,惊呼,有意无意地跌向阿宝,稳稳地怀抱接住我。
我不敢抬眼望,却也不敢动,就窝在那温暖的怀里,静默,听到如鼓心跳。
公园的长椅,他脱下我的鞋,轻轻揉捏踝骨,掌心火热。我只紧紧捉住胸口的衣裳,看着一脸关切的面容,泪盈于睫。
他慌乱:“小玉,弄痛了么?”
“哦,不不不,脚不痛。”我迟疑着,捉起他的手,放在心口,“这里痛!”
他如触电,瞬间抽离,一脸的难以置信。我羞愧,却仍坚定,泪如泉涌。
他终将我揽入怀,用拇指拭去我脸颊上的泪,紧紧抱着,我柔弱地嵌在他怀抱里,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小玉小玉,你是那样年轻的一个孩子,那样美好的青春……”
我颤抖,忽而,痛恨我与他相差的十四年!
(三)
(夕阳里,我们坐在草坪上,百合在远处同小朋友们嬉戏,我背靠着他念《红楼梦》里的语句。忽然转头对他笑:“阿宝,阿宝,你同宝玉一样,这样怜惜女人,从此以后,要叫你阿宝,你是我的阿宝……”)
一九九三年,影院开始放那《西雅图的不眠之夜》,我央求父亲替我接一接百合,顺便弄饭给她吃。然后,紧紧捏着那两张票,在阿宝公司楼下等待。那天,我穿着真丝的旗袍,加一件小小披肩,贴身,窕窈,我看到阿宝眼里的惊艳,我要让他知道,我已不再是那青涩的少女,我有足够的成熟,可以做他的伴侣!
漆黑的电影院,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的精彩演出。我晓得,阿宝一直喜欢这样的电影,温情,浪漫,而不是动辙肉搏,激情戏连连。那样纯粹的阿宝。
我悄悄将手伸过去,沁凉的汗,搭在阿宝的胳臂上,他迟疑,终于握住我的指尖,继而是整只手,将五指紧紧交缠,我整个人,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阿宝的书房,我手指拨弄着地球仪,闲闲点住,对着他微笑:“阿宝,西雅图在这里,是不是?”
他点点头。我沿着那圆弧,滑落,到中国:“SAM和ANNIE在西雅图和巴尔的摩,他们这样奇妙的结合在一起;而你,从西雅图,飞到中国来,遇见了我……”
“但是我……”
我投入他的怀里,用手捂住他即将出口的“但是”。阿宝叹了口气,将我抱在腿上。书桌上,那张全家福,依在他怀里,其貌不扬的女子,笑得那样幸福。
我嫉妒她,毫不掩饰地嫉妒她!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因着阿宝善意地救助一个失足少女而飞去另一个州不告诉她,她竟抱怨阿宝的不理智,假如对方是个男孩子呢?她还会不会这样愤懑?倘若是我,我会觉得那是一个善举,我会觉得我的丈夫是这样的善良而伟大,我会热情地同阿宝一起去照顾她帮助她,怎么会小鸡肚肠地猜疑阿宝是出轨行为?这样善良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这么许多年,她都不懂他!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因着她其貌不扬,配不上清癯俊秀的阿宝,脸上的精致妆容,刺眼万分;更不喜欢她如藤蔓,紧紧将阿宝缠绕,一日一通电话,查他行踪,问他行程!我不喜欢她,因着无论我对百合怎样好,她口里念着,还是妈咪长妈咪短!
我恨恨地将全家福翻转朝下。
沮丧,哽咽,其实,其实,她甚么错都没有,她只错在,嫁了阿宝,嫁了这个我深爱的男人。
阿宝吻着我脸颊上的泪:“嘘……宝贝别哭,别这样,我会心痛!”
我如溺水的人,紧紧攀住那个高大伟岸的身体,搜索着他的唇,吻住令人窒息的甜蜜。
我宁愿山洪在此时爆发,世界在这一刻崩溃!宇宙洪荒就这样停住!
但阿宝喘息着将我推开:“不,我们不能这样!”
我愕然:“为什么不?我爱你,你也爱我,不是吗?这还不够吗?”
“是是是,我爱你,自我在院子里看着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那样羞涩地对我微笑时,我便爱上了你!但我不可以爱你!”阿宝低声嘶吼,“我是有家庭的人!妻子贤惠,女儿聪敏……你让我怎么办才好……你是那样完美纯洁的一个女孩子,那样的让人无法抗拒……离开你,我会粉身碎骨,靠近你,我也会粉身碎骨……”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粉身碎骨罢!”
将他痛苦的头捧在怀里,紧紧抱着,渐渐地吻着,从眉,至眸,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
阿宝终于,抚着肩,将我的外衣缓缓褪下,我心跳似鼓,紊乱,急促。
可百合,那小小的百合,在房里,哇然哭出声来。
我脸色霎白,阿宝放开我,同我一起奔入她的房间,百合从床上呜咽着起身,我抱着她,她推开我,投入阿宝怀里:“Daddy,我做恶梦,我想妈咪,我要妈咪……”
阿宝急急拍着那抽噎的小身体,温言安慰他,我凝视,他苦笑,五味杂陈,浑身的鲜血都冻了起来,静静退出卧室。
夜风如此宁静,也如此沁凉,脸颊上冰冷的液体,涩涩的滋味,刻骨铭心。
那一年,我二十二,正是如花年龄,初尝爱情,却堕落歧途,踏入一条不归路。
(四)
(我绝望地对阿宝说,阿宝阿玉,果然是好名字……贾宝玉最后娶的,也不是林黛玉……)
阿宝困难地同我讲:“我必须要回去了,你值得更好的男人,为你付出。或者,我可以介绍我同学和你认识,他学业有成,英俊帅气……”
“他在西雅图吗?”
“是的,他在西雅图。”
我冷笑,狠狠咬住下唇,半晌:“好,介绍我同他认识,我会同他结婚。”
“啊?”他反而怔忡。
“不用‘啊’的,我嫁了他,到西雅图,起码可以远远地看着你……但是阿宝,你真愿意,让我嫁给他?”
“……我,我,我不愿意,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别的男人娶你?我做不到,好痛!!!”他一拳,狠狠砸在栏杆上,触目惊心的血痕。我震愕。
苦笑。男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永远也不懂。
父亲同我到机场送别阿宝和百合。他终是舍得下我,也并没有粉身碎骨。
我将手中的盒子,黯然放入阿宝的掌心。百合好奇地问:“Daddy,小玉阿姨送你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阿宝迟疑,我苦笑着点点头。小丫头将纸盒快手快脚打开:“啊,真漂亮!是琥珀么?里面有小虫子的那种?”
里面没有小虫子,这是一块干净纯洁的琥珀,只有一个泪珠形的气泡,那个空洞。亘古的痛苦,久远的酸涩,凝在里面,形成了一滴泪。
阿宝从西雅图来了,又回西雅图去,在我心里,狠狠凿了一个缺口。而我在他心里,只余了一滴泪而已。SAM同ANNIE在帝国大厦碰见了,那我们呢?
阿宝欲言又止,百合急切地拽着他的手:“Daddy,走了,飞机要迟到了!小玉阿姨、萧爷爷再见!”
飞机的轰鸣声里,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距离原是可以那么近的,他握着手里一纸薄薄的机票,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中忽然明白了,原来人的心和心之间的距离竟是可以这么遥远,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汪洋大海,隔着天与地。
我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五)
2002年,初秋,西雅图。
西雅图果然是那样一个多雨的城市,我看到阿宝说的,“那里有着很温和的一年四季,潮润的空气,绿色的树木,安静的庄园,美丽的湖面,还有,可以当作房子的游艇……”当然,还有湖边悠闲的鸭子。
而我,将在今夜结束我的出差日期,转道新加坡回中国。我向阿宝告辞,百合已是个美丽的少女,一如当年的我,青春而少了那份忧郁。依兰也长得十分秀气,像父亲和姐姐,有一双纯然的双眼。当然,还有他的妻,非常客气,却又疏离。他们正去参加一个游园会,只余下阿宝招待我。
阿宝陪着我,在各处游览,天晓得,我有多么的心不在焉,我只希望,在这个男人的怀里缱倦,名正言顺!
但他永远与我,保持着那样的距离,我看到他眼里的痛楚,彼此的无能为力。如今离开的,只能换成我而已。
怎么样的男人,可以让人记忆一辈子,看到有关他的信息,心里还会狠狠地刺痛?我想起,阿宝说,你这样的一个小小女子,只想狠狠把你揉进我心里,把你好好收藏起。我看到,他颈子里熟悉的皮绳,那是琥珀的牵系。
………
我坐在琴凳上,挺直了腰,放松双肩,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钢琴的琴键,稍长的指甲碰到光滑的琴键,有一些不适的感觉,不弹钢琴,已经许多年了。那庞然大物发生单调的,空调的声音,像我的心。
窗外的风和雨半点也没有小过,水沿着落地的玻璃,蜿蜒而下,我看着它奇怪的,扭曲的图形,沉默,良久,缓缓地开口,问钢琴那端的男人。
“阿宝……结了婚的男人,和未婚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阿宝没有变,十年了,还是一双清澈的眸子,微青的下巴,干净微微往后掠的鬓角,他看着我,专注,仿佛荡漾湖面上的小舟,生怕一个疏忽就从他的视线里远去。
“未婚的男人,会在钢琴那边,结婚的男人,却只会在钢琴这边……”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柔和,好听,却有几分苦涩。
我抬眼望去,钢琴那边,他搁在琴盖上的手臂,那样熟悉又细微的汗毛,腕上CONSTANTIN的表,贴着肌肤那面,刻着他和他太太的名字。
将伸出去握住他的手,只轻轻地触了触他的指尖,旋即抽离。
恍然。
原来这许多年,我同他,只隔着一架钢琴,也永远隔着一架钢琴。
我多么希望,能绕过钢琴,飞奔到他的怀里,但这架钢琴,竟似无法逾越的鸿沟,让我举步维艰。
雨水落在屋顶上,击起噼噼啪啪清脆的调子,我感觉到唇边咸咸的液体,窗外的天,灰蒙蒙的,“Seattle的雨季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