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女子
作者: 杜晨夕
时间: 20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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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 有一个朱红色的单扇铁门,颜色已经有些发暗。红砖围墙比我高两尺,上面爬满爬山虎的藤蔓,叶子翠绿的旺盛。脚下是一条水泥路,已经失去了平整性,在凹洼处聚
摘要:一部描写都市里孤独女人的短篇小说合集,每一种情感都注定着一种宿命。每一朵女子都是一座孤独的城,你进不来,我出不去。
一、
有一个朱红色的单扇铁门,颜色已经有些发暗。红砖围墙比我高两尺,上面爬满爬山虎的藤蔓,叶子翠绿的旺盛。脚下是一条水泥路,已经失去了平整性,在凹洼处聚积了一些浅浅的污水,围墙与水泥路交界处野草杂乱横生,几只青蚂蚱正在上面跳来跳去。这是我站在这个庭院前的第一印象,实在是没有其他的特别印象值得我去更多的注意,眼前的一切是这般的平静自然,看不出跟其他地方有什么莫大不同。
我站立在朱红色门前,看着单扇门上生锈的门框,红色的油漆斑驳开裂,几乎是整块整块的脱离整个铁板门框,油漆下的铁板锈成微红色的锈层,我在想是否若干年后它会锈成一滩铁泥或者被换成不锈钢质的防盗门,这将是一种怎样的景象,那些漫爬的藤蔓,旺盛的杂草是否会被清理以达到与防盗门的形象相符,红砖围墙是否会被粉刷成耀眼的白色或者均衡的鹅黄。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我心里想着,突然就感觉到自己的多此一举,竟然可以如此纠结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情上,有点怀疑这里是否与我有所关系,到这里来是否只是为了欣赏如此景物,这是一个极端可笑的事,起码对目前的我来说。
我轻轻的敲门,朱红色铁门发出砰砰砰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只听到一种声音从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她说,进来。
铁门没有上锁,我轻而易举的走进了院子,一个四方的庭院,左边有个花园,里面的白色茉莉正开的香艳,使整个庭院里飘着一层淡淡的茉莉香,我的眼前似乎一片空濛,被这些迷雾般的香味缠绕着,一时竟脱不开身。我想我是喜欢这种味道的,喜欢他们的浓郁芳香,喜欢他们的洁白没有杂色,我喜欢闭着眼去感受它们的真实存在,像流云一样匆匆飘过,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精髓里,在我激烈跳动的心脏里,这是一种固定的流程,像是一种宿命。
一个两层的阁楼,有些破旧,白色的外墙已经旧成了灰白色,她就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我,银白色的栏杆已经暗淡下来,她穿着白色的波西米亚棉质吊带长裙,整个白皙的肩膀裸露在外面,头发有些凌乱,披散在胸前,显然刚睡醒或者是没有睡醒,我的出现吵醒了她的正常睡眠。我听到远处传来很多的蝉鸣声,在遥远的方向里,分不清具体的方位,但那种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响着,让我有些浮躁。
楼梯修在一楼的一个拐角处,里面幽暗昏沉,木板楼梯总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是十分令人厌恶的声音,我总想逃离。我看到她以一种麻木的表情看着庭院里,阳光透过墙外的大榆树形成浅黑色的树影落在她的身体上,我看着榆树繁盛的枝叶,太阳从叶片里挤出刺眼的光,随着微风的吹动若隐若现,再看她身上的树影也在变幻,微弱的晃动着,形成一种流畅的有着固定节奏律动的黑白画面。
这是十分诱人的场景,一个女子倚在银白色栏杆上,白色的吊带裙露出整个后背,肌肤白皙透彻,微黄色的头发散在胸前,匀称的小腿露在外面,趿拉着粉色套黑的北京绣花布鞋。我站在她的后面,一直都有想拥抱她的冲动,双手轻轻的从身后揽在她的腰间,身体贴在她的后背,脖子靠在她的肩膀上,脸面贴在她的耳边,我想这将是一种趋向于完美的风景,这种温馨的场面会远远超过花园里那些茉莉,女子的白色群尾就是最美的茉莉花瓣,正在用最美丽的姿色最浓烈的香味将我征服,我想我是一个很容易被她征服的男子。
她是一个叫做微蓝的女子,三年前曾抱着一本厚厚的小说复印本跑到我所在的城市让我为她审阅修订,我依稀记得那时见面的一些片段,她穿着红格子裙,画着金米色眼线,额头铺着明亮的高光粉,素色唇彩使两个唇片饱满诱人,第一眼我感觉她应该是个深沉的女子。我在步行街的红茶坊为她接风洗尘,红茶坊安静优雅,棕色的檀木长桌,黑色的真皮卡座,清香的茉莉花茶,深沉的女子,还有一个静默的男子。
深沉也不是空穴来风,自有其中缘由,不会像很多女子那样侃侃而谈,更多的只是安静的观察身边的一举一动,我记得她曾一直看着我喝完两杯茉莉花茶,时间有十几分钟,视线没有离开过我。我承认这不是冷酷或者性格内向的原因,有时候我喜欢安静,喜欢面对安静的女子,我想她应该不是纯粹的安静,或许她有着更深度的理由,我还不曾深知。
一本书稿有155页,A4纸打印的,只在左上角订了一个大图钉,我用了一周的时间帮她审核完成,没有做大段落的修改,只是简单的局部修正。一部描写一个女子在陌生的都市里成长的小说,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却有着文艺片优美的语言,常常读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坐在书桌前想着她将是一个怎样女子,或者是惆怅的,或者是孤独的,或者是陌生的,就像小说里那个女子在陌生城市里的孤独,干净冷清的孤独,冷若秋末的冰霜。房间里只有一个台灯发出莹白的光,把凌晨黑暗的房间揉成一团亮光球体,以台灯为球心四散开来,耀眼的,微弱的,明净的,我就坐在球体的旁边,双手交叉着支在唇边,看着A4纸上的文字,想着微蓝这个女子。
真正让我意识到她是与众不同的女子是在第二年的夏天,那年的夏天沉闷冗长,空气里升腾的热浪让人窒息,走在街道柏油马路上总有昏厥的倾向,街道旁新栽的梧桐和香樟树也变得弱小可怜,聒噪的蝉鸣声从梧桐和香樟里传来,形成一阵阵的声浪,令人烦躁不安。微蓝就是在这个夏天闯进我的单身公寓。当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她蜷缩在我房间的棕色防盗门前,怀里抱着一本她的书,那部我为她修订过的。她看着我,眼神中有着说不出的凄凉,我看着她竟然不知所措。
每一朵女子都是一座孤独的城,修葺在灵魂的最边缘,敞开着城门却出不来。
终于是一朵不同的女子,居住在了我的房间里,我想我找不出留下她的原因,却真的让她留下了,这是一种矛盾的综合体,我应该会排斥生活中到处都是不兼容的矛盾,却依然一次次让它们存在着,我就是生活中漂浮的一粒矛盾分子,在里面成长不兼容。
女子有时候会安静的可怕,有时候会很疯狂,就像她在我身上的疯狂,微黄的头发四散开来,伴着微微的呻吟,在安静的夜晚,从来不开灯。黑暗中她的身影来回晃动,我躺着,睁大着眼睛看着她,美丽的黑色线条在我眼前魔幻般抽象起来,我经常怀疑 她是否真的存在着,所以经常性的用手去试探她的真实性,她柔软的肌肤与我手指接触的时刻我确信了她的存在。
一朵黑暗中疯狂的女子,正在我的身体上发出轻微的呻吟,在一个独立的房间里。我眼前的夜晚依然是安静的,无声无息的躲在世界的一角,没有一对男女,没有她优美的黑色身体线条,没有她的头发泛着微黄色,没有发梢的香味在我鼻尖做短暂的停留。
我宁愿喜欢她安静的样子,平静的呆坐在书桌前,翻读着一本本MODEL杂志,旁边的速溶咖啡永远冒着热气,用的是白色的米奇杯子。常常在晚上醒来的时候看到她依然在看杂志,平静的坐在黑色的牛皮座椅上,台灯的光线像流水一样滋润着她的发丝,额头上的高光粉明亮的闪着清晰的光,白色印花睡衣被白炽灯光描绘成乳白色。这是一个和谐的夜晚,我常常想。
很多个夜晚,我起身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一页一页的翻看着杂志的内页,脸上是一种极度温柔的表情,有点像还未曾记事的婴孩,没有任何世事的心情变化,躺在自己的摇篮里活的自由自在。
我清楚的认识到她的平静是来自身体里某一个部位,那里承载着她所有对世界的愿景,某一时刻我更知道那里有她最不愿提起的孤独,那里应该是个叫做心的东西,琐碎的,繁杂的,点点滴滴积累起一座城池。
她说,她躺在废弃的城池上,看着头顶无数烟花璀璨,每一朵烟花都是一座寂寞的城。
她还说,她始终是一个人,即使她躺在我的怀里,即使我们身体在夜晚开始交缠,这是一种虚拟的两个人的世界,不真实。等到烟花摧残,等到一朵女子开始盛开,归宿只是消亡。
我叉开手指穿进她微黄色的发丝,从发根一直顺到发梢,发丝温顺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我看着她牛奶般白嫩的后背,像是沐浴在一种芳香里,香味浓郁热烈,分不清是何种味道,我只知道不是茉莉,应该是她身体里独有的。
等到秋天来的时候,街上枯黄的梧桐叶大片大片的散落在人行道上,聒噪的知了也消失了声响,本来一片繁荣景象的大街突然间就萧条了起来。寒风似乎来的也早了一些,冷啾啾的风声让眼里的世界显得更加的萧瑟,微蓝已经穿起了冬装,那是一件暗红色漆皮螺纹棉衣。
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知道我们之间的宿命,那种等待死亡的日子异常痛苦,常常夜里醒来寻找身边的女子,始终还是存在的,没有突然的就消失掉,每次都会将她揽在怀里。
这就像是一种注定,在樱花纷飞的三月里,我可以看到樱花开满山野,我可以尽情的拥有,等到秋天来了,我们之间就像街边一片片落下的梧桐叶,等待飘落,随风而逝。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没有爱情,或许有,或许没有,但秋天的爱情终于会萧索起来,注定飘落。
就像她走前留下的一句话,“我仍然是一个人,在没落的城池里,我看到满城的落叶铺成一地荒凉。”
二、
我学着微蓝倚在银白色的栏杆上,她是那样的无动于衷,似乎就没有认为我存在过,依然是最初的表情,看着院子里的未知方向,我有点羡慕她的淡定,远远超过我的自控能力,我有点心慌。
微蓝的呼吸声掺杂在蝉鸣之中向我传来,呼吸均匀没有太大的波动,反而我的呼吸在不断加速,我开始汗流不止,明显的感觉到格子衬衫已经贴在了后背上。
我轻声说,格米亚回来了,在那个炎热的夏天。
格米亚是她小说里一个女子的名字,格米亚的结局就像她一样,选择了离开,宁愿承受一个人的孤独。
微蓝转身走进了房间,我并没有立刻跟着她走进去,而是在外面呆了一会,在很远的距离之外有一个巨大的烟囱,正冒着灰黑的浓烟,形成类似云彩的黑层。那应该是电厂的,我想。然后才走进微蓝的房间。
在整个二楼里有两个房间,一个可以称作客厅,客厅旁边的墙壁开出一个门,里面是一个卧室,微蓝就住在这个卧室里,卧室里只有简单的家具,一个木板床,一个灰白色衣柜,一个棕色书桌,一个白杨木靠椅,书桌上有一摞MODEL杂志,一台打印机,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情感小说,还有一些草纸零散的堆在一起。书桌旁边有个垃圾桶里,里面放着吃剩的泡面包装盒,正散发着油腻刺鼻的味道。客厅里只有一个茶几,对排两个沙发,不过整体还算干净整洁,对于微蓝一个女子来说已经足够。
微蓝坐在书桌前,正在用电脑打字,手指熟练的在键盘上来回轮换,在写新的作品,也许整个夏天只有不停地写字才会让她感觉到不是一个人。纤细修长的手指,打出冷漠悲凉的文字,在她整个大脑构造的思想里,应该有着比那些文字更凉的东西,使整个身体都像踏入了冰河,河里冰封三尺,我隐约感到丝丝凉意从她身体里传来,我身体上的汗渍立马消失不见了,紧贴在我后背的格子衬衫也脱离了我的身体。
常常想起微蓝,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短暂的出现在我生活里,却让我一个人不再习惯一个人,她的离去让我第一次感到了孤独,在黑暗的房间里,我依然寻找这个女子,有着微黄色的头发,牛奶般乳白的后背,却始终找不到,总是在失望中发现她已经离去,却注定会在深夜失眠。坐在黑色的座椅上,冲一杯速溶咖啡,用一个白色的米奇杯子,开始翻看一本本的MEDEL杂志。
我坐在她身后的床沿上,看着她的后背,我想我应该想到些什么,想到曾经在深夜里的疯狂,想到她安静的躺在我怀里睡去,呼吸均匀,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黑暗中看着她不清晰的身体轮廓,美丽却始终虚幻。
这是一种无法逃离的悲惋,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却知道彼此的存在,却因为对方的离开而彻夜未眠。她是一朵正在夏天努力开出白色花瓣的茉莉,我看到她白色的花苞在绿叶中轻轻蠕动,花瓣正一片片脱离开来,最终开成了一朵娇艳的女子
也许等到秋天来了,那些茉莉会消失,庭院里的大榆树也会只剩下赤条枯叶,那朵盛开的娇艳的女子也会穿起暗红色螺纹棉衣,在夜晚失眠时她应该会想起我。
打印机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在两个人的房间里略显哀怆,这是漫长的声音,大量的白纸被文字覆盖叠放在打印机的出纸区。等到声音停止,微蓝离开靠椅,将那些打印出的文字整理成厚厚一本,然后装进一个牛皮档案袋里,随后用黑色的水笔在档案袋上写下几个字。
我看着微蓝的一举一动,典型的妍雅女子,我想我是喜欢这种女子的,穿着白色的波西米亚吊带长裙,整个后背露在外面,几缕微黄色的头发披洒在后背。
微蓝说,帮我修订下吧,一部新的小说。说完,她递给我那个牛皮档案袋。
我接过档案袋,看着上面写下的书名是《一朵女子》。
档案袋背面写着一段话:每一朵女子都是一座孤独的城,你进不来,我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