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
作者: 海林夕
时间: 2012-01-31
阅读: 73次
点赞: 81个
评分: 2.0分
我是08年遇见方先生的,当时的我因为休学因为身体因为爱吃,所以就到楼嫂的饺艺馆帮忙了,说是饺艺馆只不过是略微高档的吃饺子的饭堂而已。我每天晚上9点之后,我就
我是08年遇见方先生的,当时的我因为休学因为身体因为爱吃,所以就到楼嫂的饺艺馆帮忙了,说是饺艺馆只不过是略微高档的吃饺子的饭堂而已。我每天晚上9点之后,我就到了馆里,这个时候的馆里吃饺子的人已经很少了,我因此可以安心的在后厨研究着自己今晚怎么吃,吃什么的问题。初次见到方先生是他点完单之后特地来后厨请求我可不可以把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包的大一些,我看他大腹便便的样子,就答应了。这一来二去的,我们就熟悉了。因为晚上本来人就少,所以每次我给他做好食物之后,自己也就到前厅来吃东西陪楼嫂聊天。
我那个时候比较爱喝葡萄酒,但是真正好的葡萄酒不好买且比较贵。我借着医生交代可以饮用少量的葡萄酒,因此每晚都会喝上一点。有一天晚上,我来前厅的时候老方从包里拿出一瓶酒说:小兄弟啊,我们两喝一点?我一看是很好的葡萄酒说好啊!于是就喝了起来。喝酒自然不会是一个寂寥的过程,尤其是有人陪你喝酒的时候,于是老方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那个时候我在一家汽车配件加工厂做学徒,晚上就去市内的工商学院进修。我那年18岁,像一只关在笼子中的小兔子,乱撞。现在我偶尔还能够记得清80年代那种双排座、墨绿色109路公交车。正是因为109路公交车,让我和她有长达半年的相遇时间。
我上车的地方是公交车的起站,所以通常都有座位,我习惯在上车之前买一个胡椒饼当晚餐,在两站之内吃完。有一天,我看见对面出现一个好看的女生,也和我一样,低着头认真地吃着饼,不过是葱油饼。这女孩之前从没注意到,而手提袋名字显示我们的学校是同一所。女孩也察觉到我的存在吧!低着头看向窗外。车子逐渐进入市区,乘客逐渐拥挤,不过,透过摇晃的人缝,我反而可以比较放胆地去看她那好看的模样。
也许是缘分,有一天晚上我上完课赶109路车回家,一上车就看到坐在车上的她,在司机不断说“往里走,往里走”的催促下,最后我就停留在她身边,近到可以看得见她扑闪扑闪的睫毛的抖动。车子越往前走乘客逐渐稀疏,最后我也有坐了,就在她的身边,都低着头不敢看对方;车到终点时只剩我们两个,下车后,她头也不回小跑着离开。之后半年,每星期至少有三、四天,我们俩重复着这样的路程,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通过她的熟人偶尔叫她,我连她的名字都知道,但两人却连一个招呼、一个笑容都未曾交换。
天气转暖后的某一天,在拥挤的车子里,我听见她那活跃的同伴说:“你看:木棉花都开了!”然后我听到她说:“我好喜欢木棉花,真希望有一个男生给我采一把!”那天晚上没有上最后一节课,跑到路边趁路上没人,爬上一棵木棉树,连花带枝干折下一大段,然后坐出租车回到终点站等她出现;当我把花递到她眼前时,她看着我,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淡淡地说:好无聊。
第二天傍晚上车的时候,女孩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然后依旧沉默地坐在对座,慢慢地吃着她的葱油饼。在教室里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纸写着五个阿拉伯数字。同学说:“她叫你打电话给她啦!”
第二天我打了,是一家宾馆的总机“请帮我接许小姐。”之后,总机竟然一阵沉默,然后是她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不懂我的意思。”又一阵沉默之后,我才听见她有点哽咽地说:“你知道吗?好几次,我竟然会在工作的时间跑去搭公车,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几年之后的婚礼上,我一字不漏地重述了那次电话里她讲过的话;说道她哽咽地说“我就知道,我完了!”的时候,自己一样热泪盈眶。
那时候我刚开办了一个厂子因为经营不善破产了,欠银行的钱没法还清,判了半年监狱。她要我忍耐、要我坚强,说“我和他都在等你回来。”第二张信纸上头贴的是一张超音波的图像,以及太太简短的说明:“医生说,他是男生!”出狱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月大,记得第一次抱着孩子和太太走在黄昏的小路时,路两旁的木棉花正盛开,太太从地上捡了一朵给孩子看,喃喃地跟孩子说:“要记得,有这个,才有你哦!”直到如今,偶尔还会想起那天黄昏。
之后事业超乎想象的顺利,孩子上初中那年,我就已经在美国买房子了,并且让太太陪着孩子在那儿就学。虽然经常不能和太太在一起,我也不曾不轨,直到那一次。
那天谈完公事客户吃饭,就跟大家讲起我和太太如何因为木棉花认识,以及当年入狱时太太如何用超音波的图像鼓舞我的往事;之后我开车载着几个厂商回他们住宿的饭店,恰巧又是木棉花的季节,一个北方来的女老板忽然说:“要是现在你有喜欢的人,大概也没有体力爬树摘花了吧?”我二话不说,车子往路边一靠,有点勉强地爬上树,连花带枝干折了一段,在大家的笑声中递给那个女人。那个时候我已经很胖了,虽然现在更胖。
一个多月后我接到一封信,信纸上黏着一个一块钱的硬币,一个手机号码,以及另外四个数字,我打过去是接电话的是那个来自北方的女厂商,那四个字是房间号码。在房间,女人说先生几年前车祸过世了,她继承他的生意,说:“很辛苦,也很寂寞。”
半年后,同样的女人寄来另一封信,信纸上贴着另一张超音波输出的图像,说:“他是你的。不过请放心,我没有要你负责……,他的父亲是谁,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后,我才会跟他说。”
十年多年过了,他说这个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小孩和木棉花一样,一直是他生命里无法去除的阴影和思念。此时,葡萄酒瓶已见底。而木棉,已经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