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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快回家吧

作者: 大漠心歌 时间: 2012-01-31 阅读: 348次 点赞: 34个 评分: 4.0分

这是大都市的繁华地段,高耸的楼群拥挤着指向蓝天,站在地上的人需要仰视才能看到天空;街道上车来人往,行道树挂满了彩灯,华丽的橱窗里珠光宝气,白天也闪亮着五彩霓

这是大都市的繁华地段,高耸的楼群拥挤着指向蓝天,站在地上的人需要仰视才能看到天空;街道上车来人往,行道树挂满了彩灯,华丽的橱窗里珠光宝气,白天也闪亮着五彩霓虹,到处是一派节日的气氛。
   街口有一个地铁站,它藏在一幢高楼的地下十九米深处,行人梯和电梯沟通了阳光和灯光照耀的两个世界,门口有几根硕大的金属柱,发出一种瘆人的寒光。天有点儿冷,柱子很凉,他靠在柱子旁,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碗,里面有几枚硬币,搪瓷碗边放着一张小男孩拉二胡的的照片,照片上小男孩笑得很灿烂。
   他掖了掖身上的那件老棉袄,睁大一双迷茫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那双眼睛瞳仁很大,呆滞而麻木,对光没有任何反应,所以,他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他知道人一定很多,因为能清楚地听到走路的脚步声。无论是低沉有力的男人脚步、还是轻快的女人高跟鞋,都能听出他们的匆忙。今天是除夕夜,人们都赶着回家过年,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关注他,但是,他依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的手里是一把二胡,很旧,也有点小,像是孩子的玩具,握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里很不合适,他却自如地拉着,熟练而灵活。那支短短的弓杆已经融合在他的指尖,一撮栗色的马尾弓毛在两根绷得很紧的弦儿上碰撞,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仔细听听,他拉的不是一支完整的曲子,根本不着调,谁也不知道他拉的是什么,因为他压根就不会拉二胡,那双手做的只是一种机械的习惯性动作。
   现在他听到了一个孩子的脚步声,可以想象出来是一个孩子被大人牵着走,那双小脚赶不上大人的步伐,脚步声显得漂浮、凌乱。陪伴小脚的是一双高跟鞋,有点急促,踏在瓷砖上发出嘚嘚的响声。那双小脚经过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他听到了一个稚气的童音:“妈妈,这个老爷爷看不见,你给他一些钱吧。”。母亲一定是个温和的人,高跟鞋也停了下来,接着,他听到拎包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一枚硬币落在搪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地说。这是他真诚的表示,但是,别人以为很职业。
   “宝贝,我们回家吧,爸爸等我们吃饭呢。”。听得出母亲很年轻,声音清丽而温婉。母子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还侧着耳朵在倾听,那声音太亲切了,就像他最熟悉的两个声音。“弦儿!”他在心里低低地喊了一声,几颗浑浊的泪珠从没有光泽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我真蠢,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带孩子回家呢?怎么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贩子呢,怎么就不知道有人买卖人呢?”,已经十几年了,这种深深的悔恨一直困扰着他,使他不得安宁。
   他四十岁才有了儿子,儿子生下来第一声嘀哭像一支好听的歌,他们给孩子取名叫弦儿。弦儿圆圆的脸,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胖嘟嘟的,像年画里骑着鲤鱼的福娃,真是让人疼爱。
   弦儿从小就乖巧,因为他们住得偏僻,陪伴孩子的只有一只叫做虎子的狗,虎子就成了弦儿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玩耍,嬉戏打闹,常常搂抱着滚成一团。弦儿玩累了,会听到妈妈的喊声:“宝贝,我们回家吧,爸爸等我们吃饭呢。”。妈妈清丽而温婉的喊声飘进了弦儿的耳朵,也飘进了爸爸的心坎,就像刚才听到母子俩的声音,做爸爸的觉得声音里有一种幸福的味道,虽然已经很久很久,那种味道依然残留在他心坎。
   母子两人的脚步声走远了,她们没有注意那张照片,像很多善良的人们,把他当成一般的乞丐,给了一份施舍,就匆匆离去。他痴痴地听着那母子两的脚步声消失,很无奈地抹干脸上的泪珠,又舞动起手里的弓杆。二胡的弦儿可能绷得太紧,声音很响,咿咿呀呀地,长一声,短一声,拉得毫无章法,像妇人啼哭一样颤颤抖抖,哀哀怨怨。
   “拉的什么呀,你会不会拉二胡?”,他听到一个男孩的声音。男孩的脚步声很敏捷,踏在瓷砖上很给力。“哐啷啷”他听到硬币扔到搪瓷碗里的声音。
   “谢谢!”他真诚地道谢。
   男孩停了下来,认真地跟他说:“你能不能学会了再来拉,还是把破二胡呢,听着难受,谁会给你钱啊?”。
   “老了,学不会了,这是儿子的,拉着它只是一个念想。”他很诚恳地回答着。
   “哦,看来你这人有故事,可惜我没时间听了。”男孩说完迈着很给力的脚步走了。
   眼睛看不见耳朵就变得异常灵敏,根据走路的脚步声,他知道这一定是个高个子男孩,通过说话的声音他判断出对方大概十多岁,男孩心地善良,说话的语气很文雅,或许正在念高中。
   弦儿跟这男孩差不多大,也该念高中了。弦儿从小就伶俐,看啥学啥,学啥像啥,读书应该不会差。记得那回他们去逛街,见一个老汉拉二胡,弦儿着迷了似的蹲在地上不走,吵吵着要买一把。他心疼儿子,专程去城里,请民族乐器店的师傅做了一把,师傅听说是小孩子用,特意缩小了尺寸。弦儿拉着二胡高兴得什么似的,长这么大,这是他最上心的玩意儿,一天到晚不离手,睡觉还要摆在枕头边。没人教,胡乱拉,那架势真的像模像样,后来他们还给儿子在照相馆拍了一张拉二胡的照片。
   那年弦儿才五岁,妻子是异乡人,自从嫁给他还没回过老家,弦儿也没有见过外婆,妻子想带孩子回去看望父母。送走母子俩,他以为只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分别,然而,不久他就接到妻子从遥远的老家给他打来电报,这是那个时代最快捷的信息传递方式,电报在路上走了一个礼拜,只是告诉他一个噩耗:儿子丢了。
   他一厢情愿地想:儿子丢了?怎么可能?去找啊!不行找人民警察,一定能够找回来的。虽然这么相信着,他还是很快赶回老家,当他经过十多天的长途跋涉到家时,他才意识到儿子可能真的丢了。原来,妻子领着弦儿回家,半路上,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了,再找怎么也找不着,都说是让人拐跑了。
   他们成长的那个年代太干净,没有强盗、没有吸毒、没有娼妓、没有艾滋病,只有革命和反革命。他们居住的地方远离城市,他根本不清楚世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不相信儿子会丢,一趟趟跑派出所,找警察,最后他终于弄明白了:这年月出了一种歹徒叫人贩子,一种罪恶叫拐卖人口,他们专门诱骗妇女和儿童来贩卖,弦儿一定是落到了这群恶魔的手中。
   那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啊,爱得像心尖儿似的宝贝儿子,突然就丢了,从此不知是生离还是死别,日日像刀子在剜心哪。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警察,怎么就制不住那些人贩子呢?“我真蠢,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带孩子回家呢?怎么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贩子呢,怎么就不知道有人买卖人呢?”,他责备自己,陷入无尽的悔恨当中。
   儿子丢了,妻子整天不吃不喝不睡,以泪洗面,终于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疯疯癫癫地跳进了村口的池塘,结束了对儿子的思念。儿子丢了,妻子走了,他的人生好像也结束了,记忆永远定格在弦儿五岁的时候,思念咬噬着他,那一把二胡和照片天天陪伴着他,弦儿在他的思念里长大,“宝贝,快回家吧!”他的心儿时时在呼唤。
   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在冷风中飘飘忽忽,虽然不成调,萦绕在弦儿上的声音却天生地凄厉悲凉,如泣如诉,绷得人心儿发疼。行走的脚步声渐渐的少了,已经没有人在他面前驻足,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自己拉得不成调的二胡声,心里充满了凄凉。
   耳旁猛然响起了一声凶巴巴的怒吼:“跟侬讲跑开点,侬哪能又来了?白相人啊?港督!”,他听出来又是那个城管,已经被他驱赶过好几次,他们也算熟人了吧。
   “就走,就走。”他扶着柱子站起来,歉疚地答应着。
   在这座城市呆久了,听懂这种骂人的方言已经不困难,但是他不想离开,这里人多,他是在寻找儿子啊,知道的人越多,机会就越多。十几年里,他辗转到过许多城市,已经习惯了被凌辱、歧视的感觉,遭人谩骂是常事。他不怪那个城管,听得出那人跟他差不多岁数,这是那人的职业,纯粹就是一只饭碗,说不定那人也有个儿子,要靠这只饭碗供养读书呢,他在心里这么原谅骂他的人。
   他摸索着将儿子的照片和那只搪瓷碗捡拾起来,拄着盲杖离开地铁口,蹒跚着走在盲道上,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弦儿丢了后,他曾经回过一趟家,他是希望出现奇迹,或许弦儿回了他们的家。走进家园,远远地看到虎子匍匐在门口,这么久没人喂它,它还守着,兴许也在思念他的伙伴吧。虎子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见到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费劲地摆摆屁股,舔舔他的脚,算是给他打招呼,它已经没有力气摇动它的尾巴了。奇迹没有发生,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凌乱,儿子的那把二胡躺在床上,一如他离开时的姿态。
   他把虎子送给附近的老乡,锁上家门,再次离开家园,只带走了儿子的二胡和那张照片,从此浪迹天涯,从一个城市漂流到另一个城市,靠替人打工为生,用最原始的方法去寻找儿子。
   有一次,别人告诉他,在南方一个偏僻的鱼村见过一个孩子,很像他的弦儿,他赶到那里去打探,结果,警察带走了那个被拐卖儿童,但不是他的弦儿,他却遭到村里人的一顿痛殴。
   前些年,他听人说,一些被拐儿童遭残害后沦落为乞丐,便混迹在乞丐当中,逢人就打听。乞丐有乞丐的游戏规则,有人说他坏了行规,打坏了他的双眼,从此,他真的只能靠乞讨为生。
   餐风露宿,四处飘泊,他的人生就像一支紧绷的弦,循环往复地奏着同一支曲子,寻找弦儿已经成为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天渐渐黑下来,他看不见,只是一种感觉,因为潮湿和阴冷在慢慢地包围他,而且,他的肚子也饿了。搪瓷碗里大约有十来个一元的硬币,棉衣口袋里还有十元纸币,他可以去小餐馆吃上一碗面条,里面放上些牛肉,加点胡椒,又温暖又可口。他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弄堂,里面有一家他常去的小餐馆,可是他发现小餐馆没有开门,而且,所有的小餐馆都关着门,他忘了,今天是除夕,那些开餐馆的异乡人都回家过年去了,今晚,一碗热面条成了奢望。
   他得想一想,到哪里可以找到吃的,哪怕是一只馒头,或者是一只面包。他得坚持,他一定要找到弦儿,不能让自己饿死在乞讨的路上。他摸索着朝前走,这里是中国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到处是高楼华屋,舞厅酒店鳞次栉比,连空气都浸润着酒肉的香味。他的面前就是一家豪华的商店,柜台上食品琳琅满目,但是,所有的东西都贵得离谱。他得穿过这条街道,那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开门的小超市,里面有便宜些的面包,或许还可以讨到一杯热茶。
   前面是一条斑马线,虽然看不见,他能感觉到现在是绿灯,因为身旁的人群都在往前走。他敲打着盲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动,他觉得应该已经到路边了,突然,他感到被猛击一下,接着又有什么从身上碾过,他拼命地用身体护住那把二胡,二胡在他身体的挤压下发出一声闷响,弦儿嘎然崩断。
   他挣扎着,像是要挣脱身上的挤压,很快,他觉得轻松了,再没有什么东西束缚他,他的身体在慢慢升腾,他的眼前不再黑暗,他看到一片鲜艳的红色,一道光华透过那片美丽的红色照亮了天空,他终于不应仰视、终于可以看清楚天空了。接着,他看到了他的弦儿,弦儿在笑,他也笑,他听到妻子清丽而温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宝贝,我们回家吧,爸爸等我们吃饭呢。”。他不再觉得寒冷,也不再觉得饥饿,一种温暖和幸福的感觉拥抱着他,他漂浮起来,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现在,所有的车辆都停在原来的位置,一辆响着警笛的车子呼啸而至,赶来的交警打开那辆肇事车的车门,一股酒气弥漫到空气中。
   远处隐隐约约响起了鞭炮声,大都市的城区不让放鞭炮,声音应该来自城乡结合部,该是吃年夜饭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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