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哭丧
作者: 高明昌
时间: 2016-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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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村庄是老人的村庄,这是我每次回乡下的心底的感觉,不说他人,就说自己,我父母养了我们兄妹四个,我老大,后头三个是清一色女孩。我现住在南桥,大姊妹也
摘要:村庄上人哭泣着告诉他:父亲,或者母亲走了。他哭了,因为父母的离去;她也哭了,因为男人的哭泣。哭了就悟了,他终于想起原来自己的家在乡下,原来自己的父母在乡下,原来自己是父母的儿子。
现在的村庄是老人的村庄,这是我每次回乡下的心底的感觉,不说他人,就说自己,我父母养了我们兄妹四个,我老大,后头三个是清一色女孩。我现住在南桥,大姊妹也是。第二个姊妹家安在星火,最小的安在钱桥,没有一个在父母身边的。父母都是耄耋之年了,我们只有在周末,或者空闲的日子去看望父母。一幢两层楼的楼房,和三间瓦平房里,就住着父母两个人,热闹与凄凉是谈不上的,但绝对寂静,寂静不一定是坏事,但过分的寂静一定不是好事。
前年一月三日,八十四岁的大姨妈作古,我们都去了青村李窑村凭吊,吃过早夜饭后回来了。在平庄公路上,在我开的车子里,我们说起了大姨妈生前的种种平和与善良,得出的结论是:活在世上的时候,人越是做得好,死了,哭的人就越多;还有一个看法是女儿养的多,哭的人也多。闲谈中,大家把一个基本的事实都忘记了,那就是,不管子女有多少,会哭与不会哭,区别是很大的。大姨妈生养了三男四女七个子女。第二个大姨妈的女儿叫熙熙,特别会哭,挨下来会哭的是第三个叫囡囡的女儿。只要这两个人一哭,听见的人都要动容垂泪的。
说到这里,最小的姊妹笑着对母亲说,阿妈,有件事你老不可以生气的,也要请老娘原谅的。就是您百年后,我哭不来,不能怪我不孝的。老母笑笑,不碍事的。最小的妹妹继续说,我们家小阿姐会哭的,小阿姐就多哭几声,把我的任务完成掉。小阿姐笑笑,说什么话呀?大姊妹却在旁边插话说,老娘,我也哭不来的。言下之意母亲明白。老娘表情有些茫然,淡淡说,到了那个时候,我也听不见了,所以多哭少哭,看场面,有眼泪哭几声,没有眼泪吼几句,老娘没有说到要看孝心的。
一车人都在讲这个话题,确实是因事说事,但终究不是开心之事。我告诉母亲,随便做什么,一家人聚到一起填注定,这活儿全是搭配好的,每一个人会啥做啥,都是定好的。比如,我们回家后,上灶烧菜烧饭的都是二姊妹。大姊妹呢?菜的洗涤工作都承包了。最小的,陪老娘老爸下地、农活干的最多的就是她。至于我,最小的姊妹说,阿哥,其他闲话不说了,现在老娘老爸八十多岁了,你真的要多回来看看了。否则,“否则”后面她没有说,我们都知道了。
三个妹妹没有讲到阿哥哭的问题,在他们的生活里,在他们的想法里,所有农家的家里亲人亡故了,哭丧是女孩子的事情,这也是女孩子与生俱来的义务与责任,也是热爱父亲娘亲的一个重要的却是最后的一个表现,有点专利的味道。对于男人,或者说对于一个儿子,我想最重要的肯定不是泪雨滂沱,声嘶力竭,而是那天的场面如何?比如说,张罗的饭菜档次如何?朋友来了多少?朋友的层次如何?朋友的经济情况如何?朋友给的丧礼有多少?因为,过了这个时候,亲兄弟确实要明算账的。人情账一点点,那不是女儿的责任,而是儿子的做人有问题了。
所以,我的哭,肯定不重要。母亲说,其实她也哭不来的。
母亲说的是实话。我的两个外婆在她们八十多岁时相继去世,母亲与她的姊妹们全去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扑过去大哭一顿的。我那天跟着母亲后面踏进客堂的,看见外婆横躺在门板上,母亲的身体咯噔抖动了一下,呼呼有声地走入客堂,像要马上扑过去的样子,要扑倒外婆僵硬的尸体上了。其实这是不必担心的,因为我和我三个妹妹在母亲身后面,我们已经做好了拽拉的准备的。
母亲就在外婆的身边排坐坐地坐下,尔后一声凄厉的“我的亲娘”的叫声,开始哭了。开始是询问,意思是“我的亲娘,为什么去得这么早,这么快”?问好后,开始叙述,讲外婆对自己如何如何的好。像我母亲这辈子的人,叙述的主要内容是:外婆如何节俭舍不得吃一口饭,如何省下米粒给女儿吃的故事。这个故事要拉长讲,要有细节,要有动作。要有十分钟,或者一刻钟的时间叙述。哭就到了总结的时间段,总结的内容围绕着假如没有米粒,我自己活不到今天之类的话,最后又回到“我的亲娘啊,我的亲亲娘”几个词语上。这个时候,因为重新思考了母亲省吃俭用的意义,母亲的情绪确实由场面到真实了,哭也是非常有血肉了,但是必须刹车,因为故事讲完了,眼泪也么、挤不出了,另外大姨妈和小姨们都等着了,她们将要叙述一个比母亲说的还凄厉的故事的。
母亲哭的时候是有动作的,我看见,一句话正好是向外婆遗体叩首的一个弯腰下去又伸腰上来的过程。这个过程里母亲也要不断地擤鼻涕,两个手指扣住鼻子两边,一个常常“哼”的声音后,鼻涕才擤出,擤出鼻涕后还要用袖口擦去,不能用手绢的,也不能用餐巾纸的,当中还要不断地用食指弯曲刮去泪水的,很是龌龊邋遢的。有的时候,还要单手拼命捶几下自己的胸口,双手轮着捶最好,要捶出声音出来。这是表现自己最伤心的时候。整个上午,母亲就这样哭了两场,最后,把喉咙哭哑了,我们把母亲搀扶到场外的长凳上喝个水,这才算是一个段落,或者一个场景的结束。
母亲的哭并没有获得看听人的很高评价,为什么,因为母亲只哭不昏厥、不倒地。我的大姨和小姨,哭声响亮,手脚并用,顿足捶胸,而且在哭的过程中硬是昏厥了好几次,倒地好几次。他们一倒地,脸孔马上刷白,身体立刻抽搐,脚马上翻转。大家见状,说着快,快,就七手八脚将我的两个姨抬出了门外,力气大的女人用手指扣住两个姨的人中,又用嘴喷了几次的清水,约莫过了几分钟后,两个姨慢慢地醒了。看听人这才缓神过来,忙好了,他们开始评价说孝心足。
这样的场面很紧张,也像打仗,像要冲锋攻克一个山头一样,很有看头,以致于后来没有看到哭的人昏迷的场景,我觉得有点小小的失望。
乡下哭丧,是女人表现孝心的一个机会。有些男人也是不愿错过的。极个别男人也会哭的,但是时间很短,哭的啊呜声里没有故事的,他们只会嗯嗯呀呀的。眼睛里蓄满了水,眼圈也红通,这就算很尽孝了。他们的任务是守灵,天还未暗去,守灵早已暗地里安排好了。守灵之夜开始了,东家会在尸体的东面那里放一张,或者两张八仙桌。晚饭后的男人就坐在八仙桌的四边的长凳上喝茶拉家常,要说几句对死者的追忆闲话了。半个小时过去后,东家会拿来几副扑克牌,大家知道可以打牌了。抓牌开始前,我亲耳听见外婆的儿子,我的舅舅对着外婆尸体说:老娘,儿子怕你冷清,叫大家来陪陪你,我们先打些牌。话毕,有人就将牌在桌面上散开。男人们手里捧着牌,嘴里叼着烟,都盼着自己有好牌。起先,玩牌的人后面会拥着一群看牌人,到了半夜后,看牌人陆续回去,打牌人则继续。桌面上输钱多的人,还会转头对着外婆尸体说,姑姑,你要保佑我呀,让我赢几把。赢的人也说,娘娘已经保佑我了,怎会保佑你?这些人牌要打到天亮的,只不过打牌的声音随着夜深,在一点一点小了,因为人也确实倦了。
天幕还没有完全拉开,女人们又来了,首先来的当然是外婆的女儿们。她们开始哭,这回不是一起呼喊的,而是由一个主哭的,其他人可以小哭,甚至不哭流点眼泪就可以了。他们哭好后,村里的上了些年纪的女人,或者稍微小一点的,与外婆有过接触讲话做事的人哭,要哭到吃早饭。我在吃早饭饿时候就听见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你哭过了哇?对方说还没有,等我把田里的活干好后再来哭。还有的女同志在脑子里排队,谁家好像还没有哭过。一旦寻到人家了,他们还提议某某人去他家喊一声。哭是不能错过的,自己不能错过,别人也不能错过。他们认为这是对死者的敬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他们觉得自己哪一天也去了,也希望别人的来到自己家里、身边哭一场。
贫穷年代,人情并不贫穷。外婆死了,村里的人都要来吃豆腐饭的,一些与外婆交往的女人都来哭眼泪的,这些人的哭要有很高的技巧。一是哭的故事要选择好,不可太生动,也不可太具体;二是哭的状态要把握好,不可由着性子的,手脚放开与收拢都得讲解幅度;三是哭的时间要短些,如果比死者的女儿还要长,声音哭得还要响,次数哭的还要多,会被人嚼舌头的,人家要怀疑哭的动机的。至于跟外婆有过小过节的人来哭,则更加要当心尺度,一过就变味的,人家会说这不是哭,是诉苦,有点不地道。
我对不是亲戚来哭外婆的人不理解,但我晓得这个做法很普遍,几乎是所有的农家都是一个做法。今天你来哭我的外婆,说不定明早我来哭你公公,没有人忌讳这样做。仔细想想也对——谁都是这样长大的,谁也不能不死,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况且,这哭啊,在许多的时候,与死者亲疏程度不完全相关,就像现在的亲友团一样,做了亲友团的一员就要做这里的事,这等于说你是这个村庄的人就得听命于村上的习俗一样。我也一样,1976之前,我没有落下一次去死人家里的,也不知道磕了多少的头。有时偶尔贪玩,忘记了时间,母亲也一定在某个地方找到我,把我叫到死人那边,看着大家的哭,也听着大家的哭。我想说,我现在很有同情心,一看到电视里苦难的镜头,明知是在演戏,但眼睛一定湿润,这与当年落惯了眼泪是有关系的。
现在的村庄变成了都市,这是上好的事情,但最好的都市也要死人的,最悲痛的做法还是那个哭,最悲痛的表现还是那个眼泪,那个哭声,那个与眼泪哭声一道来的喊天呼地的动作。
都市里没有了客堂。
我到现在为止还有点想不通的事情,没有客堂,就没有可以拆卸的门板。过去人死后,丧家都要拆下客堂的一块门板,在靠近西面的墙边上,两只长凳南北一放,门板搁了上去,家人就将死者放到了门板上,再用被面或者白布盖住死者的身体,包括脸面。陆续赶到的人们,对着死者的后脑勺下跪三叩首,尔后起来作揖,依着这样的秩序,不紧不慢,反复着,反复着,呆板却不失庄重。
客堂是死者最后居家的地方,也是活人最后与死者话别的处所,更是活着的人追忆死者的最佳厅堂。
没有了客堂就没有了什么,我想大家是知道的。
客堂里需要人气,可是人呢?村庄里的人都去城里打工了,都做了城里人,都忘记自己原先的身份,都在城市的喧嚣里举杯欢盏,夜深了才想到回家,那也是城里的家,是用大把大把的钱购回来的一个巨大的商品,或者是一个小型的商场,像一只放大的盒子,用钢筋水泥糊成的盒子。回到了这个地方,开始洗澡,澡后也不能给父母报平安了,因为年迈的父母禁不住半夜来电。发短信给父母吧,你给他们买手机了吗?买了,教会他们用了吗?没有。教会他们发短信了吗?没有。
朦胧里,朦胧中,电话骤响。
村庄上人哭泣着告诉他:父亲,或者母亲走了。
他哭了,因为父母的离去;她也哭了,因为男人的哭泣。
哭了就悟了,他终于想起原来自己的家在乡下,原来自己的父母在乡下,原来自己是父母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