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或最后的献诗

　　 1.搬家
　　
　　 一生要搬多少次家
　　 才能找到
　　 真正永久安谧的居所
　　 像倦鸟归巢，池鱼入海
　　
　　 被你反复折叠的光阴——
　　 蚂蚁怀中的米粒
　　 每一页白纸
　　 都深谙流水的重
　　 哪些带走，哪些留下
　　 遭受惊扰的尘埃
　　 扬起它们纷乱的梦呓
　　
　　 一生要搬多少次家
　　 才能真正找到永久安谧的居所
　　 身外之物生来就与身体搏斗
　　 那时的我恰似一粒封冻的种子
　　 哪怕连影子也不能搬运
　　 随时等待从酣眠中醒来
　　
　　 2.镜
　　
　　 （1）
　　
　　 终生以影子为食
　　 直至碎片里生出
　　 千万个自己
　　
　　 （2）
　　
　　 黑暗中
　　 你是一个清醒的盲者
　　 随时等待
　　 睁开眼看世界
　　
　　 （3）
　　
　　 拒绝靠近，重叠
　　 把一切悲喜
　　 挡在透明之外
　　 从不交出颤栗的心脏
　　
　　 （4）
　　
　　 一个喑哑的象征——
　　 失眠的梦境
　　 或失忆的记忆
　　
　　 （5）
　　
　　 繁衍是
　　 彼此照见
　　
　　 死亡是
　　 彼此转身
　　
　　 （6）
　　
　　 每一盏镜子
　　 都是一扇门
　　 一扇无法打开的
　　 毁灭之门
　　
　　 3.谜
　　
　　 拂晓之风把季节吹往秋天
　　
　　 狗和猫的睡姿
　　 犬儒主义与存在的秘密——
　　
　　 虫鸣合奏
　　 呼吸着狂欢之夜
　　 树枝的投影覆盖了众多答案
　　
　　 左手是物
　　 右手是物的称量者
　　 直立的头颅寻找平衡点
　　
　　 怀疑之叶总被雨水打湿
　　 花朵努力用凋谢靠近果实
　　
　　 一切意义之路深不可测
　　
　　 4.云朵
　　
　　 耽于幻想的水
　　 转世为天空的簇簇云朵
　　
　　 邂逅它永远隐藏着神秘
　　 仿佛风声时常吹来寂寞
　　 生来就迷恋于飞翔和静止
　　 携着大团大团的记忆
　　 浮游在炊烟之上，虚空之波
　　
　　 没有谁因此而厌倦生活
　　 转身的瞬间总带来几许叹息
　　 尽管你丢失的东西迟早被别人抛落
　　
　　 在眼底它们急于表演种种魔术
　　 聚散离合的游行无论多么壮丽
　　 大面积湛蓝终究要收回布景下的舞蹈
　　 仅仅有一次，我们欢呼并超越了它
　　 分身术引发的破碎再次被太阳的金针缝合
　　
　　 没有什么真正值得艳羡，除了自由、孤独
　　 也许还有那些稍纵即逝的不可捉摸——
　　 我们的伤口乃是我们歌颂的缘由
　　
　　 5.歌颂
　　
　　 我歌颂花的罪恶
　　 无论玫瑰的怒放还是野菊的噙羞
　　 我歌颂果实的夭折
　　 青涩的梦在泥土怀里无畏深沉的永夜
　　 我歌颂尘埃的渺小
　　 不惜光阴的伟大
　　 我歌颂失败者
　　 无以言表的泪水和沉默
　　 我歌颂一切柔软的丑陋
　　 唯独厌恶风光无限的邪恶
　　 我歌颂温柔的黑暗
　　 我歌颂冰的脆弱
　　 我歌颂诗的缺席
　　 因为所有不足乃是永恒者
　　 我歌颂别离
　　 在每一次美好的相聚之后
　　 我歌颂恐惧
　　 还没有泯灭最后一缕温暖的失落
　　 我歌颂雪的红
　　 我歌颂火的舌
　　 我歌颂低垂头颅的向日葵
　　 因为光明不总在睁眼就能仰望的方向
　　 我歌颂最卑微的
　　 甚至不曾被记起的事物
　　 我歌颂短暂
　　 我歌颂静止
　　 我歌颂安宁
　　 我歌颂选择性的贫穷
　　 我歌颂风的动荡云的流浪
　　 我歌颂独树一帜的“把”
　　 而绝不是熙熙攘攘的“被”
　　 我歌颂迷路的人
　　 我歌颂心中总是充满问号的灵魂
　　 我歌颂最可能被遗忘的歌颂
　　 在一切歌颂还未被歌颂完之前
　　
　　 6.可能的世界
　　 ——致卡尔维诺
　　
　　 “翅膀的轻，而不是羽毛。”
　　 你头戴金月，怀抱落满梅花的长颈鹿
　　 一只乌鸦啄食你
　　 纤尘不染的血色心脏——
　　 一位吹响号角的老者。满腔苦难——
　　 满腔激情。
　　 鼓起腮帮子，声音之快
　　 子弹滑过空气后
　　 寂静重聚。针孔里穿引的线
　　 春雨细密的针脚，在干渴的大地上
　　 缝补一切语言的裂缝
　　 秘密错综交织。抽象风景画
　　 言说即迷路。脚趾上闪烁的星辰
　　 照亮布满深秋之霜的草径
　　
　　 7.扇贝
　　
　　 彩色的外衣攥住了
　　 你的眼球
　　 欣喜瞬间穿透
　　 午后的光阴——
　　 “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扇贝。”
　　 你讲述着与之相似的旧日情节
　　 眉间的阴翳波纹般散开
　　
　　 这些静静凝固的扇面
　　 如今已裸露在厨房的柜台上
　　 它们失去海水中的矜持
　　 在生死的弦线上
　　 发出最后的动作——
　　 一张一翕
　　 终于紧闭了绝望的喉咙
　　
　　 你让死亡延缓了它的进程
　　 散布在地板上的各色扇贝
　　 等待着。时光低泣
　　 你蹲在光阴的缝隙里
　　 手指，眼睛和心灵
　　 共同作出未知的宣判：
　　 美丽成为幸存的可能？
　　 我试图以撒盐模拟海的子宫
　　 一切似乎是徒劳的
　　
　　 我甚至无法准确地说出
　　 永恒的寂静从那一刻降临
　　 它们安静地躺在玻璃缸里
　　 陌生的咸味包裹着
　　 紧闭的外壳、雪白的肉身
　　 水的坟茔
　　
　　 另一处沸水的坟茔
　　 知觉被柔软和滚烫
　　 丝丝抽离
　　 它们交出熟透的肉汁
　　 鲜嫩的味道和舌尖的罪恶
　　 就在你翻开铁质的盖子
　　 撕掉肉身，摔下空空的壳
　　
　　 8.触目
　　
　　 西北风的舌尖
　　 舔舐我
　　 骤然灼烧的耳朵
　　
　　 门缝里转身
　　 高高的烟囱吐出
　　 白浪滚滚
　　
　　 黑暗中
　　 我们分辨星座
　　 多么熟悉的事物
　　 瞬间，仍溢出陌生
　　
　　 一网突如其来的雨
　　 曾经笼罩了因飞驰
　　 而静止的云
　　
　　 世界持续沸腾
　　 我们的寂静充满忧伤
　　
　　 从彼此中确认
　　 彼此，以各自的方式
　　 追逐永恒，像一棵树的
　　 叶与叶，根与根
　　
　　 9.最初或最后的献诗
　　
　　 时间燃烧。抖落冷却的海水
　　 是时候了。梅花返回它的季节
　　 悬崖返回目光枝头
　　 五月的桃花曾使黑暗战栗
　　 无法熄灭的除了一切——
　　 还有透明、不断更新
　　 蔓延的活火
　　
　　 仿佛只有罪恶才值得被拯救
　　 仿佛值得拯救的也只有罪恶
　　 问题的迷宫里，沉默
　　 交换答案。不可摆脱的迷路者——
　　 回归星辰诞生的时刻
　　
　　 植入你空白之页的碑文
　　 汲取血泪的记忆
　　 坠落。我无法说出
　　 漩涡梦境的飞翔
　　 在没有大地的抗拒中
　　 亲吻是深渊多么绝望的对决
　　
　　 深夜里彻骨的白月光
　　 浸没泥土之唇
　　 拆开结点的网模仿纵横的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