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
作者: 吕家严
时间: 2016-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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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个村落很大,也很古老。 在村落的腹地,盘踞着许多破败的老棋盘屋。 老棋盘屋的主人我未考究名谁,也未探去处。揣猜或落叶归根;或另觅得停泊的佳
一
这个村落很大,也很古老。
在村落的腹地,盘踞着许多破败的老棋盘屋。
老棋盘屋的主人我未考究名谁,也未探去处。揣猜或落叶归根;或另觅得停泊的佳宿,筑一幢幢宽敞高大的棋盘屋在村落,慰藉自己在此的祖基。这只有他们的族人才知晓。
棋盘屋里是这一厢房那一厢房地住着精神萎靡的村民。屋里是这堆那堆凌乱地摆放着犁、耙、榔等劳作农具,墙上挂着晒谷的竹匾、雨天用的蓑衣,头顶上的横梁吊着未碾的菜籽等农作物。
天井的四围靠着黯淡了色泽的雕花木墙壁,摆放着各家吃饭的黑乎乎的八仙桌,围着粗糙的长条凳,屋里潮湿晦暗。
棋盘屋从外细看,能看到昔日的辉煌,是一色瓦青砖砌成,像天边的青云没一点杂色。红石门墩打磨的圆润古朴,上面雕刻着细致的花纹。屋里随处可见雕刻花草鸟虫的石墩青砖。木门楣上、门扇上、窗边上、木墙壁上精雕细琢的花纹,镂刻的古香古色。
从这座棋盘屋走到那座棋盘屋,中间都有光洁平整的青石连缀。一溜溜的青石板把这些老棋盘屋缀起来,就成了一个幽深的青石小巷。下雨的时候,你在这里走过,不用担心走泥泞的路,也不用担心淋雨,它是一个屋檐缀着另一屋檐,如果你有逸情,还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瞧出影来。
据村里的老人说,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抗日战争,都昌的国民政府曾迁到这里临时办公。从这些成群连片的棋盘屋及一溜溜的古青石,似乎可见一斑。
青石板环绕的棋盘屋的外围,房屋的建筑风格迥然不同,它是一家家用土坯砌的,用黄泥混着切碎的稻草作浆垒的低矮土坯屋。虽然建筑材料比不上棋盘屋的结实,但它独家独户,新鲜地有稻草的香味,洋溢着农家人的喜乐。
最有特色的是沿着进村的路,两旁陆陆续续有新土坯房建成,甚至还有正面是青砖,其余三方是土坯的土坯屋建成。那时的乡下,做成一幢屋,可是农村人一辈子的骄傲,上对得住祖先下有交代,自己腰板可挺直,旱烟可搕山响,在乡邻指手划脚吐唾沫星子更有底气。
沿着进村的路,一直往前走,不要转弯,你就会走进一个有院门墩的硕大的院落里。
这个院落也有人家。
在我来到这个院落的第一天,就认定它是这个村落,最好的房子。
棋盘屋虽然雕梁画柱,毕竟败落了;土坯屋虽然新,还是穷酸了些。
院落建成的年代我没考究,应该比棋盘屋晚很多年比土坯屋早些年。
从它的构造上看,应该聚了全村之力建成的。
院落占地面积约三亩多,从院门望过去隔着宽敞的操场,是坐北朝南的一排教室,有五间。
它是用厚实的青砖砌的,不同于棋盘屋瓦青的砖也不同于土坯屋上的薄线砖。是特地从外地运来的厚实青砖,看得出筹建者们煞费苦心,墙体上刷了新鲜的白石灰。一长溜的教室前面都有宽阔的走廊,泥土夯实的走廊高出操场一个台阶,走廊上毎隔一个教室又有一个砖柱矗立。
教室的西头是一截不规则的青石垒起的院墙,接着另一户人家的后墙,共同构成西侧的整堵墙院。
操场西侧一丛丛木槿篱笆和西头青石垒的院墙,围成了一个不大的菜园。记得菜园里的土壤里埋着许多硬石块砖头碎瓦片,有闲的时候,我们就去菜园里捡拾。青石围墙上攀蔓着扁荚圆荚之类的藤生蔬果,长势繁茂,印象深刻。
操场的四周种了许多树,据母亲介绍是在她来之后带领学生在村落附近的旮旯里寻挖种的。我还记得门前的两株喜树我特意浇过洗脸水呢。这里的树都稀疏平常。
教室的正前方有一个一米多宽二米多长的青石板搭的主席台,主席台两边栽种的是高大的白杨树。我们在主席台下举行过庄重的入队仪式。院子里种的最多的是柳树、泡桐树和柏树。柳树在春天的时候总会垂下许多像毛毛虫样的柳絮,有时也会垂下吊丝的小虫,一晃一晃。这里的柳枝不像春姑娘的发辫,悠悠弯垂,而是突兀地向上伸。靠近木槿篱笆的泡桐长得飞快,有一年,繁茂的枝杈里竟然寄生出藤蔓,据说泡桐树长藤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教室的东头有一幢坐东朝西的房子。
这房子不是普通的农家屋。它建造的历史应该比教室早,墙基上积落了尘土,布满浓郁的青苔。房子的屋角用红石垒了一人高。砌墙的砖不同于教室厚实的砖,是面积略宽大的薄青砖,阧砖夯土砌成。盖的瓦也不似教室里的瓦清明,上面有许多陈旧的水渍积,像许多不知名的鬼怪瞪着眼睛看你,一人在家,又骇人又心虚,不似教室豁亮。但房屋的窗棂子又不像别人家是木的,它是粗壮的罗纹钢。垒屋柱的红石只简单地凿平了,没刻花纹。
这个房子是我家住的地方,也是老师办公的场所。事实上,在我家居住之前,也有外地老师在这待过,不同的是,母亲欣喜地携家带囗,想庇护一个无风雨的家,即使只是暂时的住所。
进厅的右侧用砖隔了两间,前一间是办公室。里面整齐地摆了四五张办公桌,房间的墙面刷了雪白的石灰,东西壁的墙各开了一个窗户,室內很明亮。站在西窗外的操场上往里看,能看到东面墙壁凹进去的地方摆着一架座钟,母亲隔个十天半个月给它紧次弦。西窗屋檐下用铁丝吊挂了块圆形的铁,窗囗搁了块铁锤,那就是上下课司时旳地方。后来,我们长大了些,寒暑假这个办公室还挤了一张床。
厅的左侧是一个大厢房,因为我们没有堆杂物的舍屋,所以这个厢房被母亲辟出做柴房、鸡埘,煤球、柴堆、杂物全堆在这里。地上总黏落着有异味的鸡屎,明瓦透射的一束束斜光柱里有尘埃飞扬沸腾,让人怀疑我们呼吸的就是这样的浊气。有段时间,母亲还在这里养过小猪、小狗。
穿过厅的后门,就进了这个房子的拖铺间,这个狭长的拖铺可是我家的主要阵地。厨房、餐厅兼客厅、洗漱间都在这里。虽然狭小,却被母亲打理的整洁舒适。
进门的左侧是两囗大灶,不常用。正对门是父亲用烧窑装瓷器坯的大钵改建的蜂窝煤炉,每到星期天,父母用从市里带来的煤模子做煤球,成了我们一项乐趣。父亲改装的蜂窝煤炉很保温,把炉门关严实能留火到第二天,冬天早上还有热水冼脸,早上把炉门打开,就能烧水煮粥。
拖铺间靠厅的木隔墙摆了一张拙笨的八仙桌,那是我家的饭厅,平时一家人的茶余饭资都在这里,要是逢年过节来亲戚了,就到外面的大厅里去。大厅是公共场所,有时摆乒乓球台,有时摆父亲自己设计的沙发。八仙桌的对面摆了四把做工精细的半高椅子,它们靠着整个房子的后墙,墙上开了一个小窗,踩在椅子上可以看到窗外绿油油的水田。母亲就在这个简陋的会客厅里为了大姐的事舌战群雄(姑姑、奶奶等),捍卫女性的尊严。
椅子的一头紧挨蜂窝煤炉的锅架,另一头挨着橫摆的简陋碗橱,这个碗橱又像屏风样把饭厅隔了一个小贮藏间,里面摆了米缸面桶,面桶上又摆了装干果干菜什物的罐罐坛坛。小时侯我总喜欢在这翻掀,希望能找到止馋的吃食。
贮藏间的对面摆了洗脸架,挂着高低不一的毛巾,那就是洗漱间。
穿过贮藏间,跨过木房槛,就进入我家的核心区域,主卧兼儿童房、书房,它是前面讲的办公室的后一截,可想而知并不是很大,很拥挤。进门的左侧橫摆了张架子床,是儿童房,留容一人的过道,和架子床呈丁字形摆放的是主卧。架子床尾隔一人的空隙靠墙摆放了一个五斗橱,家里人的衣物及重要文书都在里面。但吸引我的却是五斗橱上摆放的几件物品,一是用玻璃罩装着的约书本长宽的洁白珊瑚,它摆在五斗橱的正中位置,那是父亲的物品,至于哪儿来的,我没细究,总之不来自农村,像城市文明的高雅之物。装珊瑚的玻璃罩上摆放了一个直径约10厘米,年靑毛泽东戴军帽的瓷画像,那是母亲的物品。玻璃罩旁边还摆了一个软塑料玩具小猪,憨态可掬,一捏就叫。那个玩具小猪不是我和弟弟的玩具,是母亲的私物,是母亲的父亲给母亲的,它静静地立在五斗橱上,我们静静地仰视着它,日子久了,竟遗忘了还有小猪的存在。
抵着房间里唯一一个窗户的墙,并排摆了两张桌子,一张老旧笨重,桌边有些许不平整的棱角。记得幼稚时,我带弟弟在家,弟的头不小心在棱角上磕出血来,唬得我不敢去叫教室里的母亲,使劲央弟哭大些声,好让母亲听见,这至今都是一个笑话。另张年轻些、光鲜些。记忆里很少看到父母在这里伏案写字,大多数的夜间,是我们姐弟俩在这写作业时,听着外面寂静中的千万蛙鼓,心里惶恐,关窗又怕听不到父母开完会、做完事夜归的脚步声;不关窗一些骇人的飞虫总是迎着灯光飞舞,害得我们抱头鼠窜。夜更靜些,又怕无头的鬼怪探进来,不知求谁保佑。
靠办公室的那壁墙,摆了大哥结婚时添制的挂衣橱,但要打开衣橱门,必须把书桌前的椅子搬开,人走出来,才能打开。挂衣橱和主卧之间摆了一书橱,那是我童年时代的乐园。
书橱的第一格摆放了一台红塑料売的收音机。中午,端着饭碗听单田芳老师讲评书;晚上一放学小嗽叭开始广播啦,听孙敬修爷爷讲故事。后来离开了那里,再听单田芹老师讲的各种评书孙敬修爷爷讲的故事,都没那个院落那个房间里纯粹和惬意,是空间大了,没有狭小空间的磁性回音;还是年龄长了,眼界宽了,现实世界更有吸引力?
书橱上面摆放的大多是母亲的工具书,书橱下面由两扇门关上的,是父亲的藏书,小时侯我对外面世界的认知就源于此,看不懂的思想哲学史就放那,拣能看得懂的小说故事啃,小学三四年级就看完许多比砖头还厚的书。印象最深的是看完《西游记》后,在厕所里边嗅臭味边思索,认定它是一部伟大的科幻小说,并为自己的发现激动不已。
后来离开了那,父亲的书橱在岁月中如花瓣般凋零,如今在港头小镇上,父亲的书橱里是一本像样的书也找不到,落满了尘埃堆满了杂物。
繁琐地讲了一大通,大概你已明白这是哪。
这是座落在一村落里带院落的乡村小学。
我们是一位乡村女教师携家带囗的娃。
那是我们生活了近十年的童年小院,从来的时候构建家的喜悦到离开时的怮绝,都在这里推开了通向不同人生的大门。
二
“你的屋是村里最好的屋。”当小伙伴们还是住在低矮潮湿的土坯屋时,小伙伴们如是说。
“那不是我的屋。”你犟着嘴说。
“不是你的屋,你的屋在哪里?”小伙伴们反驳着。
你无语了。
你的家在哪里呢?
当霞家从村西大家庭挤住的低矮破败的土坯屋搬到院落前面,明亮的瓦屋,新砌的青砖墙,敞亮的房间,平整的不掺土石的水泥晒场,舍屋地面都铺了水泥,整洁干爽。
你还是一家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当建的父亲买了一架绞面机,生活越来越富裕,拆了舍屋建新舍屋,拆了正屋建新正屋,为了盖过霞家,正屋顶还砌了骑马墙,新院也铺上了水泥晒场。
你们还是住在憋窄的古屋里,哥从县城放假回家,夜晚得打着电筒经村头的坟地去一里开外父亲单位的宿舍住宿。
当村落越来越兴起盖房子潮,房子建得越来越漂亮结实时,你的屋开始四处漏雨,必须在雨天用盆桶放在桌上椅上接水,屋內的电线在某天晚上电光火石燃起时,你的父母只感慨这屋太老旧了,没有提出过任何修缮计划。
甚至当用红石砌的屋角有一处开始裂囗,呈坍塌状,你父母依然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看着这些情景,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不是你的屋,不是你的家。
不是你的家,为何你的记忆里深情款款、心心念念,一物一事篆刻在时空的童真小径上,清晰如冬日晨曦投影在清冽的小路上,悠长悠长。
是你的家?在你离开了几十年后,从未回去过,因为没有一个毋庸置疑的理由可说服你。
你的祖辈在这里,你必须回去,不,你的祖辈不在这里,除了你父母曾经停泊过的一段客寓,这里没有你任何的渊源,那些古老的棋盘屋,自有他们儿孙的吊祭。
是你的老屋,你必须回去。不,十几里外另一个乡镇里一个叫吕家村的厅里摆着瓷画板的老屋又是谁家的呢?年年清明祭祀,拜奠的又是哪一家的魂脉?
是你的家?当你的父母把漂泊的足迹永远停驻在一个叫港头的小镇时,那里又是什么呢?
当港头小镇上,花园般的庭院人去楼空,飘泊在四处的足迹找不到归宿时,家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