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曹植

足足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将《曹植传》看完，我心中又多了一位顶礼膜拜的文人。其实我对“文人”的定义应该是这样的：深厚的笔力+绝世的才情+醇正的道德+入世的责任。
　　 无疑，曹植当之无愧。
　　 傲世奇才谢灵运曾骄傲而又谦虚地说道：“天下才有一石，子建独占八斗，我一斗，自古至今共用一斗。”而被称之为“天才绝”的李白也不得不收敛地说道：“曹植为建安之雄才，惟堪捧驾。天下豪俊，翕然驱风，白之不敏，窃慕高论。”
　　 我想，有谢公和诗仙两位狂人的赞誉，我再多言就是赘余了。
　　
　　 1、曹植与时代
　　 曹植，字子建，生于公元192年，卒于232年，终年41岁。堪称曹魏时期最杰出的文学家，有“建安之杰”之誉。生前曾为陈王，去世后谥号为“思”，所以后人多称之为陈思王。
　　 汉末至三国时期，华夏政权一直处于分裂割据的状态，无休止的战争、屠杀、流血、死亡，相迭而至。天灾、瘟疫、饥饿，像魔鬼一般逡巡大地，悲剧不断上演。
　　 这是一个为死神眷顾的乱世，是人性的求生欲望和斗争潜质发挥到极致的一个时代，这也是一个充溢英雄豪情的年代。而历史好像一次又一次次地告诉我们，这样的时代却正是文学易至巅峰的时代。
　　 公元196年，汉献帝改元“建安”。“建安”已经成为一个时代性的符号，代表着英雄主义的激情、慷慨和悲凉。曹植正是出生、生活于这样一个年代。
　　 父亲曹操文韬武略，是东汉末年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书法家，历史上有曹操这般杰出的人才并不多见；母亲卞后善良贤惠，曹彰（曹植的哥哥）小时候饭碗里剩下两颗米粒，卞后按着他的头必须吞下去，方才罢休。卞后与曹操一样崇尚节俭。
　　 曹植有这样的父母亲教育，他不出众似乎也不正常。
　　
　　 2、曹植与甄宓
　　 甄氏，正史对之记述很少。生于公元183年，比曹植整整大10岁，比魏文帝曹丕大5岁。
　　 甄宓本为袁绍之子袁熙的妻子。官渡之战，曹操以少胜多，袁绍惨败。曹操早就听闻甄宓的美丽，战后派重兵包围府邸，本想纳甄氏。但曹丕捷足先登，盯着甄氏不眨眼，曹操只好顺水推舟，将甄氏送给曹丕。当晚，曹丕即纳甄氏。是年曹植13岁，曹丕18岁，甄氏23岁。
　　 此时的曹植懂得欣赏女人，《诗经-卫风-硕人》说“手如柔荑，肌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想象着这位美若天仙的嫂子有庄姜好看吗？
　　 他心里默诵着宋玉《神女赋》里的句子：“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绩盛文章，极服妙采照万方。振绣衣，被袿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嫂子也这般绝艳？流风回雪，柳浪翻飞？
　　 但当曹植第一眼看清嫂子的时候，他觉得“硕人”、“神女”、“东家之子”，都不及这位嫂嫂，她身上的淡淡香味，她眼中的秋波柔情，足以让他的心汹涌澎湃。从那一刻起，他的一生始终未能摆脱对这位嫂子的牵挂之情。甄氏很欣赏他的才华，不然他俩不会达到心灵的共鸣。
　　 所以，当甄氏让曹植娶亲的时候，曹植拉着甄氏的手，不快地说道：“你愿意看着我娶亲吗？”甄氏愕然以对；当曹植说“我不想娶亲，只想天天看着嫂嫂”的时候，甄氏眼泪像潮水一般涌出，全身在颤抖。但这绝无结果的爱情又能如何呢？如果不是曹操这种高人，恐怕他们连生命都保不住。因为他们的约会被人发觉，曹操得知后，冷笑：“只是亲嘴，又没通奸，一个儿媳妇，一个亲儿子，难道让我杀了他们？”
　　 真的很佩服曹操，这是近二千年之前的事儿，恐怕现代人都难以拥有这份胸怀。曹植是一个正统思想极强的人。爱情没有对错，当然也得顾及道德，所以我们可以想象他们内心的痛苦和折磨，也可以想象曹丕的感受。曹植只能在梦中与甄氏云雨偷欢，可能他自己都无法想象，只因嫂子那秋波一转，竟为之沉醉一生。
　　 如果没有曹植，甄氏的光彩不会如此动人；如果不是曹植赠给她“宓妃”这个称号，甄氏或许不会被如此之多的人记住；如果没有曹植的《洛神赋》，我们也难以想象甄氏到底有多么迷人。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不敢断定人人都认为甄氏的美无人能及，但曹植这篇文章绝对光耀千古，空前绝后。
　　
　　 3、曹植与曹操、曹丕
　　 “三曹”，历史上很少见，同门三父子才情斐然，直到宋代才出现“三苏”，除此，我再也没有想到还有哪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个人认为，曹植诗赋最率真，最动之以情，所以也最具有持久力；曹操次之，但曹操诗赋中的霸气和王者之风是曹植所没有的；而曹丕功利性太强，所以诗文通常直击人心，单刀直入，笔力上不及曹植和曹操。
　　 曹操一生甚是辉煌，妻妾成群，他一点都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一生征战无数，妻妾基本上都是“二手货”，或是娼妓，其中不乏精品，如卞后。曹丕、曹彰、曹植皆为卞后所生，个个优秀异常，这与卞后的贤惠是分不开的。曹丕文武双全，曹魏开国皇帝，三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虽然成就、胸怀都不及曹操，但能位列“三曹”，足见其高；曹彰武力过人，骁勇善战，立过不少汗马功劳；曹植就不用说了，单一篇《洛神赋》，或一首《七步诗》就足以让他彪炳史册。
　　 曹家子弟能人颇多，曹纯、曹仁、曹洪、曹丕、曹彰、曹植、曹真、曹休、曹彪，都非凡人。不仅曹氏集团，曹操一生手不舍书，才力绝人，求才若渴。门下文武将才众多，这一点比刘备强许多。“建安七子”，除孔融被曹操杀了，其余六子王粲、陈琳、应玚、徐干、阮瑀、刘祯均在曹操门下，建安诸子，邺下风流，也传为佳话。
　　 但曹操一生中最爱的儿子是曹冲，本打算禅位于他，无奈曹冲13岁病逝，也有人认为可能是曹丕暗下毒手。我认为有这个可能，曹丕赐死甄妃，毒死曹彰，痛杀王粲的两个儿子，王粲为此绝后。曹丕比曹操心狠手辣，是毋庸置疑的。
　　 曹冲死后，曹操曾一度想扶持曹植继嗣，却因为“司马门事件”被曹操否决，因为在政治家曹操的眼中：虽然曹植行为放任不羁，骨子里却是一个思想正统的人；而曹操所处的年代，需要的是一个非常之人，行为放浪只是一介文人的做派，在战争的年代终究成不了大气候！这是政治与文人永久的矛盾，因为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醇正自由的追求，就成不了文人，而这些刚好与政治水火不容。
　　 最终，曹操立曹丕为太子。煮熟的鸭子飞了，曹植有些懵。
　　
　　 4、曹植与政治
　　 我什么时候写文章，都不想谈政治，但几千年来，文人偏偏离不开政治。因为文人总想要天下太平，总是多愁善感，希望世间的人都快乐，所以总想以自己的理想来改造这个世界。曹植也一样。
　　 曹植一生四十一年，前半生犹如白昼，他曾是从征的战士，是邺下风流倜傥的公子，也热心于恋人与王位的争夺；后半生无异于黑夜，只能“禽息鸟视”，唯有感慨：“进无路以效公，退无隐以营私，俯无鳞以游遁，仰无翼以翻飞。”
　　 分水岭即是曹操立曹丕为太子。不久，曹操驾崩，曹丕继位，历史急速地翻过一页，曹丕的时代开始了。直至曹丕逝世，曹植一直被软禁着，准确地说，是直到曹植自己逝世。因为曹睿同父亲曹丕一样，对曹植置之不用，他们都认为曹植是曹家最有力竞争王位的候选人。“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这是曹植的政治抱负，但世道变了，已经不是他的天下。
　　 成王败寇，这个颠破不灭的真理，曹植何尝不知？登峰造极意味着绝路一条，对于曹植而言，再恰当不过了。父亲处死他的恩师，也是他的挚友杨修，他无能为力；他看着曹彰惨死，七窍流血，万万没想到这位驰骋战场的勇将竟死于自家的宫殿。这都因为他竞争太子失败，如若成功，事情不止于此，但历史如同人生，不能假设，没有回头路。他完全错估了胜利者的度量。
　　 “高树悲秋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尖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曹植感觉到了手无寸铁的无奈和痛楚，朋友落难，兄弟惨死，他都不能拔剑相救，情何以堪！他只能想象自己是一位拔剑捎罗网的少年，然后现实不是，他只是一个文人。当时光匆匆而过，明月升起，荡涤的又何止是往昔？
　　 曹丕对他的杀机很明显：七步作诗，不成问斩。“绣虎”终究才捷，不是浪得虚名。他心痛如绞，一首千古绝唱就这样诞生了：“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首“救命诗”让曹丕“愧色难当”。
　　 明帝曹睿继位，按理说，曹植该抬头了。因为曹睿是甄氏的儿子，并且小时候深得曹植喜爱。真正的皇叔，却仍未能摆脱命运的嘲弄，他不想看到曹家衰败，屡次上书，明帝皆不予理会。曹植上书，并不是想谋取政权，而是他的家族观念根深蒂固，所以他愿效“锥刀之用”，“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日日夜夜的煎熬，个中的辛酸或许只能他自己最明白！
　　
　　 5、曹植的诗赋
　　 曹植在政治上，是一位悲剧人物，然而政治上的悲剧客观上促成了他在诗歌创作上的卓越成就。历史上成就斐然的文人，走的路几乎没什么两样。曹植的诗歌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哀而不伤，笔力雄浑，是建安时期的集大成者，对后世影响很大。曹植遗留下来的诗赋并不多，但传世名篇不少。诗代表作——
　　 《七步诗》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野田黄雀行》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
　　 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
　　 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美女篇》
　　 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车随风还。
　　 顾盼遗光采，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
　　 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
　　 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箜篌引》
　　 置酒高殿上，亲友从我游。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
　　 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赠白马王彪》
　　 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至七月，与白马王还国。后有司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意毒恨之。盖以大别在数日，是用自剖，与王辞焉，愤而成篇。
　　 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
　　 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
　　 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大谷何寥廓，山树郁苍苍。
　　 霖雨泥我途，流潦浩从横。中逵绝无轨，改辙登高岗。
　　 修阪造云日，我马玄以黄。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
　　 郁纡将何念？亲爱在离居。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
　　 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
　　 欲还绝无蹊，揽辔止踟蹰。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