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作者: 红梅阁
时间: 2012-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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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老爸又住院了!”建国刚刚拿起电话“喂”了一声就听见二弟建军在话筒的那一边嚷着。“又住院了?刚出院没……没几天呀!住哪家医院?啊?我这……这就过去!”建国和
“老爸又住院了!”建国刚刚拿起电话“喂”了一声就听见二弟建军在话筒的那一边嚷着。“又住院了?刚出院没……没几天呀!住哪家医院?啊?我这……这就过去!”建国和老婆刚钻被窝就听见电话铃响,也没顾上披衣服,就只穿着内裤,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把建国冻得直打哆嗦。“又住院了?”建国媳妇的脸立时拉了下来,带着怨气冲着建国喊了起来:“我说你们家的事情还有完没完了?上个月借的那一大笔钱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还上,又开始了……”建国心里着急,懒得答话,只是一个劲地往身上套衣服。已是隆冬时节,医院离家足有十里地远,衣服没有太暖和的只好多穿几层。
建国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建国的妈妈五年前去世了。那时本来三个兄弟说好了爸爸在各家轮流住,可是冬天建国家里的土暖气,温度根本烧不上来,老爸一来就感冒。夏天呢,这一室一厅的房子又变成了一个大蒸笼,建国和媳妇住里间,爷爷和孙子睡厅里,公公,媳妇,穿衣服少了极不方便。老二建业在上海工作,离得远,和内地也吃不到一起去。无奈,最后只好跟着老三建军住在一起。老爷子每个月有一千多元的退休金,每个月老大、老二再额外补给老三四百元钱。即便如此建国一直觉得愧对老爸和老三。
等到建国气喘吁吁地找到了老爸的病床时,妹妹已经赶来了。爸爸头上方的小瓶子里不停地咕嘟着气泡,与其相连的透明的氧气罩扣在爸爸的苍白瘦削的脸上。灰白的头发有点长,有点乱。病床旁右侧的小桌上的监护仪的数值在不停地跳跃着,数值每跳一下,建国的心也紧张地抖一下,屏幕上的长长的波浪线在建国的眼里仿佛已经变成了长长的账单。“如果不带氧气罩爸爸会怎样?”对于脑海里突然跳出来的这个罪恶念头建国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怎么会这样想?我真该死。”建国在心里使劲地扇着自己。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听着建军讲的爸爸发病经过和大夫的初步诊断,现在看来结果还不会太糟,建国稍稍松了一口气。刚才入院时CT做了,大夫根据片子和临床表现临时诊断为脑梗塞。可大夫声明这仅供参考,要想确诊和制定治疗方案明天需要再做增强CT。对此大夫的解释是今天刚发病片子病灶不会很明显。
建国听了这话心中气恼。为何不安排直接做增强CT或者干脆等明天上午再做。这回又要花双份的钱,离了仪器大夫就不治病了吗?想归想,建国并没有说出口,怕老三觉得自己也是在埋怨他或者是心疼钱给老爸治病。可是谁都知道现在住院花钱跟流水一样,怎么办?押金老三垫上了,可很快兄弟们就得平摊。怎么办?临床也是这个病自己都交了一万还没能出院。怎么办?想到“钱”字,建国一下子就蔫了。
第二天,输液加增强CT,额外还补上了血、尿、便、甲肝乙肝丙肝,血糖等住院套餐,第三天输液加血流测试,第四天输液外加开始电疗十五天,第五天大夫怀疑病人小脑萎缩影响语言功能恢复,要求添加核磁共振检查,这一系列的行径令建国怀疑全家人被送进了“屠宰场”。
建国最担心,最不愿面对的,也是最逃脱不掉的事情还是出现了。这不,医院的小护士面无表情地过来通知续费。预付的钱不够了。老三提出来哥三聚一起商量一下解决办法。老二在上海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的财务主管,月底月初最忙,提出晚些日子再回来商议,结果这提议被老三一票否决。老二也不想背上不孝的罪名,只好乘了飞机赶了回来。是啊,老三的功劳在那里明掰着呢,说话底气自然就比别人足。因此建国现在虽然严重差钱,却不敢实话实说。不然老三那厉害媳妇难听话可是现成的。老三提出哥三到自己家去商议,医院的老爸由妹妹照顾半天,建国不愿意去也没有办法。老二对此也心知肚明,这哥俩都知道这老三做不了媳妇的主,老三的媳妇怕自家吃亏才这样安排的。
进了门,老三的媳妇满脸堆笑。“大哥,二哥,你们来了,进来坐吧。你看我给你们准备了小菜。你们边吃边聊吧。”说着端出了炸花生米和拍黄瓜,又顺手递过来一瓶老白干。二杯酒下肚老三开始发言。“这次病对老爷子又是一关啊!”老三语气沉痛。“这病也太费钱了,办住院手续时交了四千,这才几天又让交钱,咱们看看怎么办?”老三话锋一转。“摊钱呗,还能怎样!”老三的话音刚落,老二就痛快地说道。他正急着赶回上海,因此巴不得速战速决。
建国低着头喝着闷酒,也不搭话。他也实在不知说什么好。自己退休了,老婆没有了收入,儿子刚上班,挣的钱刚够自己开销,人穷志短啊。看老大不说话,老二老三也住了嘴,气氛有些凝重。这样闷了一会儿,老二沉不住气了:“大哥,你怎么想的倒是说呀!”建国张了张口没发出声来,他还是张不开嘴。他能说自己根本就没钱,还借着外债吗?给爸爸治病你说没钱,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口,你若是说出口来让老二、老三怎么理解?这老大是怎么当的?再说老二老三也不会相信啊,那样的话说了岂不是白说?
记得上次老婆无意中说漏了嘴说凑的钱是借来的,老三的媳妇可没给好话。“啊!你们不出力,还想不出钱啊,没门!装什么装,你们都没钱,就我有钱?我的钱也是借的,都没钱啊,那就把老头送福利养老院去!”
老三见建国就是不说话,急了,“大哥,你怎么了,老爸养了咱们那么多年可不容易,现在用到咱们养他老也是应该应份的!”老三有些不高兴,话里明显带刺。“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要你来上课吗?”大哥的脸挂不住了。“这回需要多少?我想想办法吧。”“大夫说至少还得住半个月。让再交四千。我看咱们按五千准备吧。订饭,买东西,来回跑路也花了不少,这样的话,九千能够就不错。这样这次一家出三千。”建国听了老三的话还是什么也没说。“行!就这样吧。”老二说着立时就从兜里掏出三千元钱放到了桌子上,“那就这样吧,月底了你们看我工作也离不开,我明天上午就走。家里再有事就打个电话。以后电话能解决的就电话解决,我这一趟路费可是不少花呢。”
听了老二的话,老三气得直瞪眼,见大哥还是不说话就更生气了。他既生老二的气也生大哥的气。气恼大哥也不说说这老二。这老二也太不像话了。他在外边省了多少事啊,钱还不肯多出。回家来看看老爸竟然还心疼路费!按老三媳妇的意思他老二应该多出一份钱。可老三见二哥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而且还好意思说路费。眼见让二哥自己主动提出来多出一份钱的愿望落了空,老三心里很不高兴。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老婆掺进来,她可敢说话并且多难听的话也敢说。看来下次再商量事的时候就别拦着她了,并且恐怕也拦也拦不住了。
老三瞪眼看着大哥,可建国还是不说话。事情明摆着,自己是家里老大,自己应该多出力多出钱,可现在就这三千元钱自己还不知道朝谁借,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老二那儿,多出钱是他的心意,不多出也别怪他,都是亲兄弟。
建国还在闷头琢磨,这时老三说话了,“好吧,那明天我就去交钱。大哥,你看明天是上午还是下午?”“上午……下午?”建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此时他的脑子里无数个问号上下翻飞,他正在努力排查和筛选身边的有钱人,并且还得是肯借钱给自己的人。“我是说……你什么时候把钱给我拿过来,我好去交钱。”老三又说了一遍。“啊!这没法定下来。上午?下午?不行的话晚上。我尽快尽快……”建国有些支支吾吾。老二在一旁再坐不住了。“大哥,你能不能痛快点,你这样让老三怎么安排时间?你以前也不这样磨磨矶矶的呀!”老二的时间观念最强,要知道他所在的公司进出口额每年都在七八千万。
“我得借钱……”大哥无奈地说出实话。“又是借钱?我说,大哥你这回又说给谁听呢,我们可没准备朝你借钱!”老三媳妇进屋来送馒头恰巧听到了,阴阳怪气地说。“看看,我就知道说了也没人信……”建国嘟囔着。“三千块,你就说借钱,谁信啊!知道你退休金不多,可你家开着商店那可是活钱啊!”“什么商店啊!商店早没了,那儿拆迁,上半年就拆了,你嫂子闲着呢。”话说到这份上,建国就不得不接着说了。“拆迁,那好啊,你成了富翁了,嫂子哪还用得着干活啊!要是我有钱我也不干活,天天养着多滋润!”这老三的媳妇一向好话从不好好说,难听话张口就来。“唉,要是在六七十年代给我一千元我可就成了富翁了。可现在一千元能买什么……”建国唉声叹气。“哎哟,大哥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得了,我们也不再问了,您也别哭穷了,把给老爷子治病的钱拿出来就行了。”老三媳妇的语气和强调让建国感觉很不舒服。他知道这个数字在这里说一百遍也不会有人信。唉,也情有可原,事情过去半年了,自己至今都还不敢相信,怎么要求别人相信呢。什么也别说了,当务之急还是得借钱。
从老三家里出来,建国心情沉重,沉重到不想回家。家里没有钱,只有老婆半年来一成不变的愁眉和苦脸。建国顺着江岸慢慢地走着,却一直扎着头,两岸的风景没有给他的心情带来一丝改变。江边的高楼越建越漂亮越建越壮观,尤其是市政府的大楼给两岸的风景更是增添了无穷的美丽和魅力。“这些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是缺钱……”建国想着走着,走着想着,走了一段路全身就冻透了。“别瞎转了,还是去医院吧,去照顾老爸更有意义……”想到这,建国改向医院的方向走去。
可是到了医院,看着一大堆的输液瓶和满桌子的高速运转的监测仪器建国更是头痛头晕,一夜无眠。好不容易坚持到了天亮,老三来接班,小妹也来送早饭。建军看到大哥穿上衣服要走,就忙问钱的事。建国心情正坏,一听到“钱”差点没跳起来,怒气冲冲地说:“催,催,你就知道催,我要是有现成的钱还能不马上给你!”“哎,我说大哥,你朝我发什么火呀,你朝我发得着吗?你还讲不讲理?你是老大,按说这事应该你张罗的,我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朝我发火,你知不知道好歹呀?”建军正值血气方刚哪肯受气,站在那儿,用手指着建国一通叫喊。这时小妹忙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三哥,把他和大哥隔开。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三哥的胳膊往下扳,“别喊了!”她带着哭腔。“什么?你说谁不知好歹?”建国的脸都气白了,“你敢对我这样说话,你小时候我真是白疼你了!”“我没说你疼不疼我,我说的是老爸治病的钱你得拿出来!”建军还是不示弱,“咱们一码是一码,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建军是家里最小的被宠坏了,自小争强好胜,也因此小时候在外面没少被人收拾,每次都是大哥二哥去给解围。“好,好,你明算帐吧,我没有钱我去卖血行了吧!”建国边说边往病房外走。他还没走两步,只感觉眼前一片漆黑,两腿一软咚的一声就栽倒在地。
等建国醒来发现自己也躺在医院门诊观察室的病床上,还挂着吊瓶。建军满脸愧疚地站在一旁,小妹和建业也围在床边,老三媳妇也来了。建国想坐起来,小妹急忙拦住:“大哥,别起来,大夫说你过于劳累和激动,你需要休息。”“你们都在这儿,咱爸那儿怎么办?你们去他那儿吧!”建国又有点着急。“大嫂在那儿,她来医院我们没敢让她见你,怕她担心,就让她去咱爸那儿了。”“老二,你怎么还不走,你不是今天的飞机吗?别误了工作。”“大哥,咱爸那样,你这样,我怎么能走啊,我已经改签了,你别担心了。”
“大哥,刚才看你闭着眼睛躺在这里,我才发现你真的老了,以前没觉出来,岁月真是不饶人啊!”看到大哥白发已比黑发多,皱纹不知何时爬满了眼角和额头,一脸的倦怠和疲惫,建业不禁发出了感慨。想当初,大哥从部队回家探亲,那一身草绿色的军装,那闪烁耀眼光芒的五角星,真是英姿飒爽,单是那军帽就让建业的同学和小伙伴们羡慕不已!可如今风趣幽默振奋的大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精神的困顿和萎靡。
“大哥,你岁数也大了,我这回回来看你烟酒都太过量了。以后烟要少抽,酒要少喝,好好照顾自己吧。人不但要活着,而且还要健康地活着,高质量地活着……”没等建业把话说完建国就满脸不屑地回应道:“活着又能怎样?少抽烟,少喝酒就能活得好吗?就能活出人样来吗?穷人能吃口饭就不错了,还想高质量地活着?您看我的退休金每个月一千多元钱,要养家养老婆,眼瞧着儿子过两年就该结婚了,根本就买不起房子,首付都没有。买不起房子,就娶不上媳妇,没有房子丈母娘这关就过不了……”建国又想起了自己的一摊愁事。
“不对呀!怎么说嫂子也开着小商店,怎么说要你养着呢?”小妹打断了大哥的话。“小商店今年上半年让人给拆了,那一拆迁。她现在没有收入,一分钱也没有。她岁数大了出去给别人干活也干不了,没人雇她。你说我这一千多元的退休金两个人花你让我怎么活,给咱爸的看病钱,我说得借你们谁都不相信,唉!”建国终于忍不住一口气倒出满肚子的苦水。“拆了?拆了有补偿啊!你们再兑一个铺子干啊!”小妹给出建议。“补偿?给了……给了一千元能干什么。现在猪肉一斤还18元啊!你们算算能买多少猪肉?”建国有些激动,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