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水凝眸』海上花
作者: 风若兮
时间: 2012-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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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乔,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让人觉得很干净,还有你的脸,也很干净,我喜欢你的眼神,纯净得让人沉醉。”存异轻轻地用掌心摩挲着我的面颊。 我知,
(一)
“乔,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让人觉得很干净,还有你的脸,也很干净,我喜欢你的眼神,纯净得让人沉醉。”存异轻轻地用掌心摩挲着我的面颊。
我知,我喜欢他轻唤我名字时齿间发出来纯粹的声音,乔,干净,利落,又或者,在亲昵时的低喃,拖了长声,带着一丝暧昧的气息,啊,乔。
我亦知,我未施脂粉的脸,雪霜似的肌肤,细腻,甚至不曾有一点疤痕,连青春的痕迹都未留下,掌心指尖没有任何茧,额头发际顺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张干净的脸,干净到没有半点血色,异样的苍白。
我喜欢白色到发痴的地步,床单是白色的,一朵朵鲜红的罂粟招摇的耀着眼,如同沾染了血色落英般的魅惑。家具是白色的,应了存异的要求,只衬了浅浅的花,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毯,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类似医院,只是少了苏打水的味道。我对白色的狂热,如同存异对我的狂热。
(二)
存异是宠着我的。但也只是宠着我。
遇见他的时候,我落魄到极点。父亲的公司曾经不可一世,但商场风云势变阴晴不定,一子落全盘皆输,母亲卧床不起,医药费及弟弟高额的学费需要按时缴纳,无他,我的家庭我的父母为我付出许多,自刻便是我回报的时候,必要时我可付出我一切,换来家人的幸福。我是家中长女,必须为病中的父母年幼的弟弟扛起一方天地。都市的三言两拍不过如此,得势时朋友众多,落魄时却门可罗雀,自此知人情冷暖不过薄如纸。
我去亲戚家求助,长我两岁的表姐望着我连声冷笑:“工作倒是有,就怕你这千金小姐做不来!美院的人体模特可好?高薪,还轻闲,只要你脱了衣服站几个小时即可,上次人家拜托我的,听说热门的很。”
我脸色刹白,一咬牙应承下来。此时已到山穷水尽,做人体模特总好过出卖自己的肉体,尽管在另一种意义上,也一样是出卖。
那是一个下太阳雨的怪异天气,空气里飘着温润的细雨,潮润的空气,还有煦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我身上,但我还是觉得冷。我脱了一件衣服,又脱了一件衣服,肌肤接触空气时,身上那么敏感的反应让我觉得窘迫。我伸出抖抖索索的手,解开长裤的扣子,丝质的长裤滑过我的腿,褪到地上,我几乎身无寸缕,而我面前或站着或坐着二十来个美院的学生。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做人体模特,也是我最后一次做。我佩服那些能裸露自己的同行,我不知道她们第一次站在学生面前的时候是否也像我这样悲哀,谁说为艺术献身?我做不到这样高尚,我只知道我纯洁无瑕的身体迫与无奈,赤裸裸地暴露着,只为了换取高额的费用,被二十多个人眼神审视着我的线条我的私隐,我看着他们的笔尖在画架前刷刷地动,又或者端详着我。而后,我在画室的角落里,看到了那双让我此生难以忘怀的眼睛,他盯着我,而我,仿佛雷击一般,被这样纯粹的打量,震到怔忡。我渴望自己能遇到这样的眼神,多情,深遂,睿智,但我从来不曾想过会在众目睽睽的打量下,遇到那恍若梦中的眼神。
存异告诉我,那天我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我却只记得我的心跳愈来愈快,以至于让我被一阵心绞痛得弯下腰去,蜷缩到地上时,存异拿大大的外套替我遮住身子,将我抱起。我已经无法顾及到学生的目光了,我只缩在存异高大的怀里,我羞耻得不能自已,只希望自己渺小到人的眼神无法接触到的角落里,永远沉睡。
但我是清醒的,他问:“第一次做模特?”
我僵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是刚才女学生送来的衣服,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稍有不慎,我便会失去这份工作。但我无法做到像刚才那样,能够身无寸缕的在众学生面前站两小时,我真的做不到!忽然觉得百般委屈,一口浊气哽在喉间,生疼。
我望着存异真诚的眼,从镜片后面看到了怜惜,还有别的什么。觉得鼻酸,他递过来一方手帕,我诧异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居然流泪了。
他说,那天你穿一件亚麻的衣衫,纯白色,缕空的花,绣的图案仍是白色,要凑近了看才端详得出花纹,裹着小小的身体,还有你苍白的脸,忽然有一种想把你拥在怀里不让别人看到的冲动,你是那么小,仿佛像个孩子般的无助,所以,当你不适的时候,我便第一个将你拥到了怀里。
我轻叹一口气,依到存异怀里,他的胸膛火热,听到怦怦的心跳声。自那日起,我溺入存异的世界,不曾回头,义无返顾。我只是个女人,一个需要人保护,照顾,怜惜的女人。
他说,你只是个孩子。存异帮我解决难题,他将一笔巨额费用拨入我的账户,父母幼弟的问题皆告解决,我忽然觉得头顶那重重罩下来的乌云驱散,那张英伟的面孔高大的身形如救世主一般出现在我面前,他就像那童话中的王子。
只是,我忘了我不是那朵玫瑰,而是一只迷失在沙漠里的狐狸。我渴望有只毒蛇来把我咬死。当我见到存异臂弯里的女人,个子高挑,穿合身的套装,虽然面上有了岁月的沧桑,但同成熟的存异站在一起,接受着学生们长长短短的问候,陆师母长,陆师母短。那才是符合存异身边人的形象罢,我又算什么呢?
我从校园里漫步走过,映着夕阳,留下一个长长的背影,衬着校园里的落叶,偶尔卷起几片,惹来几分萧瑟的味道。大大的手袋里放着一件毛衣,是赶了几星期织出来送给存异的毛衣,只不过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我从来没有问,他也从来没有说,两个人的默契一旦被捅破,平衡就会受到威胁。
是夜,我额角都是汗,浸得纯白的睡衣湿津津的,心中似着了火,难以安眠。存异敲响了我的门。
我终于怨艾:“你怎么不怕她生气?”
“她不知道,我告诉她我去c城看画展。”存异很无奈的笑容。
人可不可能在同时爱上两个人?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会去问这个问题。
我只渴望被爱。
从来也不曾主动过,向来只迎合存异的索取,但我那夜解开了他的扣子,俯下身去,探索那个熟悉的身体,存异的大手紧紧的扣住了我的背,我感觉到他的轻颤和闷哼,如水似浪,柔波一阵阵,俯仰间的激悦里,指尖深深的陷入他的背:“存异,告诉我你爱不爱我?你爱的是不是我?”
“啊,乔,我爱你,我爱的是你!”那么凌乱狂热的回答。我忽然想笑,激情时的爱,不知是否会随着激情的退却而消散?我不想知道答案。
自此,我开始沉默。
(三)
白色,我痴迷白色。
“下一个。”
医院的墙是绿色的。
楼梯不是太陡,我上一次来的时候,便走得小心翼翼,因着医生告诉我,我的子宫里孕育着一个幼小的生命,只得姆指大小,我心里充满了孩子气的喜悦,我要当母亲了。存异结婚多年,膝下无子,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他孩子的母亲。
我告诉存异这消息时,他的愕然大于惊喜,我看到他脸上为难的神色,忽然心一沉。
隔日,她找到了我。
我从未去过她和存异的家。
墙上的婚照里,一对新人笑靥如花。我望着照片里略显瘦削的年轻的存异,笑得迷茫。
她对着我哭,一脸的哀怨,讲自己未能生育影响夫妻感情,最近才有医生告诉她身体有起色可以怀孕,而存异却不再碰她。我啼笑皆非。存异对我的身体有一种异样的狂热,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于他,我感恩,更因着我爱他。
“我那样爱他,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求求你,放过存异,我不能没有他,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记得那天她含笑高贵的脸,此刻涕泪纵横,判若两人,忽然哭笑不得。第三者永远别有居心,永远为了得益接触情人,永远赢不了婚姻这张薄纸。
那夜里忽然发起高烧,浑身不适,起夜之后脚一软,倒在地上,醒来时身上冰凉,小腹隐隐作痛,支撑着摸起电话:“存异,我病了,你……”
“乔?这么晚了你打电话来?她说胃不舒服,我出不来,你自己小心照顾自己……”我挂着断了线的电话茫然四顾,夜色一片漆黑。情妇守则里说,倘若情人在家,便不可打扰,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到底谁是妻,谁是妾,当下见分明。我不过是他的歧路桃花。人的梦想和现实,总是有距离的。
我忽然很可怜乔,他不知又要编怎么样的借口来应付后院的火。
医院的墙是绿色的,医院袍是白色的。手术室里触目可见的白,包括伸进体内的钳子和药棉,那个年轻的助理医师,有些粗鲁的操作,让我抽了一口冷气。“放轻松点,不然我没法儿消毒。”依然是冰冷的声音。
“好了,把脚搁起来,别动了,不要紧张”,硬物进入体内的不适和疼痛让狠狠地咬住了嘴唇。
裸露的下体接触着冰凉的空气,周围的医生忽然让我想起那个认识存异的日子,一样的羞耻和窘迫,一样的无助和孤单,且身不由已。麻醉师在腕上注入了药剂,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存异在我耳边的轻喃:“乔,你的身上有罂粟花的芬芳,让人迷醉,乔,你知道吗?你的名字叫起来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还有你的脸……”
(四)
“你把钱汇到这个户头里,五十万,我离开他。”我指了指她身边的存异。那是我弟弟的账户。
“好,我答应你!”她迫不急待。而我,看到存异愕然的脸。
(五)
我渴望看一次海,冬天的海边很冷,白色的浪花逐渐吞噬我的身体乃至灵魂。我希望自己能做一朵海上的浪花,自此不用再思考。
那天,我穿了一套亚麻的衣衫,白色,褛空的花,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出曲线,细密的花纹是手工绣的,精致,近看才能瞧出图案。海水侵入的时候,冰凉。
我知,从当众裸露我的身体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干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