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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

作者: 吕家严 时间: 2016-12-04 阅读: 15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时光的沙漏里有位俊朗少年,悠悠地走向小女孩的童年小院。  从小女孩记事以来,少年就体格健壮,面带憨厚善意的微笑,嘴角边不时绽出一个梨涡,那低颅含羞、腼腆青

摘要:我要把属于我的少年的漏沙堆砌成一幅优美而生动的生命画卷,定格在时光的画壁上,刻印着他生命最鲜活时。 时光的沙漏里有位俊朗少年,悠悠地走向小女孩的童年小院。
   从小女孩记事以来,少年就体格健壮,面带憨厚善意的微笑,嘴角边不时绽出一个梨涡,那低颅含羞、腼腆青涩的少年模样一直烙在小女孩的心底,是小女孩幼时酣梦中的保护神。
   记得清冽而绵长的冬日乡间,鸡犬相闻的邻里端着粥碗或蹲在青石门槛上,或胯站在屋门前的土晒场上,阳光熙熙地照耀着,薄薄的暖。三四个粗糙男人边大口咝溜着滚烫的粥,边操挥着拿筷子的手大嗓门争议着。这时,一群群圆滚滚的肥嘟嘟的转动着灵通小眼晴的灰褐色斑纹的麻雀“唿哨”一阵响,扑腾着飞上清冷的屋檐,又“唿”的一声停在泛着白微霜的枯草地上,叽喳着觅着食。屋里不时地传来锅铲铲击粥锅的声响,接着又传出咒骂猴急抢吃的顽童的妇女声。农家人朴实喜乐的日子,总是与吃喝一起协奏着。
   少年最美的投影,就跟随着冬日晃动的阳光,移步在这条进村的路上。
   村落里其他人喝的饮用水,都是去村边平日洗衣洗菜的那个波光粼粼的水塘里挑,当然,水塘边也有牵着水牛饮水、洗着犁耙赤脚沾泥的人。村头的人去门囗塘,村南的去面积阔得像湖样的南塘,村西的去流径村西头的港溪边。
   母亲不知出于何种顾忌,来到这个村落却没有入乡随俗,而是沿着长长的进村路,在进村口的一家竹木厂里的大院子里的一口深井里挑水喝。
   竹木厂大院里有几个小单位,有做竹制器的手工业厂,也有做铁犁头等翻砂的铸器厂等,里面横七竖八地堆放着长长的青色毛竹,一大堆的粗壮杉树,院内茂盛的寥子草丛里堆着翻砂烧焦的煤骸。
   进院门的右手边是一青瓦食堂屋,食堂门前有一空地,空地靠门的右侧前方有一用轱辘吊水的清冽深水井,井前方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菜园。
   在小女孩有记忆以来,母亲总是低着头,微倾着一肩头,挑着一担水桶,一晃一晃一担一担挑进院落。父亲挑水的次数很少,或许是太忙了,也可能是母亲太能干了。
   再后来,这位稚气未脱的少年总是伴随着母亲左右,及时接下母亲肩上的担子,泼泼洒洒地挑着满满的两桶水走向院落,一趟又一趟。扁担时而压在少年的肩上,时而压在母亲的肩上,小女孩和幼小的弟弟则小颠跑在母亲和少年的身后。看着少年转动着轱辘把水吊起一桶桶地拎起倒进水桶里,清冽的井水泼洒在井沿边,银亮的水花溅在少年的衣服上、鞋上。
   冬日和熙的阳光透过青赤的晨蔼,暖暖地照着井台边这几人,有干活的少年和母亲,有雀跃蹦跳的小女孩,有睁着大眼睛新奇看着周遭一切的幼小男孩。周围暖融融的一片,像有一层薄薄的氤氲着暖烟的透明光柱罩着他们,和着冬日的暖阳。
   这时食堂里有大师傅切完菜,倾倒削下来的辣椒蒂、青菜帮,微倾着身子用力拍着菜板,笑着跟母亲打招呼,这是你家几个小孩?大的都可挑水啦!母亲笑盈盈地朗声回应着,满足、欣慰的笑溢满了脸。
   水打满了,少年挑起水桶,低蹙着眉头疾步快走,那晃动的水桶一直撞击在小女孩的心灵深处。实际上,那年少年至多十四岁模样,只是他生得身材高大,足足比身旁的母亲高出整整一头,看上去,像一个真正有担当的大人。
   少年在家的时候,小女孩心里特踏实。虽然父亲也在家,但小女孩眼里看到父亲额头边不时扎出的几根斑白的发,再加上因脚鸡眼的疼痛走起路来一颠一跛的样子,小女孩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的。那个时候,她在睡梦中常做鬼怪的梦,梦里总有一大帮青面獠牙舞着大小长袖的各种鬼怪窜进她的家里,睡觉前她明明看见大门拴得紧紧的,但那些鬼怪还是能从门缝里钻进来,她总担心父亲一个人抵挡不住鬼怪。少年在家的时候,小女孩即使在魇梦中被大小鬼怪追赶缚住手脚不能惊醒过来,在魇梦中她也会潜意识地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哥哥就在厅前的房间里,他的力气那么大,身手那么矫健,一定能赶跑鬼怪。迷迷糊糊中,小女孩又沉睡过去了。有一个保护神样的哥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小女孩在酣梦中安适地笑了。
   记得那年寒假快接近过年了,少年才从县城放假回家。
   那年,小女孩记得特别清楚。少年除了带回他自己的物品外,还带回来一个尼龙网兜,放在堆杂物的木盆里,兜里装着七八只圆滚滚的结实包着长的菜、红颜色的萝卜,还有能一层层剥下皮的发出刺激气味的洋葱头。那时乡下冬天的地里,只种叶茎又阔又长的青菜,还种整亩田的白萝卜、红薯等,以供人畜共食。小女孩对网兜里的这些蔬菜实在是纳闷。咦,少年怎么想到要带这些物品回家?要晓的,少年去县城是读书的,是用不着关心家里的琐屑事的,难道是他在学校里吃过觉得很好吃,要带回来给父母和弟弟妹妹们尝个新鲜?
   更使小女孩惊喜的还在后面,少年接着又从书包里掏出几本彩色的儿童读物递给小女孩和小男孩,那是几本薄薄的四八开的格林童话读物。页面全是彩色的卡通人物,文字上面还有拼音,比平日买的黑白连环画中的简易线条人物漂亮多了。两个小屁孩欣喜若狂,你争我抢吵吵闹闹的。
   那年过年家里异常的喜庆,大哥和大嫂也从省城回家来了。寒冷的冬天,天气有丝丝的阴冷,但一点都不影响幼小的女孩男孩过年热切的欢腾,她们屁颠屁颠地追逐着家里养的小白狗,在院落里一圈圈地逗着犬吠,教它竖立,教它盘坐在地上咬自己的尾巴尖,蹦着尖叫,蹓着欢快的圈子。
   就是在这一年的寒假,少年和母亲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执。
   “为什么一定要考大学?”“不考大学不行吗?”冬日的早晨,阳光下的走廊上摆了两张学生课桌,桌面上摊开着哥和姐的作业本、课本、笔纸。母亲和少年在争辩,母亲的语气毋庸置疑,“读书就是要考大学!”“一定要考大学吗?考不上大学,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吗?”少年的语气很激忿,话语中有对人生的审视。母亲和缓着语气,笑着安慰道:“你是要上大学的,以你的成绩和努力程度是能考上大学的!”
   冬日晃着异彩的光芒照在摊开的书页卷面上,那一个个工整崭齐的字像群蚁排衙,就是洁白的草稿纸上,那一条直线都划得是那么的直溜。少年生来就是考大学的,这还用怀疑吗?小女孩眨着迷惘的眼晴,在她的心里,少年是全能的超人,没有他做不到的事,他是这个家庭中最耀眼、最光辉的太阳,没有什么困难是他不能劈荆斩棘克服的。
   小女孩望着阳光下端着红薯粥碗的少年,少年高大的身材站在那像一座塔,亮朗的阳光照在他面前,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他的脸颊已经不再光嫩,开始长出一些趵突的粉刺,神情虽然还略带青涩,但面部轮廓已初具一个男人的棱形,两道剑眉敛发出逼人的英气。
   少年到底有没有考大学?当然没有。他说了,不考大学不行吗?不考大学,行!就是整个的时光沙漏停止了转动,都行!
   很久很久起来,小女孩都不明白这个理。时光的沙漏停止了转动,该有多少人要恸哭欲绝、撕心裂肺、哀嚎悲啼、陷入绝境。随着时光的流逝,小女孩看到了太多的沙漏没有预告地没有缘由地慢慢停止了转动,才恍然,原来所有转动的沙漏最终的追求都是停止,不过是沙漏得多漏得少而已。阳光照耀细细筛下的漏沙,如金子般缓缓洒落,或多或少,或长或短,或重或轻,最终的结局都是坠入深无回音的宇宙。
   望着亘古不变悬挂在宇宙中央神采奕奕的太阳,小女孩突发奇想:太阳爷爷,我能把你漏向黑暗深处不见底的时光之沙收聚拢吗?我要用平静做镜框,用漏沙彩绘出它原始的面貌。它带给的是阳光、奔跑、喜悦,而不是阴霾、呆滞、忧伤。”
   万物万灵的沙漏最终都将停止,归于沉寂,除非你是万年的木、亘古的日。冥冥中的神啊!我要把我的少年的漏沙堆砌成一幅优美而生动的生命画卷,定格在时光的画壁上,刻印着他生命最鲜活时!
   我的少年,连同陪衬你的村落及村落里的人和事,永远值得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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