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条鱼
作者: 刘浪流浪
时间: 2014-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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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是破例在那个时候上门来找我的。那是九月初的一天。 那年九月的天气还很燥热。太阳从露脸到下山,浑身都散发着袭人的火气,好像总和地球过不去。 姐是从老
摘要:围绕“姐”当人大代表的事,让“我”闹出了一身的麻烦。我像一条鱼,始终也没跳出被“网”住的命运。
姐是破例在那个时候上门来找我的。那是九月初的一天。
那年九月的天气还很燥热。太阳从露脸到下山,浑身都散发着袭人的火气,好像总和地球过不去。
姐是从老远的乡下赶来的。我们老家是大山区,离市里有一百多公里。姐到城里时已经是中午了。进门时,她露着一张黝黑的脸,汗水将衬衣浸得像刚洗过的,样子很难看。
姐已经是过了五十的人了,而且身体也不好。四年前,姐落下怕热的毛病,一到热天根本就出不了门,连“双抢”那样忙的农活也不能下地,全靠姐夫一人硬撑着。姐以前来我这里,都选择凉快日子。
“今天怎么就拚起老命了?难道有急事?”我问姐。
“怎么不急呢!”姐边擦汗边说,“县人大换届选举就要进入推荐候选人阶段了。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你说我急不?”
啊,姐这么急还是有关人大换届选举的事?
全市市县乡三级人大换届选举工作开展以来,我是选举办公室主任。昨天,我还组织召开了各县(市)区人大换届选举办公室主任会议,听取了各地工作进展情况汇报,对下一步的工作提出了指导意见。姐只是本届县人大代表,下一届的事又与她什么关系呢?难道姐还想当一届人大代表?
“当然嘛!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姐说:“你得赶紧给县人大的吴副主任和乡里的刘书记打个电话,让他们关照关照。”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差点没笑出来。
姐的话简直新鲜而天真。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我国的根本政治制度,人大代表是国家权力机关的组成人员,是非常神圣的职务,只能由选举产生。这些都是法律明确规定了的,也是我从事人大工作十几年形成的思维定势。哪里还可以通过打招乎走后门而当人大代表的?姐这不是在开政治玩笑吗?
我笑着对姐说:“你想再当一届人大代表肯定不是什么坏事。不过,要我打招呼恐怕不合适吧!你也是老代表了,基本原则应该懂。人大代表是依法选举产生的呀!”
我还告诉姐:在昨天的会议上,对这个问题强调得特别严。今后发现谁在这方面出问题,就要追究谁的法律责任。事实上,我这是对姐正式摊牌:你老弟作为换届选举办公室主任,要把的正是这道关,此路在这里行不通。
这样简单的道理,我相信姐是应该能够理解的。她历来悟性可以。可是这次,她却固执得很。
“少来这一套行不?我是你姐呢!想给我作会议报告呀?”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姐也当了几年人大代表了,这事可哄不了我。这点小事,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小菜一碟么!”
我感到有些惊讶,习惯地皱了一下眉,眼睛定定的盯着姐的脸。我似乎不敢相信,这话竟然是生活在那个山旮旯里的姐说出来的。我一边给姐做饭,一边很认真的对她说:“这怎么会是小事呢?应该是很严肃的事,国家的法律法规都有明确的规定。谁敢违反,势必受到严厉追究。”
我绝对没有威胁姐的意思。我觉得事实本身应该如此。作为弟弟,我认为有责任让姐明白这个道理。哪知,姐只差没将我的话嗤之以鼻了。
她冷笑了几声,说了一连串我以前根本听不到的话:说我只会作报告、念文件、背条文啦;说我只在上面打官腔,根本不懂下面的行情啦;说什么上次乡里的王副书记和李大款就是通过上头打招呼才当上人大代表的,还将乡长的县人大代表名额也挤了啦……简直让我一头雾水。
我甚至怀疑,姐这届人大代表是否也走了歪道才当上的?
不过,我的脑子也有点儿冥顽不化,肯定也不是姐几句话就能开化的。我想,以往就是有人通过不正当途径当了人大代表,也并不是什么光彩事,难道还值得效仿?当然,如果我这样和姐论理显然没有多大意义。现在是要说服她,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我说:“你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个人目的,政治上没有,经济上也没有,为什么非要走那歪门邪道?你实话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还当一届人大代表?”
姐突然睁大眼睛,像不认识似的盯住我,老半天才说:“这还要问我?你们不是经常说,当人大代表是为人民掌权代言吗?”
这话肯定没有错。于是我来了个顺水推舟:“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参加本地的选举活动,接受选民的挑选。那才是正道呀!”
姐见我始终不进油盐,终于来火了。她两眼泪水一冒,哭闹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别当了官就不知好歹!当年,父母死的早,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一直让你读完大学……我为什么呀?还不是想让你出息后,也傍点儿好。呜呜……”
姐哭得很伤心,我的心也酸了。我无法不承认,姐说的都是事实。我十岁那年,父母双双死于非命,是姐把我抚育成人。没有姐肯定就没有我的今天,报答姐是我终生应尽的义务。不管怎样,我都不应该有拒绝姐的理由。然而……我该怎么办?我噙着泪看着姐老半天。最终,我只好答应了姐。
“亲情”两个字,真的好辛苦。
不过,我该不该为姐去说?姐走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实在说,我要给县人大老吴和乡里的刘书记说说姐的事,肯定做得到,也没什么风险。老吴老刘也可能会满足姐的要求。我和老吴打交道有些年了,一直关系不错;老刘则是我大学同学,我平时求他帮忙的事,他从来就没打过折扣。这次,只要我肯开这个口,他们是不会不给面子的。现在的问题是,我这个口不好开呀!只要我开口,那就是自掴耳光。我能开这个口吗?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幼稚。其实从那时起,我已经被人当作了一条鱼,姐也被人当作鱼饵。鱼饵正诱惑着鱼向“迷魂阵”网游去。
就在我正为该不该开口或怎样开口苦思苦想的时候,老刘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老刘个头不高,很块实,典型的弥勒佛第二。他是本届市人大代表。以前每次来,他总戏称“回娘家”,这次则摆出一副“舅”的架势,见面客套话没有一句,先亮出了底牌:“这次我是专门为你姐的事来的,也是想让你早点吃颗定心丸。”
老刘说着,眼睛里忽闪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老刘天生就是这副样子,听他说话不如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表露心迹往往比语言更真实,更深切。
我感到很惊讶。姐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对他提起,他是怎么会知道的?而且是一副打下包票的架势?既然如此,姐当初为什么还非要我去说不可?我着实想了几个为什么。
不过,我的脑子很快就转过弯来了。我意识到,也许姐的事她和老刘早就沟通好了的。姐之所以要我找老刘,肯定不是为她自己,而是老刘另有所图。当然,这也正好,我想既然老刘主动找上门来,也给了我一个台阶,今后谁也无法拿姐的事挑我什么毛病。
可是,我还是提防着老刘几分。这家伙历来心眼多,会耍弄人,弄得不好,被他耍了还蒙在鼓里呢!于是,我故意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我姐什么事?”我问。
“啊哟,你几时变得滑头了?”他狡黠一笑,不认识似的看着我。“在老同学面前也想耍呀?”
我被他说得脸都有些发热了。我多年的呆板性格,老刘是一清二楚的。一句耍滑的话从我嘴里出来都会走样,哪里是他的对手呢!我只好坦然地说:“是我姐还想当一届县人大代表的事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又耍啊,你姐的事,还蒙得过我?”
看来,姐来我这里的事,他也清楚。这家伙真鬼。
“既然你都给安排好了,为什么她还非要我给你说?”我对姐有意见似的说,“我姐也真是的。”
“她不仅要你给我说,还要你给县人大的老吴说吧?”老刘诡谲一笑,似乎什么事都掌握在他手里。“你要问为什么,那可是商业秘密,无可奉告。”
老刘说着,一阵哈哈大笑,让我一身的“鳞”都皱了。
我问:“县人大代表必须由选民选举才能确定。你凭什么打包票?敢违法呀?”
“我看你当官当成呆子了吧!”老刘脸上溢满得意的神劲儿。“我一个书记,这点办法都没有,在乡里还混得下去?”
“书记就能违法?”我微微一笑。
“我违什么法?”老刘更得意了。“你们不是也说要保留高素质的老代表吗?我这样说,谁还敢放个屁!”
这次该轮到我冷笑了,尽管我还是希望老刘能全成姐。我好笑的是那个“高素质”。姐是地道的山村妇女,既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有什么从政经历,连村妇女干部也没当过,几斤几两谁人不知晓?
“还是说点别的吧。”我斜了老刘一眼,“这连我也哄不着,还哄得了选民?”
“怎么,你不信?”老刘肯定地说,“你姐当一届县人大代表,为乡村解决了好多事哩!”
他眼珠子一骨碌,一口气就说出了好几桩:什么姐牵头提出议案,解决了村里通电通公路问题,解决了新建村小学校舍的问题,为乡里解决了建桥问题……他还说,如果不信,你可以去问老吴。
老刘言之凿凿,让我没有不信的理由。我想,如果说姐当一届人大代表,能为乡村解决这么多问题,也确实不错。不说高素质,至少也说得过去。以往有些农民方面的人大代表,一届下来,连一次发言的记录也没有,被称为“陪会代表”。比较起来,姐的素质也算得高了。
这时候的我,正像一条非常活跃的鱼,听到了前方“哗哗”的流水声,仿佛离跳“龙门”不远了,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进入网中。
我对老刘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老刘这时才向我摊牌:姐的事不用我操心,我要操心的是他的事。他说,这次县里班子调整,他想自己至少要搞个副县长的职位。要我帮他活动活动。
我心里一紧,看来老刘的打包票是有条件的啊!
我问:“要找谁?”
“老吴。”老刘很认真地说,“他还兼任组织部长,很实权。”
这可不是一般问题。要成为县级干部,必须由市委考察批准。一个老吴哪能说话算数呢?我说:“老吴只怕没有这个权力吧!”
“有。”老刘十分肯定地说,“他已经答应过了,只是你去说说会更牢靠一些。”
既然是这样,我只好应允了。
那天老吴实际上也是以姐的事为借口来找我的。他铺的也是一张网。
老吴比老刘深沉得多,也隐讳得多。他说话办事就像砌墙师傅砌墙,来来回回老半天才让你稍见倪端。这是个精明人。
老吴那天是以汇报县里换届选举工作进展情况来找我的。老吴来县人大刚好一年,也是县人大常委会主任会议成员中唯一能留任的,确实还兼任着组织部长。所以,县里的换届选举工作大权就握在他手里。他亲自来汇报,这充分说明县委对人大换届选举工作的高度重视。只不过,这次老吴的汇报却显得很平淡,根本没有多少实质性内容。后来我推测,所谓汇报只是他要表现其实质内容的一种形式或是绕的一个弯。
简单谈过一些情况后,他便不说了。我问还有什么情况没有,他总是很恭谦的说:“我们的工作还有许多差距,请指示。”
从他的话中,我明显感觉到他心里还有话,只是他并不想先开口,而是要我说。他想让我引出话来。我肯定不会顺他的竿子爬。于是,我们只好抽烟喝茶,扯一些寡淡无味的闲话。后来,我还是说起了前几天老刘来过的事。
“他来找你有事?”老吴马上问。
“你怕还有什么正经事呢。”我感觉老吴也好像我那天对老刘一样,故意装着糊涂,也只好直说。“他说想让我姐再当一届人大代表。这事你清楚么?”
“有这么回事。”老吴眨巴着小眼睛,说,“这是好事嘛!”
很显然,老刘和老吴深知我姐,他们都早已贯通好了。
“这事可得慎重,一定要依法办理,千万不能搞出违法的事来呀!”我说。
“没事。你只管放心好了。”老吴说,“老刘这人还是有一套的。”
“不。我对他确实有点儿不放心。”我说,“他那人我还是很了解的,胆子特大,脾气也有点儿横,不太讲章法。如果违了法,那可就麻烦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老刘那天讲姐这届当代表的所做的几件事,于是一一讲给老吴听,问是否属实。老吴听着,小眼睛转了好一阵,然后肯定地说:“没错。好像那天他们还特地到县人大查了档案,是那么回事。你姐的素质很可以。”
老吴说的那么肯定,我不能不相信。既然档案有载,那肯定是事实。但我还是提醒老吴:“过去做了工作只能说明过去,现在是重新选举,无论如何也要依法办事,尊重选民的权力,一切由选民说了算。”
老吴见我那么认真,“嘿嘿”笑了两声。
“这事你就别再操心了,我们办就行。”老吴说,“当然,工作肯定是要做的。你们市里选举,选谁不选谁,不也给代表们做工作吗?不做工作那可是组织的失职。”
老吴的话让我很感动,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我突然想起那天老刘求我的事,我想正好给老吴说说。
“那天老刘还……”
还没等我说出口,老吴的手机响了。他打断我的话说:“他的事我知道。”于是就自个儿接他的电话去了。
老吴接过电话后说,市委那边有人找他有急事,便起身告辞。
我忙问:“等会儿过来吃饭怎么样?”
“不了,不了。等到你姐的事办好后,我还会找你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