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斗

菜市场边上张三和李四打了起来，人们看了半天，不住地轰然叫好。他两打得太精彩了，一个鼻血长流，一个双眼乌青。李四鼻血流地哗哗的，但饶是如此也毫不放弃，左勾拳、右勾拳、组合拳一轮快攻直向张三。
　　 人们总是同情弱者，便齐刷刷的为鼻血哗哗的李四叫好。但是挤在人群中的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气愤不已，说道：“都在这儿看热闹，也不拉拉架！”没人听见老太太的话，轰然喝彩，一时间嘈杂无比怀有敬畏。
　　 老太太便深深地叹口气，继续眼睛不眨地看着乌眼张三和鼻血李四相互攻击。
　　 在李四的快攻下，张三的左脸和喉咙又挨了几拳。看客们的舆论口径发生了变化，有个中年的邋遢的汉子说道：“这样下去怕是要输吧？那个谁谁谁，你从地上拾起一块砖拍他狗日的！”
　　 顿时七嘴八舌起来，大家都认为这个主张不错，便一起起哄道：“快拾块砖头，拍死他狗日的！”说话间，李四飞起一脚踢向张三的肚子。幸亏张三也不是白给的，双手交叉十字架住李四的飞脚，否则这场架就结束了。
　　 但是也踢得张三踉踉跄跄的退了好几步，李四并不追上去，这一轮快攻外加飞脚极是消耗体力。他逼退了张三，得快活且快活，就在原地大口喘气，如同耕完田地气喘嘘嘘的黄牛。尽管大家的转向让他有些气恼。
　　 张三犯了不能原谅的错误，踩了他的脚还不道歉真是缺乏教养，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三好不容易站定，他气喘吁吁地看着气喘吁吁鼻血长流的李四，毫不怜悯地想道：混蛋，踩了我的脚还骂我！活该……
　　 观棋不语真君子，但是那邋遢的汉子显然不是君子，于是他更加高声愉悦地喊道：“伙计，拿砖拍他狗日的！”
　　 人们便分成了两派，闲汉派和君子派。闲汉派以邋遢汉子为首，君子派以小老太太为首。闲汉派大声地喝彩，呼吁张三李四快点抄家伙好结束战斗，大家还要回去给老婆洗衣做饭。但君子派则完全不同甚至纷纷指责那邋遢汉子，小老太太愤愤然咂嘴说道：“你咋能这样呢？出了人命怎么办？”
　　 是呀出了人命怎么办？打碎了人家的窗户咋办？砸了花花草草怎么办？
　　 于是闲汉派与君子派不约而同的向后挪了几步，张三李四们的场子更大了，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张三喘息已定，并且四下张望，显然他听从了那邋遢汉子的建议。地上全是砖头瓦片，张三麻利的拾起一块砖头，但他拿不定主意了。是该向李四投掷砖头，还是手拿砖头扑上去拍李四，这个问题值得细细思量。
　　 但是手握砖头张三散发出的英雄气概，引发大家欢声雷动。那邋遢汉子当然是绝对拥趸，此刻他已成为张三真正的粉丝。正如汉朝开国大将韩信所谓：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必听，计必从，叛之不详。那个小老太太气愤异常，小声，声如蚊蚋般地指责邋遢汉子，她骂道：“煽风点火的搅屎棍子！”于是大声喊道：“不要打了……”说着又退了两步，但还是不离去，恋恋不舍似得。
　　 那汉子听到了老太太的话，但他并没有发作，像他这样身高八尺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怎么会和个老太太一般见识。他宽洪地原谅了小老太太，如同皇帝赦免了大逆不道的罪人。想到这里汉子不由得挺直腰板，装作全心全意地观赏李四张三的角斗。竟然沉默了一段时间，要是有表的话，大约足足三十秒到十分钟左右。
　　 张三呸的吐了口浓痰，那浓痰好看得画出轨迹，落在地上而且红的可爱。刚才那轮快攻之下，张三嘴上很不幸的挨了一拳流了血，总之是皮外伤不是内伤。他此时此刻已经拿定主意，要拿砖头拍李四。
　　 于是一个弓箭步冲上去，手握砖头小心翼翼的向李四的肩膀拍去。
　　 但李四绝非等闲之辈，他每天早上起来晨练——打太极拳，而且有每天还享用粗纤维、高蛋白、低血脂抗癌防癌的环保绿色菜谱。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李四特别讲究早餐，有时候吃的是炸油条配豆浆，有时候是馄炖搭上菜肉包子。这换着吃的结果是，李四的体力特别好，而且艺高人胆大。
　　 艺高人胆大但是鼻血哗哗的李四看着气势汹汹扑上来的张三毫不慌张，说时迟那时快，张三一个侧身，然后用娴熟地用云手，顺势将张三的胳膊拨去别处，然后轻轻那么一推就把张三推去别处。
　　 邋遢汉子看到此处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也绝非等闲之辈，看出了李四如此轻松地化解了张三的凶猛进攻用的是太极拳里的招数。不由得心生悔意，正如害怕株连九族的古代官员。人怕站错队，但他勉强地宽慰自己道：“没关系，如果真的有武功的话，早就结束了……想到这里于是释释然，尽管喝彩加油的声音小了些。
　　 邋遢汉子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看那小老太太。小老太太也非等闲之辈，因为她每天早上也晨练而且也练太极拳，尽管没有达到实用的程度李四一般。但她毕竟是看出了门道，李四云手用得真是漂亮，四两拨千斤。便与邋遢汉子对了一下眼神，邋遢汉子看到的满是鄙夷和轻蔑，这令邋遢汉子有几分尴尬脸色微红。他只好抬起手腕看表。必须要说的是邋遢汉子的手表是他爸爸传下来的上海表，当时就是奢侈品，现在早上升为古董满是沁色。
　　 所以汉子养成了看手表的习惯，看了手表能知道时间而且兼怀父亲，做人忠孝当先这是汉子作为爷们的尊严以及追求。
　　 其他的大群人们更是兴高采烈，大家都看出来了李四使得是太极拳里的云手，好像人人都有功练一样。于是除了邋遢汉子和小老太太沉默不语，大家热情欢快的叫好起来。舆论转向了，孱弱的张三因为同样的理由被群众抛弃了。
　　 人们衷心地为自强不息，拳术不凡鼻血长流的李四轰然叫好。
　　 李四感受到了大家的钦佩，不由得精神大振，就连鼻血也流得缓慢起来。他冷酷地转过身段，默默不语的看着踉跄止步的张三。居高临下，如同豪横仗剑的侠义之士，可惜现在龙泉宝剑是管制刀具，否则配上宝剑斜睨张三的李四表情会更强大有力。
　　 圈子外有人，不知道谁带着收音机，那收音机播放着广东音乐——平沙落雁。菜市场的小贩不敢离去看热闹，只好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睛远望观赏。好在他们是些不读书的粗人，视力保持的非常好，观赏起来并不十分困难。
　　 邋遢汉子此时不再说话了，他眯缝着眼睛，实际上邋遢汉子是个近视眼戴着副眼镜。实际上邋遢汉子并非看起来那么龌龊，他很爱看书，睡觉前时看书，拉屎时看书，靠这看完了整套的《西游记》还有《战争与和平》。
　　 总之一个文武双全、忠孝节义而且学贯中西的邋遢汉子……
　　 那张三手拿砖头怒火中烧心怀委屈的看着淡定的李四， 他便将的手里的砖头扔向李四，并趁李四优雅躲闪之际，从地上拾起了一个铁锨。他高高举起，义正词严声如雷霆般地叱咤道：“操你妈！”便舞动铁锨冲了上去，就是手使六十二斤禅杖鲁智深也不过如此。、
　　 大家都被张三气势吓住了，纷纷后退，小老太太也是而且非常麻利，因为前文有交待小老太太虽然练习太极拳没到实用的阶段，但是坚持锻炼几十年如一日使得她此时的动作显得飞燕般轻盈。
　　 李四也被惊呆，更要命的是尽管鼻血在大家的鼓励之下不再那样哗哗的流了，但是夹裹着风声铺天盖地而下的铁锨使他眼睛睁不开了。张三一个箭步舞动铁锨冲了上来，说时迟那时快，张三出人意料的变招了。真是巧妙，劈头下来的铁锨改变了轨迹拦腰扫了过来。
　　 李四不能躲闪，被结结实实地扫中腰部，大家惊叹惋惜为凋零的手无寸铁的李四惋惜。但是李四并没有折尺那样一节节倒在地上，仿佛气势汹汹的张三没吃早饭一样，李四只是稍稍地摇动几下、踉跄几下，然后站定。
　　 大家不由得更加钦佩李四，甚至怀疑他有传说中的金钟罩、铁布衫绝技。
　　 李四也感觉到了张三并没有使多大力气，尽管腰部不轻不重地痛楚着，但这毫不妨碍他对张三的鄙视。一个蠢材懦夫，胆小鬼，李四心里想道，所以尽管腰还是很疼，但他却拼命的忍住，不动声色。
　　 小脚老太太不则一声，她看着邋遢汉子高大魁梧一米六九左右的身材，全是痛恨与不齿。终于爆发，怒气冲冲小声说道：“抄家伙了，出了人命咋办，快来人拉架呀！”邋遢汉子起先大吃一惊，以为李四真的会金钟罩、铁布衫。但毕竟他是理智的汉子，邋遢的汉子，他反复思考半天终于发现张三并没有认真地劈李四，否则十个李四也被扫倒了。说实话，自从刚才的云手之后，汉子有点忌惮李四……
　　 李四尽管被扫中腰部，但还是麻利地从地上拾起一根杆棍。他手提杆棍不丁不八横眉立目地怒视着张三。张三看到李四手里有了杆棍，不仅放心下来，便大胆的继续攻杀。两个人你来我往，攻守兼备动静自如，就像袁和平导演给他们设计了动作套路一样。
　　 小老太太也陶醉其中，忘了谴责任何人，谴责张三、李四，谴责邋遢汉子。邋遢汉子此刻白痴一般地看着前方，流着口水——就是说来了肉色丝袜的美女，而且超短裙，在这初春的艳阳中亭亭玉立。一时间犹如初恋般的感觉浮上心头，而且想起好久没有和自己的黄脸婆那个了。他便故意的挤了上去，甚至用肩膀小心翼翼的蹭了一下那女孩子的肩膀。虽然那女孩没穿吊带，邋遢汉子还是感觉出女孩子的柔软芬芳，纤细性感。
　　 女孩子并未感觉出汉子在故意揩油，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打架的两个人，就像观赏恐怖片比如《午夜凶铃》之类。
　　 于是欢欣鼓舞的邋遢汉子大声地咋呼起来，只是没有在直呼李四为狗日的而已，尽管他知道李四不会金钟罩、铁布衫之类。小老太太此刻也上来几步，她站在刚才邋遢汉子站的位置，而且继续鄙视邋遢汉子。而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正急切地打电话，大约是是给老婆或者女友解释他为啥买完菜迟迟不回家的原因。他对着电话说道：“嗯嗯嗯，老婆，我遇上个老同学，聊几句就回去，今天买了你最喜欢吃的洋芋……”
　　 真是个可耻的骗子，义愤填膺道德无暇的小老太太怒目圆睁的扫视了一下旁边这个小伙子。
　　 张三的铁锨上下翻飞，但他自己毕竟不是铁打的，打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架他真的很累。手里的铁锨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促，于是他鼓足勇气更猛烈地挥出一锨，然后跳出圈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总之造成今天这个可耻的局面，都怪他，谁让他不坚持健康食谱，不好好吃早餐呢？
　　 俗话说得好，穷寇莫追，李四明白这个道理他也顺势后退一步。他将手中长棍往地上一拄，抬头挺胸，尽管也是气喘吁吁，但他丝毫不勉强地呵斥道：“再来呀！打死你狗日的王八蛋……”
　　 可见坚持每天的太极拳训练，坚持健康食谱，坚持每天不重样的早餐还是有效果的。至少在剧烈运动后，呼吸还能保持均匀，哪怕鼻血长流。
　　 双眼乌青的张三将手中的铁锨向虚空中猛力一挥，暴躁的说道：“操你妈，贱皮子，老子今天非要把你屎打出来。”
　　 人群顿时欢呼雷动，小老太太也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架是打完了而且没出人命。刚才打电话那小伙子，惋惜道：“还以为咋呢？白白耽误时间了。”说着提着一兜子土豆，豆角、圆白菜之类讪讪地走了。
　　 那邋遢汉子则愤愤不平，因为大家都支持李四，而将张三抛弃。等到张三喝骂完，邋遢汉子不由得欢呼雀跃心悦诚服，跟着咬牙切齿高声喊道：“打！打死狗日的。”但是邋遢汉子正如英语成绩不好的顽劣学生，他吞掉了这句话的句尾。狗日的这三个字发音发得含含糊糊的，好像他不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一样。
　　 李四听到观众的叫好和邋遢汉子发音不完整的倒彩。仿佛怕辜负大家一样，将手中的杆棍抡了一下，呵斥道：“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狗日的！”说着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到了离张三不到五米处，用手中的杆棍突刺了一下。
　　 但这使得张三有些警惕，他便后退了几步，如国民革命军海陆空大元帅所谓特级上将蒋中正阁下所谓——战略性转移。
　　 于是他提起手中铁锨，置于腰间，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呵斥道：“驴下得货，来呀，老子打断你一条狗腿。
　　 李四完全缓过来了，再不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虽然像蒸太久桑拿一般有些虚脱。是呀，到了吃中饭的时间，李四有些饿了。但他看到被自己逼退的张三非常有成功的感觉，便将手中杆棍收回，收在背后很英俊的戟指向张三，笑骂道：“你跑啥，你也害怕了？屎给你捏出来！混蛋……”
　　 邋遢汉子此时不能忍耐了，于人群中越众而出，愤愤然说道：“打呀，如同娘们一般，打死丫的……”小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刚才邋遢汉子所占位置处，轻轻的拍打了一下邋遢汉子，说道：“你是不是非要出人命才行，快上把他俩拉开是正经的。”
　　 但是邋遢汉子并不理会小老太太的拍打和斥责，还是热烈高声地叫好喝彩，尽管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张三李四们吸引。所以不太注意，邋遢汉子的喝彩声早被人群中激烈的高亢直入青云管弦乐般的声音淹没。
　　 但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人知道两个人为啥打起来，到底是李四踩了张三的脚丫子，或者张三踩了李四的脚丫子。但是他俩打起来的事实才是最重要的，张三的乌眼青，李四的哗哗流淌的鼻血才是真实的。
　　 总之大家心悦诚服，如果是在运动馆，交响乐会所或者古罗马的斗兽场，估计所有人都会离开座位，起立为这两个伟大不知疲倦的角斗士欢呼鼓掌。但是这是菜市场，什么地方都不是。大家只能七嘴八舌的为两人喝彩，欢呼雀跃。
　　 仅仅是个菜市场，暮春的菜市场，满是烂砖碎瓦甚至有几只苍蝇蚊子的菜市场，满地都是烂菜叶子的菜市场。
　　 就是这样，人越聚越多，喝彩声音越来越大。但还是从前的一样，张三只剩下邋遢汉子最后一个粉丝了，阳光照耀，他手持的铁锨熠熠寒光。
　　 张三，失宠的张三，便平端起寒光熠熠的铁锨大喝一声道：“今天不打得你叫爸爸，不算完。”
　　 于是他一个箭步冲上来，高高举起乌青锋利的铁锨怒气冲冲劈向李四。就连大地似乎都在他的气势下震颤，如果他是宙斯的话。
　　 但是这一锨到底劈下去没有，或者说将李四怎么样了？列位看官，今天说到这里，明天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