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里有“人妖”

听说过“脑筋急转弯”这类智力题吧？前几年很火的，在一个小品里，它几乎成了整个节目的线索了,什么树上几个猴儿，地下几个猴儿，加一起几个猴儿的，什么一加一什么时候不等于二的，都是一些开发傻子的游戏。其实这东西一点不新鲜，我们小时候经常玩这劳什子，其中有一个颇为流行：中国有几个厕所？开始还真有点懵，偌大一只雄鸡，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多少个厕所，数得过来么？航拍也没招儿啊，城里人那种在屋里用自来水冲的厕所就拍不到呗。后来方家一指点，恍然大悟，知道了，哈哈，两个呗，一男一女。
　　 这个标准答案在我的头脑中坚挺了几十年，伴随着我从无知到青葱到而立到不惑一直到知了天命,可是在上周被颠覆了。咋的呢？有别的答案呗。
　　 北方的三伏天也是很热的，几家朋友就撺掇去海边避暑，捎带着烤烤海鲜喝点啤酒啥的，最终目的是缓解一下劳累了几个月有点尴尬的身体，地点最终定在南戴河。还真幸运，既没有遇到天价海鲜，又没有碰到小伙儿砸车。今天看到网上对东戴河宰客的报道，后怕得脑后嗖儿嗖儿冒凉风，因为开始真有人提议去那，理由是离家不算太远，就在本省，遇到个马高蹬短的事用相同的口音好解决，不知啥原因阴差阳错地把那厮的方案否定了，戴河还是戴河，只是换了方向。
　　 南戴河的人也太多了，下到海里头碰头，腿碰腿的，除了有不良嗜好的哥们能理直气壮揩揩美女并不在意的油之外，于我等好人没甚留恋，只好早早收兵。可是没尽兴啊！打道回府心有不甘。此时有好事者提出来：既然来到河北，何不白洋淀里走一遭？我等眼前一亮，小时候课本里描绘的画面一幅幅蹦了出来：浩瀚的芦苇荡、绵延的荷花塘、小英雄雨来、雁翎队、张嘎子……不用商量，走起！
　　 驱车几小时，顺利来到白洋淀。迅疾由陆路改为水路，坐上小汽艇，奔赴宣传册上介绍的几处景点。清凉的微风迎面吹拂，雪白的浪花点在身上，湿身并快乐着。一路欣赏着在电影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水上人家的灰白建筑，偶尔还能出现渔民摇橹划船的画面，那叫一个惬意！
　　 在导游的推荐下，我们上了一座鸳鸯岛，顾名思义，是由两个相连的小岛组成，据说白洋淀的自然景观人文景观在这里能尽收眼底。
　　 弃船登岛（姑且叫鸳岛），见到一处厕所，遂进去解决急迫问题，本能寻找相应去处，赫然发现那个留在心中几十年的答案轰然倒塌，有了新解：原来厕所有三个，男、女、中性。开始不明就里，不一会就有了答案，并真心体会到景区想得着实周全，必须点赞。
　　 鸳岛最主要的景观全在一个巨大穹庐。金属屋顶在盛夏烈日下熠熠发光，四周帷幕上画着花花绿绿的俊男靓女。无暇细看，一群人鱼贯进入大厅，开始觉得里面很暗，稍微适应之后，才得以看清内涵。这是一个表演大厅，中间一个半岛式舞台，三面环绕着两三米宽的水渠，渠外是环形的看台，最中间正对舞台的几十个座位用红绳圈起来，并且上面都有薄薄的凉垫儿。工作人员告知：只要交上十元钱就可以坐上去。也许人们很在意那十元钱，也许担心坐在那里会发生诸如南方有的少数民族姑娘邀请你做回新郎后索要“过瘾费”的可能，当大厅看台人快满的时候，“雅座”还是空着很多。十五分钟过去了，空气有些憋闷，可迟迟听不到“开锣”。这时，一个手拿三角形小蓝旗的年轻姑娘引导着一伙乔男女吵嚷着进入大厅，“雅座”被迅速填满，那些人中虽有质疑声，但看看周围已经少有虚位，也就顺下心来，“反正也就十块钱”，一个略显富态的资深美女像是安慰着同伴，又像是安慰自己。
　　 终于开演了。主持人首先介绍了一位书法家，好像是什么书法协会的理事，衔位多得足以让人记不住。接着两位女助理（原称）款款抬出一幅装裱在镜框里的大字“马到成功”开始竞拍。主持人用极其专业的语言介绍着作品，我拉长了相机的镜头欣赏着，以我的“凡胎肉眼”看，写得真不错，苍劲有力，尤其那个“马”极具特色。起拍价仅仅四百元，人群稍有骚动。僵持许久，不见有人竞价。正当我“腹诽”着人们都不懂艺术的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用底价拍得作品，场上响起了主持人和助理们的掌声。接着如出一辙地拍卖掉了“家和万事兴”和“平安是福”。我暗暗佩服起“西装革履”对艺术的热爱和口袋的丰满，只是看着有点眼熟，同伴悄悄地趴在我耳边说：这小伙儿不就是刚才组织我们进场的那个保安么？额勒个去，顿时无语。
　　 正当人们猜测下一个节目的时候，那位书法家来到舞台上，现场挥毫。他穿着浅灰色唐装，精神矍铄，一招一式具有大家风范（我认为）。在两位美女助理充作“镇纸”的条幅上行云流水一番，一副“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的行草对联映入人们眼帘。书法家很有古人风度地向观众拱拱手，潇洒退下。年轻的主持人从对联的内容到书法的精湛尤其到作品的保真程度极其收藏前景大加赞赏一番，可人群还是仅仅骚动了一会儿，没了下文。这次，那个“西装革履”没上台来，此件艺术品“流拍”了。
　　 一曲悠扬的带有俄罗斯风情的旋律弥满大厅，些许冲淡了尴尬。两位金发女郎在台上亮相之后跃入台边的环形水池——俄罗斯水上芭蕾演员让观众顿时兴奋起来。人们欢呼鼓掌，长枪短炮一阵“咔擦”，镁光灯交相辉映，几个小伙子愤愤着自己手机的像素。真是开眼，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种高雅的艺术表演，何况是这么几米远的距离。艺盲如我，竟也啧啧赞叹，且绝不是故装高雅。
　　 悠扬过后，一阵狂风暴雨般的节奏把观众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九个穿着各色超短裙的“少女”跳上台来，玩起了类似健美操的那种舞蹈（我真是艺盲，到现在也定位不好那个舞种）。她们头上的雉鸡翎五颜六色，薄薄的吊带上装被撑得让人兴奋又让人担心，短裙的长度让人感觉不到长度，修长的美腿令我旁边的几个女孩儿尖叫不已，舞蹈动作火爆热烈。我有点羡慕嫉妒地把相机镜头拉到最长……就听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这是请来的泰国人妖，看他们的喉结就知道了。还没等我仔细看喉结，舞蹈结束了，主持人向大家宣布“泰国某某艺术团”倾情演艺，并且没有避讳“她们”的身份——我恍然大悟于刚才见到的第三种厕所了——这时九位“美女”走过小桥来到观众面前：70元就可以和“她”拍照。雅座里的男士纷纷站起来享受这美好时光，留下这难忘瞬间，也有不懂情理的如我者看见她们直奔自己而来撒腿就撤的。是啊，个人喜好不同，我们有很多人千里迢迢走出国门到那个鸟语花香的国度，不就是想见识一下这异国文化与风情么？看来今天好多人不虚此行啊。
　　 节目的高潮也是结局，这点倒是符合剧本的常规套路。大家意犹未尽走出演出穹庐，阳光一下倾泻下来，帷幕外，那几个“女孩儿”一字排开，等着游客和她们合影。装束还是那么性感，看得更真切的是比有些广场舞大妈还浓厚的妆特别是香艳欲滴的红唇。
　　 平复一下被震颤的心情，通过一座木桥，我们来到“鸯”岛。哇塞，这才是我等向往的地方：鬼不灵村——张嘎子的家。
　　 迎面是几座青砖门楼，用白灰之类的涂料分别写着“鬼不灵村”“张嘎子家”“胖墩家”等字样。大家迫不及待在前面留影，真能勾起好些回忆。毫不夸张地说：同行者中，有一半人看过各种版本小人书电影电视剧的《小兵张嘎》，印象最深的嘎子形象的塑造者叫安吉斯，后来再没看见他演过什么电影电视剧，但名字经久不忘。
　　 可是当我们想进嘎子家的院子感受一番的时候，不免有些失望：没有院子和房子，这门楼只是“道具”。细想一下，有情可原，旅游区么，不就是让你拍拍照，显示“到此一游”的么？好在，一会还有《小兵张嘎》的现场表演来慰藉稍显遗憾的心。
　　 随着人流，转过一片小树林，眼前出现一个可以容纳两百人的露天看台。看台前莫名其妙地修建着几条拱形的“桥”，接着是一条三十米宽的河，河里停着一艘破烂的汽艇，河对岸是“鬼不灵村”的门楼，左前方一排灰色的房子，墙上写有“雁翎队队部”几个红色大字，右前方是一座烧黑的“炮楼”。这些都是即将上演的情景剧《小兵张嘎》的背景和道具。
　　 坐在看台上，空气比那个穹庐表演大厅好了不知多少倍，只是半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见开场。卖雪糕和卖精致西瓜（把西瓜切成小块放到小碗里插上牙签）的精致服务人员（都穿着统一的衬衫西裤或套裙）来来回回叫卖了十几趟的时候，终于出现了画外音：这个故事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河北大平原的芦苇荡里，有一个叫鬼不灵的村庄……
　　 欧耶，耳熟能详的名字，眼熟能详的画面马上就会出现啦！
　　 音乐声骤起，是“鬼子进村”的曲调，只见五六个“鬼子”和三四个“伪军”嘻嘻哈哈动作夸张地来到河对岸的“村口”，首先发现敌人同时被敌人发现的是两个妙龄女郎。“坏人们”狂喊着“花姑娘”就展开了“搏斗”。武打动作相当专业，音响效果不亚于大型歌舞晚会，间或参杂“鬼子”和“花姑娘”搅在一起的慢动作武艺“切磋”。不一会，嘎子奶奶和老钟叔出来解救了群众，老钟叔叔被俘，奶奶牺牲，一场戏结束。
　　 一阵马达轰鸣，五六辆越野摩托风驰电掣驶过看台前的拱形小桥，腾空高度和难度不逊于那个叫柯受良的明星（那个我只在电视里见过）。驾驶者都是“皇军”和“皇协军”，车子飞过，军帽后的“屁帘”随风飘摆，煞是拉风。看得出来，这是一只专业的摩托车特技表演队，动作娴熟，惊险刺激，十分钟的表演惹来十多次少男少女们的尖叫。熟悉剧情的我们猜测这场戏应该是敌人对“游击队”和根据地的“扫荡”，只是这些“鬼子”表演兴起的时候似乎忘记了身份，向观众频频致意，并且在表演结束时集体鞠躬致谢。
　　 高潮的一场开始了，是嘎子救老钟叔烧鬼子炮楼的片段。炮楼里有一个鬼子和一个伪军站岗，荷枪实弹，警备森然。正在嘎子和观众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阵舒缓的音乐如春风般飞来：“千年等一回啊，等一回啊啊……”，伴着“新白娘子传奇”，一个穿着大红裤褂，臂挎竹篮的少妇轻挪细步上了小拱桥，到桥顶时，放下竹篮，跳起了柔曼的民族（好像傣族）舞。那身段，那表情，足可以使不怀好意的男人垂涎三尺，何况那两个“太君”和“老总”呢？按照剧情，两个哨兵被吸引过来，三人在桥上桥下动作暧昧地跳起各种舞蹈，水平绝对一流。民族舞、踢踏舞、伦巴、桑巴、街舞伴着不同风格的音乐轮番展示。少妇表情迷醉，坏蛋时而狂野，时而淫邪，惹得看台上时而大笑，时而掌声，甚至有人即兴互动起来……
　　 忽然一声巨响，观众惊得一激灵。原来嘎子趁机救出了老钟叔，点着了炮楼，接着雁翎队全线出击，消灭了敌人，我们胜利了。画外音是：抗日战争终于取得了伟大的胜利。
　　 太阳偏西，我们顺原路回码头，又路过那个演出大厅，里面掌声雷动，在重复着又一场演出。这次有时间欣赏一下帷幕上的“剧照”，眼球还是被“人妖”的片段吸引过去。看完介绍，不免心生同情，那也算是一个地域的一种文化现象吧，只是它以摧残人的生理机能为手段，有些残忍，但并不能对别人造成什么伤害。可是，那个经典的抗战故事呢？当它被注射了与它原本的肌体相悖的激素之后，改变的仅仅是它自己的形象么？
　　 出了景区大门，我习惯性地整理一下宣传手册，封面绿波荡漾，杨柳依依，“国家AAAAA级景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两行大字格外耀眼。
　　
　　
　　 注：“中性”厕所，网络上有不同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