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纪事

　　 小时候，在家乡虎石台公社歪树子村的打谷场院儿，看过一部意大利电影《偷自行车的人》。这部电影曾获得第22届奥斯卡金像奖，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经典之作，也是世界电影史上十大不朽的影片之一。
　　 当时年纪还小，通过影片只知道大概情节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意大利罗马市民安东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在街头张贴广告时，停靠在身边的自行车被一个小伙子偷偷骑跑，他紧追慢赶没追上……之后，他又去偷别人的自行车，结果被人抓住……
　　 参加工作后，有一次重新看这部电影时，才从中领悟其深刻的内涵。这部电影，集中代表了新现实主义的美学特征，触及到了当时意大利下层社会的底线生活。影片中没有哭泣，但令人痛彻心扉。主人公安东找到工作时的欣喜、妻子当掉家里所有床单从当铺赎回自行车给丈夫上下班使用并为丈夫准备午餐时的满脸希望、儿子布鲁诺细心地为爸爸擦好自行车所流露的对自行车的喜爱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以及爸爸丢自行车的烦恼、偷自行车被抓、布鲁诺心酸的哭喊，还有被警察放了的安东流着眼泪领着儿子回家时的大街场景……喜悦、憧憬、微笑、懊悔、失望、委屈、痛心等等，五味情感交织在一起，恨恨地痛刺着一家三口的心窝儿，也深深震撼着观众（读者）的心灵……
　　 那时小小的我，懵懂之中竟置身于波澜起伏的故事情节里。安东把布鲁诺抱在自行车大梁上骑车回家，布鲁诺在爸爸怀里的欢乐劲儿，真为他高兴！——自行车丢了，布鲁诺牵着爸爸的手走在大街上，他那单纯愁苦的表情又深深影响着我，我为此流下了热泪……
　　 电影散场了。皎洁的月光洒下淡淡的冷色，庄稼地昏暗深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影片的情节依然在我的脑海里徘徊，自行车不丢该多好啊！布鲁诺也就不哭了。
　　 从此，自行车走进了我的记忆——
　　 那时，我们家属院还没有谁家有自行车。每天放学或和同学们在院儿里的大道上玩耍，经常看到的是邮局的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送信或邮包，真羡慕啊！
　　 上世纪七十年代，生活水平低，自行车是当时家庭生活的“四大件”之一，需要凭票才能买得到；没票有钱商店也不卖。
　　 购买“四大件”的票，是当地商店根据主管部门的要求，发放到住街各单位的。单位职工一般是通过抓“纸阄儿”获得。如果谁抓到了有票的“纸阄儿”，那真是高兴！
　　 后来，我的一个小伙伴家里买了辆白山牌自行车。他的姐姐在镇的西南边的一所子弟小学教书，她每天骑车上下班。业余时间，我的小伙伴就会着我，推着他姐的自行车来到家属院南边铁道坡下的板油马路上学骑车。
　　 这是父亲单位北门前的一段马路。路的两旁，参天的杨树茂密浓盛，树荫完全遮住了路面，走在路上凉爽宜人。我在后边手握住自行车的货架帮他扶着，他在前面两手握着车把，一脚踩着车蹬，另一只脚穿过自行车大梁下方的空档，踩着另一只脚蹬，自行车歪歪晃晃，向前“扭着麻花”……
　　 回到家里，见着父亲，“咱家要是有辆自行车该多好啊！我也学骑车。”我有点儿委屈。
　　 “咳！没有车票啊。”父亲拉着我的手，“不过我再想想办法。”
　　 爸爸后句话让我不禁眼前一亮，我充满了自信。
　　 一天，邻居小伙伴的叔叔到他家串门，骑了一辆东方红牌的自行车。车子虽旧，但不影响学车。小伙伴推着自行车，在家门口来回学起来。我坐在院门口的胡同，羡慕地瞅着，我什么时候也学车呢？
　　 这年暑假，我去二姨家串门。二姨家在沈北黄家公社万泉河边的农村。村子不大，景色秀美。村口的小河淙淙流淌，清澈透底；水草摆摆，鱼儿穿梭；横亘的石桥，绿苔迹迹，古朴典雅。一路乡间羊肠，我的衬衫都湿透了。八月就是疯狂，骄阳似火。
　　 走下小桥，二姨在院门口迎着我。见院子里葡萄架下的水井旁放着水盆，盆里泡着满满的鲜红的柿子，我喜出望外，随手拿一个送到嘴里，“好爽！”
　　 二姨夫不在家，二姨说去公社办事去了。好盼着二姨夫早点回来啊，他有自行车！我心里嘀咕着。二姨夫的自行车是村里给配的，他负责村里的铁匠炉，要经常去公社或区里买点“嘎马”啥儿的。
　　 一个时辰的功夫，二姨夫回来了。他刚推车进院，我就迫不及待地接过自行车，推着学车去了。在村青年点门前的广场上，不到一下午，我就可以骑车来回溜了。回来的路上，表弟告诉我慢骑。眼见就到二姨家的院门口了，我有点儿紧张，手一哆嗦，自行车一下子撞到大门框上了，连车带人“咣当”倒在了地上……
　　 以后的日子，村里村外，我是天天练车，直练得“轻车熟路”。
　　 从二姨家串门回来，我是满腹的欢喜，我终于会骑自行车了！可是，一想到咱家还没有自行车，就又泄气了。
　　 1977年10月下旬的一天上午，父亲和我刚从家属院的小卖店买东西出来，就见二姨夫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走过来。原来父亲老早以前就跟二姨夫说，希望他能帮忙在农村搞到一张自行车票。现在，黄家公社供销社新进了一批天津产的飞鸽牌自行车，二姨夫凭票替我家买了一台骑来了。
　　 看到漆面铮亮、车条闪闪的新车，真是说不出的高兴！父亲连忙去区公安分局办理了自行车牌照，到公社五金商店买了大绒黄穗的车座套和防滑车把套，装饰一番后，整个车子更加富丽堂皇。
　　 父亲当时在单位的厂区南门上班，从家里走过去需要半个多点。买车后，爸爸天天骑自行车上班。有时去公社粮站买米面，父亲就骑车“驮”回来，再也不用人肩扛了。
　　 我呢，没事的时候骑车溜溜。有时母亲在家包好了饺子或买了油条油炸糕之类的“稀罕”食物，我就骑着自行车去三里地远的双楼子村姥姥家给姥姥送去。姥姥年岁大了，我也想看看姥姥。我曾骑着自行车给住在城里的姐姐送过乡下新鲜的苞米；和小伙伴一起，骑着自行车去北陵公园游玩；我还曾骑着自行车，来到家属院西边的公社拖拉机站的林荫树下；来到乡间田野的沟壑边；来到鸭子场村旁的蒲河岸上，看书，朗诵，做题，写意……
　　 自行车帮了我的大忙！
　　 毕业在城里参加工作后，我要坐火车跑通勤，天天往返于城乡之间，因此很少再骑自行车了。偶尔在城里办事，朝同事借辆自行车骑骑。
　　 结婚时，妻子陪嫁了一台自行车，金狮牌的，黑色26型。由于我们都在城里工作，家在郊外，所以很少骑车；自行车在家里“睡”了好长时间。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搬到城里居住，这台车有了用场，妻子天天骑它上下班。有了儿子后，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安了个竹制儿童座椅，我们俩带着孩子游中山公园、北陵、动物园……其乐融融。
　　 一天中午，住在郊外的母亲打来电话，语气中洋溢着满满的欢喜。话筒里，母亲说她早上去早市买菜，看见有抓奖的，就花钱也抓了，结果“抓中”一辆自行车。母亲的高兴劲儿瞬间传给了我：“妈，太好了！”我按耐不住一时的喜悦。这是一台镀亮漆的新款式的永久牌自行车，好喜欢！母亲让我上下班骑着，我的心里美不胜收！
　　 时光冉冉，岁月流过。现在，家里的自行车早“退役”了，取而代之的电动车也已渐行渐远。如今，几乎家家都有了小汽车，驾车上下班、赴约聚会、郊外野餐、旅游等等，已是生活的常态；人们在享受交通便利的过程中，日子变得不亦乐乎！
　　 其实生活中，无论是骑自行车、还是骑电动车，亦或驾驶小汽车、亮相豪车，是什么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此过程中凝成的由里及表的心理感受，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