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是岸

上大二的时候，白小良爱上了艾小兰。是那种死去活来的爱。
　　 他喜欢艾小兰走过来时如天鹅一样扬起的颀长的脖颈，他喜欢艾小兰走过去时如模特一样扭动的臀部。还有那秀美的长发，白晳的肤色，还有……总之，艾小兰的一切的一切他都很喜欢。
　　 白小良追求艾小兰的时候，还闹出不少有趣的故事。比如在学校前的香樟树上写上艾小兰艾小兰我爱你，结果被校方查到写了一万多字的检查。还有一次艾小兰想吃水果摊上的那种大石榴，她喜欢那种甜甜酸酸的味道。其实，艾小兰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然后关了机，因为已经到了晚上11点多钟了，宿舍已经锁了门。但白小良认了真，从二楼跳下去，脚崴了，还是一瘸一拐地把大石榴买了回来，然后敲开艾小兰的窗户。好在女生宿舍在一楼。这以后，别人追求女孩子总拿白小良说事儿，你看你看人家白小良，可以跳楼为女友去买大石榴，你敢吗？
　　 可是，无论白小良怎么追，艾小兰对他总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只是，只是那年夏天的那场暴雨却帮了他的大忙……
　　
　　 那天——礼拜天的下午，雷响得像要把天和地炸裂，鞭杆雨哗哗地浇着。艾小兰骑车回学校，结果被一个不知从哪儿斜刺冲出来的半大孩子给挂倒了，当时人和车都摔在了校园的花池旁，而且雨衣挂在了栅栏上，站也站不起来；稍微一使劲，就把雨衣给撑破了，简直是狼狈不堪。而且而且，两个手掌也全都渗出了血……
　　 雨还在下，一身泥一身水的艾小兰勾腰去扳躺在地上的自行车，冷不丁，感到胳膊上一热，一回头，竟然是白小良！他一手攥住艾小兰的胳膊，生怕她再摔一下，另一只手提着刚帮她捡回来的皮包。要不是他，艾小兰连皮包从车筐里飞出去了还不知道呢。
　　 他把皮包递给艾小兰，示意她站好别动，然后就去扳车子，发现车把歪了，又开始帮她校正过来。穿着雨衣碍事，他索性把雨衣脱了，扔给艾小兰……
　　 他的这一场雨中救美，彻底征服了艾小兰。自此，他们成双成对地出现在校园里的小花园里，周末一起去爬山，还带艾小兰去海边看落日。看着看着，白小良就牵过了艾小兰的手。
　　 也牵过了艾小兰的心，那是一颗矜持得有些骄傲的心。
　　
　　 毕业不久，他们就携手踏上了红地毯。这其中原因，有多种民间流传的版本，这里不便多说。
　　 他们的蜜月如胶似漆。她每天上楼，都是白小良背上去的。两个人洗澡总是在一起，洗着洗着就上了床。不明白为什么那时的情欲怎么会那样高，仿佛一刻也离不开彼此。艾小兰总是问：你有多爱我，白小良？
　　 白小良爽然一笑：很爱很爱，像爱我自己一样。
　　 艾小兰又问：爱多久呢？
　　 白小良脱口而出：一生一世。不，来生来世呃。
　　 于是，艾小兰再度蛇一样地缠上去，呼吸着对方的呼吸，爱着对方的爱。那时他们想，即使地老天荒的爱也不过如此吧？
　　 ……
　　 婚后不久，白小良随艾小兰调到她娘家的那座山城工作。艾小兰分在史志局，成天和故纸堆打交道。白小良呢，在山城晚报做美术编辑，钱虽挣的不多，但吃饭穿衣还是不存问题的。业余时间，他写小说、写散文——圆他儿时的那个作家梦。艾小兰心甘情愿地做好他的后勤工作，因为他委身来到她娘家的山城工作，艾小兰心存感激，所以就处处谦就他、关照他。
　　 但好景不长，爱情在日渐琐碎的生活中一点点地降温。慢慢地，两个人开始有了争吵。开始白小良总是哄她，买口红、买香水哄她，后来也无所谓了，就由她去闹吧。白小良呢，天天写到深更半夜，烟没少抽，茶没少喝，虽偶尔也发几个豆腐块儿，但那几个小钱连烟钱茶钱电费都补不上呃。
　　 穷家难当。于是艾小兰就有了怨言：你看你看咱们的那些同学，哪个不是开着私家车住的小别墅呀，只有咱们还窝在这60平米的破屋里，你真无能呃！
　　 白小良便一蹦三跳，生气地吼：那你就去找那些有钱人啊，我又没拦着你。
　　 不服输的艾小兰，又回敬他一句：好啊，你等着吧，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哦！
　　
　　 爱情在不知不觉中凋谢着。新婚那阵，艾小兰刚洗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头上，鸟窝一样，白小良见了觉得很性感。但现在，即使艾小兰光着身子在屋里走上几圈，他也没那性趣了，还会大声地嚷：喂，请你闪开点行吗？别挡住我的视线，我在看电视呢。
　　 这一切的一切使白小良感到很厌倦，厌倦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又一波。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被这厌倦的潮水淹没。
　　 白小良觉得无聊，就索性不怎么回家了，经常找几个文友在外面喝酒聊天，搞所谓的文学沙龙……
　　 ……
　　 当然，白小良也有时来运转的时候。他通过自己近几年采访积累的一些素材，写了一本关照环保的长篇小说《天鹅之梦》，通过他大学时的同学路小平的穿针引线，认识了二十一世纪出版社的谢总，首印20万册，一次付给他稿酬50万元。
　　 这对一文不名的白小良来说，可是个天文数目。白小良是个重义气的人。那天晚上，他左寻右访，才好不容易寻到老同学的家里，对路小平的帮助是千恩万谢，而且还给了他一个数目不小的红包。同时，他也发现路小平的神通广大，他通过这几年的倒书可发大了。那小日子过的——和自己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天上人间呢！
　　 发了的路小平和结发妻子离了婚，娶了个21岁的小女孩。白小良去的那天晚上，就是那小女孩敬的茶。小女孩十分妖娆，细腰丰臀，不像自己的妻子，脸上已有了细细的皱纹。也是，一个28岁的少妇，如果和一个18岁的女孩子一比，那简直就是日落西山呀！
　　 白小良从北京回来，就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新房，搬了之后才打电话告诉艾小兰：嗳，小兰呀，你老公出了本书，用这笔稿酬买了套新房，你愿意就搬来，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哦。
　　 艾小兰一时惊讶不已，她没想到白小良还会这么有能耐，出一本书就买了套新房。同时，她从对方挑衅的口气中也品出了某种味道，因为她当初是讽刺过他的，说他是废物一个，可如今人家怎么样了？于是，她笑了笑，说：你先搬过去吧，我住老房子习惯了。因为自尊还是要的，至少，不能让他看轻了自己呗。
　　 于是两人就分居了，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分居是离婚的前奏，有了分居，离婚不过是早晚的事了。
　　
　　 而佘诗曼就恰恰在这时，出现在白小良的生活中。
　　 本来，白小良也是不认识佘诗曼的。那年，他出了一本散文集《温暖的村庄》。因这本书不太好销，出版社怕赔钱，就返还给他四百册书作为稿酬。他觉得这几百本书，放着也是放着，就找到新华书店的经理。
　　 经理姓杜，是白小良的姨老表。姨老表拍着胸脯说：我的作家老表呀，好说好说，我让佘诗曼去办吧，帮你策划策划呃。
　　 于是，杜经理招了招手，就从店里跑出来一个女孩：烫着玉米须的头发，染成了酒红色，穿着露背装。杜经理笑着说，老表，她就是咱们新华书店的大堂经理佘诗曼，佘经理能耐可大着呢。
　　 诗曼笑盈盈地说：杜总就别给俺戴高帽子了，反正——咯咯……俺包白作家满意就是呗！
　　 诗曼是个曼妙香艳的姑娘，今年22岁，无论天多冷，她总穿着超短迷你裙，露出两条长长的雪白的腿来，而小细腰却像风中柔柳一般。送走杜经理，她回头展颜一笑：白老师好。
　　 白小良心里一抖。
　　 他好久没有这种心跳的感觉了，但见了佘诗曼开得很低的胸和那隐隐透出来的蕾丝内衣，心里就突突地跳开了。这个佘诗曼，身上有股妖媚之气，狐狸精一样，眼睛也是勾人的，不像艾小兰。艾小兰的眼睛里是一潭水，波澜不惊的时候多，到这时——那简直就是一潭死水了！
　　 而且诗曼很热情，而且神通广大，她从电视台请来两名记者给白小良做了一档节目。节目一播出，把个小山城炒得沸沸扬扬的，他这本来就不怎么出名的作家一下就出了名，有几次散步，竟然被几个小孩子认了出来，白作家白作家地叫呢，叫得白小良怪不好意思的。
　　 节目的效果甚好。记者还对佘诗曼作了专题采访。诗曼说，白作家的书在咱们春城挺畅销的，特别是中学生特喜欢白作家的书，已经销出去一千多册了。其实，一共还不到四百本书，因为白小良已经送了几本给记者了。
　　 诗曼最后说，许多读者都说，白作家是咱们春城的骄傲哦。
　　 诗曼还给白小良做了个易拉宝，放在新华书店的门口。上面有白小良的巨幅照片，本土著名作家，所获奖项，名家推荐，等等，整得有模有样的。
　　 这易拉宝，诗曼安排在新华书店门前放了两个月，《温暖的村庄》销了百余册，得了接近两千块钱。于是，佘诗曼就闹着要白小良请客，白小良一高兴，就请杜经理和佘诗曼他们去吃海鲜，连烟带酒，一共花了一千多。还剩五百来块，白小良找了个机会，想单独请诗曼去喝咖啡。佘诗曼却说，咖啡苦里巴叽的，还不如去喝酒呢！
　　 好，喝酒就喝酒。白小良也很爽快。
　　 白小良知道她酒量不行，上次她喝的是饮料。果然才喝两杯，她头就大了，话也多了。
　　 她越说越放肆，最后居然评点起白小良的书来，很认真而且很有学问的样子。
　　 她说，你的书就像白开水。
　　 说得白小良脸上直发烧，又不好当面发作。
　　 紧跟着佘诗曼又补上一句：但我喜欢白开水，还有酒。
　　 说着，她端起杯子，又咕噜了一口。
　　 诗曼又说，没见着你之前，听杜经理一介绍，我心里对你还着实有些敬佩。可后来一见面，咱就有点泄气了：这就是他妈的作家吗？！
　　 说得白小良那没经过多少风雨——苍白的脸上，火辣辣的。
　　 许久，白小良才问：诗曼，作家应该是啥模样呢？
　　 作家么，咯咯咯……佘诗曼银铃般地笑起来：长相不一定要帅，但一定要有气质。或者光头，或者长发，或者络腮胡，或者……能抽烟，能喝酒，身边总围着几个粉丝，手机总是不停地响，敢大声说话，敢大声骂娘。
　　 可她说的这几样，白小良一样也不占。烟他一支不抽，酒喝那么一点儿。手机成天不响，一脚也踹不出一个屁来。
　　 诗曼又问：你就没几个情人？
　　 白小良直摇头，没有，真的没有呢。其实，他心里一直想有，只是暂时还没有而已。
　　 一个作家怎么能没有情人呢？！佘诗曼有些失望。
　　 诗曼又说，我都有几个情人呢。
　　 白小良一听就傻了眼，便说，别喝了别喝了，你都醉了！
　　 诗曼却说，没醉，咯咯咯，真没醉呃。
　　 那天诗曼真的喝醉了，她的脸火烧云似的，一片一片的，人如桃花一样地艳。
　　 白小良把她送回家。一进屋，诗曼就抱着他说，白作家，咱们做爱吧。
　　 于是，白小良就把她抱上了床。黄昏的雨落得很急，作家白小良，以强大的攻势向她发起了进攻。
　　 白小良崩溃了。是的，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彻底地崩溃了。
　　 当他从诗曼那洁白的躯体上缓缓退下来时，诗曼便问：感觉咋样？
　　 白小良喘着粗气说：嘿嘿，像一杯白开水呃。
　　 佘诗曼火起，一脚将他踹下床去：给我滚！
　　 白小良从地上爬起来，傻笑着说：嘿嘿嘿，我喜欢白开水，还有酒。
　　 于是，佘诗曼竖起大拇指，咯咯地笑了起来：靠，这才像个作家呗！
　　 ……
　　
　　 那天晚上佘诗曼不知野到哪儿去了，白小良觉得有些孤独和无聊，就打开书橱想找本书出来混混时间，无意中，竟然发现了那本他和艾小兰的相册，就顺手拿了出来。从恋爱开始到婚姻中的三年，两个人，已经整整爱了7年的时间，那么厚那么厚一沓相册，从最初的牵手到最热烈的拥抱，从羞涩的眼神到熟稔的对望……都真实地记录下了爱情的走向。他翻着看着，心里就如同打破了五味瓶，竟然百感交集：它根本是一直向前的、向前的，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停了下来呢？
　　 白小良已有好多天没到艾小兰那里去了。有一次艾小兰煲了他爱喝的皮蛋瘦肉汤，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佘诗曼在丽人居吃晚饭。有事吗？他客气地问。艾小兰便说，白小良，回来喝汤吧。他只说了一句不必了，就兀自关了机。真不明白，当年死了活了的爱了那么一场，怎么说变就变了，真是覆水难收吗？
　　
　　 佘诗曼经常到他这里来过夜。她的身体有一种魔力，白小良就缠着她，叫她小妖精，一次又一次地在小妖精的身体里崩溃。
　　 白小良没想到自己还会如此迷恋一个女人的身体，甚至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佘诗曼懒在沙发上看电视时，白小良就到厨房里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就像欠了她似的，但她还不领情，还任性地一个劲地大呼小叫：太甜了哦，太甜了哦！
　　 这天吃过晚饭，在看电视的时候，白小良就正式向她求婚，几乎是央求她：诗曼，咱们结婚吧。
　　 佘诗曼却惊诧地转过头来，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要结婚啊？你没发烧吧？
　　 白小良以为是嫌他还没有离婚，就赶紧解释说，诗曼，我和艾小兰的离婚手续马上就可以办好了。
　　 但佘诗曼却大笑不止：咯咯咯……真是个60年代的老土，你去问问80后吧，谁他妈现在还想结婚呀？！
　　 这次目瞪口呆的是白小良了。他这时才真正明白，佘诗曼爱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爱他的钱和他的物。一年多来，她总是永无止境地向他索要，比如换手机，比如手提电脑，还有意大利的皮革和法国的时装，还有夏奈尔的香水……仿佛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洞。这时，他想起了艾小兰。艾小兰过生日，他花300元给她买了一条裙子，可她心疼得不得了，总是舍不得穿。但为他白小良花钱她是挺大方的，一双金利来皮鞋要一千多块钱，艾小兰二话没说，就掏钱给他买下了，而且还说：男人在外面是要有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