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碎》 ——小说
作者: 摩羯星
时间: 2012-01-24
阅读: 499次
点赞: 561个
评分: 5.0分
那还是几年前,袁浩在古董市场一个不起眼的小贩子手里经过百般交涉花了家里仅有的两万元钱买下了他看不够、摸不够的一个青花瓷瓶。那淡淡的,青色的花瓣和一片片描绘如
那还是几年前,袁浩在古董市场一个不起眼的小贩子手里经过百般交涉花了家里仅有的两万元钱买下了他看不够、摸不够的一个青花瓷瓶。那淡淡的,青色的花瓣和一片片描绘如同云朵般的叶子简直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样美丽,在白白的釉面上每一朵、每一片都像是眨动着的眼睛。瓶底“大清乾隆年制”几个字更是给这件宝贝增添了无比高贵的身份。而这青花瓷瓶的造型更是令袁浩遐想联翩,那细细的,白如凝脂,又围有一圈细碎青花的瓶颈宛如少女的脖颈,而那葫芦状的瓶身则以完美的三围,艺术地勾勒出了一个成熟少妇的曲线美。
买回这件宝贝后,袁浩偷偷地用妻子平时都很少用的香浴液把青花瓷瓶的里里外外洗了个遍。他就是这么个人,凡是心爱之物到了他的手里,那真如同一个女人嫁了个好丈夫似的,百般宠爱集一身。他要把这件青花身上积淀的历史烟尘和多少人把玩的痕迹统统洗刷干净,他要让这件青花在他的手上重新恢复处女之身。为了安置这件宝贝,他费尽了心思。放在客厅,他那些写写画画的朋友来了,难免左端右祥(其实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但端详称誉之余,难免众人用手触摸,这岂不是玷污了宝物的圣洁之体。放在卧室,他又怕每晚把心思都放在宝物身上,冷漠了妻子,妻子原本就对他花了两万元钱请回这么个罐罐心里憋着一口气。思来想去,还是放在自己那不足三平米的小书房为好。选定位置后,他又求人依照宫廷的式样做了一个仿古花架,买了一块紫红色的立绒垫在花架上。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袁浩净手焚香,十分虔诚地把青花瓷瓶如同祖宗般地供了起来。
在那以后的几年间,青花瓷瓶在给了袁浩许许多多写作灵感的同时,也在十分微妙地改变着他的一切,这一点连妻子也感到奇怪。每天清晨起床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一块潮湿的白毛巾把青花瓶从上到下擦个遍,然后爱屋及乌地把仿古架以及书房的各个角落都擦个遍。每逢双休日,他都会把青花瓶摆到临街窗口旁的书桌上,在给他灵感,陪伴他写作的同时,他更希望过往的行人投过一丝注意的目光。参与防范,他在原来已有钢筋护栏的基础上又加焊了三道横梁,这样一来,他在一楼的宝贝既能召来羡慕的眼光,又躲开了贼的造访。每每家宴,他都要把青花瓶请出来摆在客厅的电视机上,在他和朋友的推杯换盏中听着赞誉之词,他都会喝得心花怒放。在别人看似荒唐的事,他却做得心安理得,为了出差时,青花瓶能时时伴在身旁,他专门买了一个旅行箱,自己动手在箱内改制成一个长方形的隔断,衬上红绸布,用以安置他的宝贝。他还买了不少关于古陶瓷欣赏,收藏和鉴定方面的图书,对辨真伪,断年代,定窑口,评价值的几个内容有了大概的了解,对胎、釉、器形和装饰手法,工艺等方面的问题也能说出一二。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尤其相信瓶底青花双圈内的六字楷书。
就这样,袁浩和他的青花宝贝在漫长的岁月中沐浴着日月的精华和目光,语言的滋润过着他们共同的幸福生活。
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在某一天发生了。这一天下班回来,袁浩像往常一样进门后直奔书房,眼前的情景如晴天霹雳般把他当时击倒在地上,往日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青花瓷瓶离开了那古色古香,一米多高的仿古花架,化作了散落在地面,一片片像是被凄风苦雨打落的,无望的白色花瓣。风从打开的窗口继续徐徐吹拂着两侧的窗纱,像是在讲述着一个无可挽回的悲剧。“邪风,这该死的邪风”。在袁浩的诅咒中,已是强弩之末的风仍在浪漫地吹着,袁浩无望地跪在地上像是捡拾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收拾着一地白色的碎片。
接下来的几天,他向单位请了假,整天拉紧窗帘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他关掉了手机,并叮嘱妻子,任何人来电话找他,就说他了。
第四天,妻子看见走出书房的袁浩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拎着一个布包走出家门时,妻子感觉到就像一片飘在秋风中的树叶。
在市文物研究所,袁浩通过关系花了三千多元把那些破碎的瓷片按照文物修补的办法粘接了起来,使青花瓶基本上恢复了原样。为了消除青花瓶表面那些细碎的裂痕,他又找到了一个曾经在窑厂干过的老窑工,花了两千多元请老窑工通过施薄釉,低温回炉的方法抹平了青花表面的裂痕。尽管那些深藏釉下的裂痕是永远无法消除的,但从表面上看,美丽的青花瓶依旧完好如初。在袁浩把心里的一块石头痛苦地压下去的同时,又一块更大的石头带着不可言状的痛苦更加沉重地从他的心海中浮了出来。原来袁浩在文物研究所粘接完青花瓶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交了一笔鉴定费,非要所里的专家为他的宝贝进行一次科学的断代。可是当鉴定报告递到他手里时,两个飘逸的手写体字却如同两块沉重的石头一样把他砸得两眼冒出了金星,“赝品”这两个字如同一个病人手中被诊断为癌症的诊断书一样,使袁浩万念俱寂。
在江边的小路上,袁浩如同被霜打了似的,拎着装有被他供奉了几年,视为祖宗的赝品一直转到天黑。在一家滨江的小酒馆中,他用一瓶白酒压下了心头那种既说不出来,又咽不。
回到家后,他和几年前刚买回这个宝贝一样,重新为青花瓶净了身,又点起了三柱香,仍是十分虔诚地把青花瓷瓶请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无论是同学聚会还是朋友小酌,只要是在家里,青花瓶仍然在电视机上高傲地站立着,对于过去的一切,只有他和他的青花瓶知道。
他要保护他那个青花的梦,他要保护这几年来为那个梦编织起来的所有的花环,他要保护这几年来已即成事实的关于这个“大清乾隆年制”的神话,他要保护他作为一个有眼力男人的尊严。为了这些,他愿意在今后的岁月里默默地承受那些碎片,那些裂痕对心灵的永远的刺痛。
在为这个青花瓷瓶来到他身边十周年的庆贺酒宴中,他又一次喝醉了,朦胧中他总觉得嘴里有什么东西嚼不烂,在朋友们的劝酒中,他来不及细嚼,索性把满嘴的东西一股脑全咽了下去。第二天早晨刷牙,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张开嘴对着镜子一看,门牙右侧的第四颗牙竟然不翼而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