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远去的信札

一
　　 林丽：你好。不能不说这是一封使你失望的信。我感到无法赦免的是：我没有完成给你的作品修改的任务。
　　 上次我曾谈过，作品的中心是比较明确的，但缺乏感人的艺术力量。文学即人学是尽人皆知的。我觉得文学艺术家应该先学习生活再进行创作。这是指为人的艺术。当然，为艺术的艺术只需有技巧就行了。这是我的才能与志趣及追求所不能苟同的。
　　 我目前正在学习《马克思主义伦理学》。我想先学伦理学，再联系实际，然后通过理论或艺术来解说人生。首先，作为我自己，则想通过道德的力量来武装自己，同时感化别人。也许这是微不足道的。一切与我接触的人，都将以他本来的面目出现在我的创作舞台上，去完成他的形象。我以一个人生传教士的身份希望你：用你的人生去完成你的创作，用你的灵魂去创造你的形象。
　　
　　 二
　　 本来这封信已经是多余的了。但为了使这段历史有一个盖棺定论，使那拉开的序幕有一个完美的尾声，我们不妨在最后一次倾诉中愉快地分手吧。
　　 你导演了一出戏，毫不留情地将我梦幻的偶像摔得粉碎，不惜你的才情美德、足智多谋。但你想过吗？这是一出喜剧，还是悲剧呢？也许，作为你是一出绝妙的讽刺喜剧。可能你为此自得其乐、沾沾自喜吧。对此，我不想谴责于你。我只是试图提出这样一个可怜的问题：在你导演这出戏的时候，你还记得你的灵魂吗？也许，在你面前谈灵魂这样圣洁的字眼，使我过意不去。但我想到你是一个有志于文学创作的未来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还有反省、自新、拯救的可能，也就不惜责问一下。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我也希望你有着纯洁的灵魂而创作出伟大的作品来。你看这种悲剧性心理几乎是无法更改了。
　　 我必须向你提示一下的是，你不惜污染你的灵魂，淹消你做人的善良人性，导演了一出人类辛酸的悲剧。我必须声明一下，作为悲剧演员来说，我是不想迁怒于你的。如果是这样，就证明我缺乏修养了。我只是作为第三者，站在道德的法庭上，来评判谁是谁非。真的，在我设想你可能是一个恶作剧导演者之后，我以为你在道德的威慑之下，是没有勇气承认这一切的。
　　 既然这出戏这样早地结束了，我们不妨来谈一谈这个悲剧吧。为什么说是悲剧呢？只要把两颗不同的心灵放在道德舞台上，那就很明白了。鲁迅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虽然我不敢自诩自己的通信内容是有意义的，但我敢站在人世间最有道德的人面前说，我的心是真挚的。不管你作为导演本身出自什么动机和目的。但按通信的整个发展过程和事实本身，以及你的直言不讳，我不能不说，这出戏撕毁了一颗真挚的心。如果你相信人类间还有真挚的话。
　　 我为什么不想谴责你呢？除开起码的自尊心，我谴责你只能说明我的无知。因为使这出悲剧导演成功的主要功臣还是我自己。是我的真挚、固执与热情。而并不是你的聪明。黑格尔在他的经典性著作《美学》中谈到悲剧结局的时候写道：“它落到剧中人物身上，只是作为他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果。他们是全心全意投入这种动作的……”我之所以让这出悲剧导演成功，是我自己的所作所为，全心全意。
　　 在这出悲剧中，使我联想到堂吉诃德幻想的唐娜杜尔西内娅。虽然塞万提斯的作品否认了自己主人公的形象，但我在否认之后，还是肯定了自己的。在我阐述这层意思的时候，请你原谅一下。因为，我在这封信中超脱了自己，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评价这个悲剧。所以，我不会因为羞悔而缄默。我们的悲剧主人公把她也幻想成唐娜杜尔西内娅；想象成人生天幕上的一道彩虹；想象成精神天宇里一颗璀璨的明星；想象成探索真理的长河里结伴同行的船儿；想象成顶礼膜拜的的精神的偶像。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真挚地按他的想象在完善她，用他的理想在装扮她。虽然他也曾把她想象成浮士德的靡非斯特而怀疑自己的灵魂是否会交给魔鬼。但他还是固执地相信她。为了说明悲剧的深刻性，我们不妨来听听一段独白：“如果没有‘林丽’，我就会创造她。用我的心灵的火花迸发；用我的热血和灵感；用我的理想和意志来塑造她。”
　　 他这样想到，也这样做到了。这就是悲剧。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幸的结局。而是因为选择和目的，即思想性格的发展轨迹而得到不幸结局。这才是真正的美学意义上的悲剧。
　　 这个悲剧帷幕就要垂闭了。当我的感情在沸动与冷静中回旋的时候，我想：我会因此而幻灭吗？因此而怀疑我的追求的可能性吗？因此而怀疑我们人类间普遍存在的真善美吗？因此就否认生活的温柔与甜美吗？不！只要相信人类，热爱生活，人们所追求的一切都将会如愿以偿的。不论他的追求以什么形式告终。我们的主人公不是这样写过吗？——会的，林丽在那么一天会消失在我的精神天地的。但我还年轻。我的创作会将她铭刻在我的浪漫的记忆里。无论是什么原因将她从我的精神天地里拉走，但我不会忘记。
　　 这一天已经来到了。生活又向他提出了新的课题。但请放心，他的悲剧人生的实验一定能成功的。
　　 来信中说因为我杀伤了一个人，使我非常不安。要知道，我是一个信徒。谈“杀”变色，是我不敢造次的。不过，既然如此，我用我的苦难来赎回我的罪过吧。
　　 亲爱的朋友，再见。让我们在应该被遗忘的废墟上建造起自己理想的大夏吧！
　　
　　 此致
　　 最虔诚的祝福！
　　
　　 一个人生的传教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