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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心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4-03-14 阅读: 7155次 点赞: 297个 评分: 2.0分

  柳标家祖孙三代使用的驳船,彻底报销了!  那艘改装后的机帆船,不是沉没在别处,恰恰就毁在“野鬼洲”。  儿子汉龙离家两年后的一个冬日。柳标与妻女在


   柳标家祖孙三代使用的驳船,彻底报销了!
   那艘改装后的机帆船,不是沉没在别处,恰恰就毁在“野鬼洲”。
   儿子汉龙离家两年后的一个冬日。柳标与妻女在下游卸货后,空船上行。下午,机帆船进入白石角水域,遇到了暴雨。雨幕笼罩,视线模糊,柳标小心把着舵闯滩。这船实在太老旧了,船底修补的地方裂开,柳婶一个人堵不过来,眼看舱里几处漏水,撑篙的水秀赶紧过来帮忙。就在这时候,急流漩涡摇晃着船,船舷撞到一块岩石上,船身猛地一震,随即哩哩啦啦一阵乱响,舷板断裂,河水激涌而入,转眼间三个人都泡在水中。
   “快游出去!”柳标嘶声大喊。船身倾侧的当儿,舱顶一个小物件掉下来,他抓在手里;尽全身力气,将水秀与妻子推出船舱。
   幸亏全家人都精通水性,顺着急流而下,游近岸边。那只狗阿白紧随柳标,也凫水上岸。
   这儿河水回流,一片砂石滩涂,岸上不远处就是那株似曾认识的古榕树。三个人都瘫软在河滩上。回流的河水推来了破船的残骸,搁浅在岸边,只剩下几块破木板,显眼的是那根长长的杉木桅杆。
   柳标的手里还捏着那个小物件——从佛龛掉下来的观音雕像。不是菩萨救苦救难,倒是他将雕像从水里抢了出来。柳婶看着船板残骸,忍不住啜泣。水秀攀着母亲的肩头,不晓得该怎么安慰她才好。柳标则抱着阿白,眼光发直,呆呆地望着河水,全身一动不动。他欲哭无泪。
   水秀转脸望向那株蓊翳如盖的古榕树。她从杨桂的嘴中听过自己的身世,她曾是被抛弃在树下可怜的一个女婴,是柳家给了她生命啊。她的热泪不禁夺眶而出,擦一把湿润的双眼,抹一下凌乱的黑发,弓起身来,一手一个拉着父母,说:“爸,妈!我们回家吧!”
   家?家原在船上。如今,它已随水东流。柳婶又流泪了。柳标依然木桩一般,无论水秀怎么劝他,拉他,他就是不动。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暴雨早就停了,天已入夜,天地被黑色收进了囊中。一家三口相拥呆坐,阿白也知趣,静静地趴着。任凭夜风吹袭,任凭流水喧哗,任凭黑夜流逝,他们整晚就留在这荒静的河滩……
   次日天明,阳光从云隙中射出来,照在晨雾朦胧的江面,洒在白光绰约的岩石上。
   “汪汪,汪汪汪!”阿白朝向江水吠叫几声。雾中,传来“哒哒哒哒”的机鸣,从上游开来一艘机帆船,劈波斩浪驶近岸边,船头迎风站立一个人影。水秀眼尖,喊着:“汉龙哥——”
   果真是汉龙!说来也巧,汉龙昨天从外地乘夜车,拂晓时回到镇子,向其他船家打听,得知父亲驾船运货还没返回。他算算时间,自家的船昨夜就该到埠的,咋还不见呢?他连忙打电话向货主询问情况,随即意识到家里的船准是出事了。于是,他借了一艘机帆船,开足马力下行,沿江寻到了这里。
   汉龙将船停在河湾,推落桥板,跳下船舷。水秀扑上去抱住了他,泪水流下了秀庞。汉龙拍拍她的肩膀。柳婶看到儿子,不禁又扑答扑答地掉泪;她又冷又饿,站不起来。汉龙蹲下身躯,背着她上船。他再回转来要背爸爸,但柳标挣脱了儿子的手,还在怅望着江水。
   汉龙深知父亲痛惜那艘老船。“阿爸,别伤心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喃喃地说。
   岸边漂浮着几块破板,横搁着那根桅杆。沉船的价值,是令人思索呀。对行船者,即使桅杆倒了下来,它就是这样宁折不弯!
   汉龙奔忙了一整夜,实在太累了。他干脆傍在父亲的身旁躺了下来,头枕着桅杆,大模大样地睡在河滩,很快就睡着了。
   水秀静静地坐在哥哥的面前。看着他的睡相,她不由得想起了遥远的往事——在她考上初中那年,家里实在困难,交不起她的学费。临近开学的那天,水秀躲在间舱里伤心。这时,念高二年级的汉龙拉开板门,将个新书包塞给她,疲倦得就躺在舱板。水秀打开书包一看,里头有用她名字缴纳的学费收据,还有新的作业本和钢笔。那时,她看着睡着的汉龙,鼾声里,他脖子、手臂的每个毛孔都有汗珠在闪亮——整整一个暑假,哥哥都在扛活为她挣学费呀!当时,她感动得趴在他身上大哭了一场……
   想着想着,水秀蜷伏在哥哥的身边,也睡着了。是柳标最先醒了过来。他拍醒了儿子和女儿,说:“走!我们回去吧!”说着,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机帆船。
   全家人回到镇子后,只能在水娇的家里落脚。水娇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依然那样勤劳贤惠。尽管房子不是很宽,她丈夫也欢迎岳丈一家人,特地腾出一个房间隔开,给他们住。柳标拿出那尊观音小雕像,原来它是空心的;他从里面掏出一本存折,递给水娇和女婿。但那两口子怎么也不肯收,女婿还说:“爸!这你就见外了!”
   从此,柳标一家四口重新投入了艰辛的创业。
   汉龙在上岸的两年里,跑过陆路运输,后来进入了广州一家大型物流公司。他聪明能干,发展内河业务,熟悉了流程,积累了经验。这下,他设计“接驳”,租车租船,陆运与水运结合,物流运输一条线,本地特产的运送走通了路子。以往满山的柑子烂掉也卖不出去,如今他在季前就定购了,一收果就运走,果农们也高兴坏了!
   汉龙还发现,有个山里人圈养的一种罕见小动物叫“黑豚鼠”,模样像鼠,个头可长到几斤重,浑身黑乎乎的,却是绿色无害食物,可烤可煮,味道特别鲜美,成为餐桌上的佳肴。他买了二十只带到广州,立即被高级酒楼全买走了;剔去成本,每只可净赚9元。他回家后一说,柳标就把那本存折给了他。汉龙投资黑豚鼠,水娇两口子也入了股份;水秀则是他的得力帮手。他们做得风生水起。
   如此三年后,翁婿两家人都富裕起来。俗话说:“天有阴雨晴云,人有三衰六旺。”这话不假。镇子上谁能料得到?辛劳、穷困了一辈子的柳标,竟然也有“笠帽穿窿”出头的一天!
   这天,柳家买了一艘新的机帆船,哄动了街坊船家。柳标前前后后地观赏着这艘新船,上上下下地抚摸着船板,眼中流出了开心的老泪。他在舱顶依旧设置了佛龛,将那一尊观音小雕像重新供奉起来。
   有人欢喜有人愁。就在这时候,在镇子上风光多年的杨桂,却忽然倒了大霉。事情是由张家引起的——上级农行来人调查本镇分行的业务,发现张行长负责的贷款中,有几笔无法收回的巨额烂账;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查出他收受的回扣数额巨大,于是将他撤职,并送交法办。他儿子张骏的公司也被查封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张家祸及杨桂。原先为了投资石灰窑,杨桂到农行贷款,张行长记恨没说成儿子娶水秀的事,本不想给他的;杨桂只好送给张行长一笔“佣金”,还抵押了机帆船,这才贷到一笔款子。建窑之后,缺乏流动资金,百般无奈,杨桂硬着头皮又借下了“大耳窿”(高利贷)。到了此时,银行没收了他的船;债主们一听到风声,立马上门“追数”,杨桂顿时倾家荡产,焦头烂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杨桂投资的石灰窑,在暴风雨中坍塌了。他的所有投资打了水漂,真是鸡飞蛋打,水尽鹅飞。
   一天深夜,杨桂跳河自杀,却被人救了起来。你道救人的人是谁?正是柳标——那时他蹲在船头吸水烟,嗅着新船的油漆味,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噗通”一声,察觉有人寻短见,他扔掉水烟筒就跳进了水里——柳标要在江中救人,那人就算怎么想死也难啦!
   说起这些事,街坊船家们都说杨桂是应得的报应。
   杨桂瘫在床上捂着被子,再也爬不起身来。家里就老夫妻两个。他的七个女儿呢?有几个嫁得远,在镇子的两个也不来看他。当初他是“卖女儿”,女儿怎不“外生相”?可见,有几多风流,就有几多折堕呀。
   杨家无甚长物,已被债主搬走一空。杨婶坐着板凳守在床边,不敢离开半步,生怕老公还会用刀抹脖子。入夜了,连个做饭的人也没有,她暗自垂泪,境况好不凄凄惨惨戚戚。
   “笃,笃,笃!”忽然响起敲门声。杨婶全身打了一个冷战,以为又是债主上门来了。但外头传来的是脆亮的女声:“是我。我是水秀——”
   “水秀?”杨婶腾地跃起身来,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果真是亭亭玉立的水秀。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什么东西,面上盖一块洁白的纱巾。她径直走进屋里,来到床前,将篮子搁在凳面,掀开纱巾,拿出碗装的饭菜。
   杨婶低着头不太敢看水秀。自从那次她老公上柳家的驳船“认女儿”,后来又真的拿着水秀的血液与头发去做了“DNA”——亲子鉴定,此事在镇子上传开,杨婶终于知晓水秀就是抛弃的女儿;回想自己曾经做媒,要把水秀“栽”给那个无良的张骏,她就恨不得扇自己的耳光。
   可是,水秀似乎没记恨那些,将一双筷子递给杨婶,说:“你趁热吃呀,阿妈!”
   “阿妈”这两个字眼,就像锤子一般敲在杨婶的心坎上!她做梦也没想到,水秀竟上门认亲来了。她再也忍不住了,抱紧了水秀,哭了又哭。水秀从兜里掏出一本存折,塞给她:“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你留着还债吧。”杨婶双手哆嗦着。水秀又说:“妈,往后我就住在家里了,给你做个伴。”杨婶的泪水顿时如决堤的洪水滔滔而出,放声大哭。那杨桂用被子蒙着头,面朝里睡着一直没动弹——他哪还有脸见这个女儿?
   从这天起,水秀就住在了杨家。她还拿着杨柳两家的户口簿,到派出所去改了名字,改为姓杨。那么,就叫“杨水秀”?不过,前头两字听来像“羊水”,那是母亲怀孕时子宫羊膜腔内的液体,容易令人联想到她曾被生身父母遗弃的身世,哪如“柳水秀”听着是“流水秀”那么好听呢!于是,她按原名相近的字形,“水秀”改为了“永秀”。
   水秀主动到杨家“归宗”的事儿,街坊船家们都很纳闷。杨桂风光的时候,她避而远之;如今杨桂落魄了,她却主动凑了上去,这是做的什么傻事呀?有人悄悄问过柳标:“标叔,你养了她二十五年,她就这么走回杨家去了!你不觉得不值?你不气愤么?”
   柳标看着对方眨眨眼,竟搬出一句古话:“‘人各有志,不可相强’嘛。”然后,他叹了口气,“杨桂这回吃的苦头大了。孤寡两老,也真可怜。她回家照料父母,也该当啊!”
   听到这话的人都说,标叔的爱心赛得过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但大家还是觉得水秀这么“反骨”不地道,还比不上标叔养阿白么!谁知——
   没多久,杨婶到柳家求亲,要把女儿“杨永秀”嫁给柳汉龙。街坊们这才恍然大悟。
   杨柳两家的婚礼办得隆重热闹。柳汉龙与杨永秀成亲那天,码头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船家街坊们蜂拥而至。看着笑颜如花的新娘、玉树临风的新郎,人人赞羡,都说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柳标活到这六十五岁,喜怒哀乐,什么没经过?甜酸苦辣,什么没尝过?可是,这样大喜庆的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呢,乐得简直闭不拢嘴。就连那只狗狗阿白,也高兴地在他的身边蹦蹦跳跳。
   大姐水娇两口子做“司仪”。女家杨婶在场。杨桂悄悄地也来了,躲在人群的最后面。
   喜事从岸上办到了水上。柳汉龙不光是“旱龙”,也是“水龙”——他亲自驾驶那艘崭新的机帆船,载着喜娘航行。从船上传来杨永秀清脆嘹亮的歌声,那首《船家曲》歌词的最后一句是汉龙改动的——
   水道弯弯滩过滩,
   岸边远远山见山。
   船走年年日复日,
   船家生活节节攀!
   优美的曲调,荡漾在宽阔清湛的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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