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

人在江湖，这样的话洛洛很小的时候就听到过，而且是多次，在武侠电视里。电视里，武艺高强、风流倜傥的侠客来去自由，他们的“江湖”何等逍遥洒脱啊，这“江湖”离洛洛的生活很遥远。但是，她觉得“江湖”一定是个好玩的地方，她幼小的心田里竟然也有了那么一个“江湖”，她向往着有朝一日进入这个江湖。
　　 洛洛没有想到，父亲也会说人在江湖。父亲的“江湖”是怎样的，洛洛始终没能闹清楚。听父亲第一次说江湖时，洛洛十五岁。十五岁的年龄原本就充满了幻想，心里的“江湖”也是五彩斑斓的。笑面佛的父亲此刻却皱着眉、黑着脸，这份凝重让洛洛意识到父亲的江湖大若有些不妙。父亲在跟朋友谈话的时候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使那场谈话变得有几分诡异。父亲送朋友出门的时候，朋友安慰他，厂长，别太着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父亲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不少，且抱了拳，咧开嘴作了微笑状，只是脸部的线条很僵硬。
　　 那一晚，父亲跟母亲谈了很久的话，窸窸窣窣的，有点像老鼠啃东西时发出的声音。父母的工作几乎没什么共同的话题，哪用得着避了她密谈，好奇的洛洛想听听他们到底谈什么。洛洛的听力特别好，她将耳贴在墙壁上也只能听得只言片语，她从语言的碎片中明白父亲是遇到坎了。母亲说，盲人骑瞎马，夜深临城池，管它呢，赌一把吧。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做教师的母亲对家里的事一向管得少，她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哪用得上她呀，把事情都推给了父亲，她倒落了个清闲自在。母亲对父亲指手画脚更是少有的事，因为母亲说过她不懂父亲的那些弯弯绕，懒得管。现在，她这么尽心地出主意实在是问题重大了吧。父亲无话，似乎是同意了母亲的建议。
　　 父亲到底遇到了什么坎，洛洛并没有得到验证。因为父亲在忐忑不安了一段时间后又恢复了常态，再也没有叹着气说人在江湖了。母亲也回复到了她以往的角色，对父亲不闻不问了，继续琐琐屑屑的忙碌着她说的百年大计。会不会是母亲的赌一把凑了效，过去了火焰山，父亲的江湖才得以风平浪静了呢。洛洛没有问过，因为她在父母眼里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的任务就是学习。其他的与她无关，哪怕是天塌下来，也由父母顶着。
　　 洛洛再次听父亲说人在江湖时，是在她大学毕业那年。她忙着论文答辩，忙着跟同学告别，忙着从师哥师姐们那取经，总之，是忙得晕头转向，一塌糊涂。那天晚饭时，母亲说，我们家洛洛这么优秀，不愁找不到工作。母亲有自己的逻辑：孔夫子说“学而优则仕”，优秀的学子能做官，天之骄女的洛洛做不了官，找份工作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洛洛还未接话。父亲就说了，你呀，成天呆在那么个地方，人就迂腐了。什么优秀不优秀，这年月，不托点关系，休想找到好工作。“那你就去托关系呗，怎么说你也是一厂之长，大小总认得几个人吧。”母亲并不计较父亲的揶揄，父亲是一家之主，发号施令惯了，也数落惯了她们娘俩。父亲没好气地说，托关系，你说得轻巧。你以为我是金疙瘩呀，人人都稀罕。一个破厂长值什么，就算人家肯帮忙，也得去打点打点。“打点，你是说要花钱？母亲活在她的思维里，对外界漠不关心。女儿那么优秀，上哪家单位都会有人欢迎，还用得着花钱去疏通关系呀。”母亲抱怨，这叫什么事呀。“你呀，就是个书呆子。人在江湖嘛，人人都这样，你不这样能怎么着？！”父亲叹着气，老婆一贯都是迂腐的，几十年了，还活得跟个孩子似的单纯，说起话来还是学生腔。除了工作，家里的事儿一概不管，这些事怎么能跟她说得通呢。
　　 洛洛明白了，人在江湖其实也挺无奈的。父母争论来争论去，最后还不是随波逐流了。
　　 洛洛毕业后进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她知道这工作是父亲堆笑、堆银子的结果。所以，她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到公司报道的时候，上司问她有无工作经历，她摇头说没有。上司瞟了她一眼，说你是个新人，应该从最基本的做起，那就先做我的助理吧。助理干的都是杂活，不固定内容，上司吩咐了就去做，她觉得有点像旧社会的老妈子，有活没活全凭主人说了算。上司呼来喝去的，洛洛上上下下的跑，手忙脚乱地处理文件，接听电话，记录备案，好在洛洛有这个思想准备。她谨言慎行，做好上司交给她的工作。老员工临时丢给她的，她也认认真真帮着做了。还很谦虚地说做得不好，请他们多提意见。老员工瞟一眼她额外的劳动，奖励似的拍拍她的肩，多锻炼锻炼就行了。她用力地点头连连说是。
　　 工作一年后，有一次老板让助理叫她去办公室。老板她是见过的，不过从未说过一句话。老板叫徐克，四十多岁，有欧洲血统，脸部的轮廓分明得有点像雕塑，一头自然卷曲的头发，高挺的鼻子。她不知道老板为什么找她，她进办公室的时候，老板客气地请她坐下，她有点不知所措：老板一定在员工中安插了奸细。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汗毛倒竖了起来，不知道老板是不是对她不满意。老板夸她这一年来的表现很好，她谦虚地说做得不好。老板忽然问你觉得蓝汐跟菲菲咋样？蓝汐跟菲菲？蓝汐是她的顶头上司，是一个有点变态的老姑娘，典型的工作狂。很少能看见她的笑容，说话很刻薄，从不留余地。洛洛初进公司的时候，蓝汐还批过她，当时，她都想哭了。菲菲是业务能力极强的一个老员工，同事们都说，只有菲菲才是蓝汐眼里的能人。蓝汐跟菲菲看起来是很亲热的，蓝汐跟菲菲说话的时候是带着微笑的，那微笑有点讨好似的低贱，有时还搂着菲菲的肩耳语。这样的两个人发生了冲突？还是她们打我小报告了？天知道老板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她一个新人，还未站稳脚，才不想卷入人事纷争呢。实话实说有时候也是不明智的做法，老板自己有眼有耳，不会自己去看去听呀，要你来饶舌。她稍稍楞了一会，绝对不超过10秒。她微微一笑，说她保留意见。还陈述了理由。因为不熟悉，她忙工作都忙不过来，跟同事接触得也少，哪有时间知道公司的动向呢，既然不知道，又哪敢乱说呢。特别补充了一句，大家都给了她不少帮助。徐克将头向后一仰，屁股下的转椅摇晃着转了30°角，他用手撩了撩额前的那绺卷发，哈哈一笑，洛洛啊，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洛洛确实是聪明的，她的低眉顺眼使她赢得了良好的口碑，连变态的蓝汐都说她是可造之材，将来能独当一面呢。蓝汐让她从助理的位置下去，参与了公司的业务。她有那么多的关系，父亲的、母亲的、她的、她同学的、朋友的……这些关系就是一个巨大的资源库，就看她怎么开发了。她充分利用了人脉，把业绩搞了上去。两年后，她荣升为部门业务主管。蓝汐表示了祝贺，她谦虚地说感谢蓝汐的栽培。
　　 蓝汐提拔洛洛是有个人目的的，她想用洛洛压住菲菲。最初，洛洛是不知情的。菲菲可不是吃素的主，这么多年的职场生涯，她岂能嗅不出危机逼近自己？她不会坐以待毙，让蓝汐的阴谋得逞。保护自我的本能让菲菲打了鸡血似的亢奋，精力充沛得无人能敌。她一面跟蓝汐继续友好客气，一面使出浑身的解数挤兑洛洛，她知道要想挤走洛洛，唯有在业绩上见真章。一个月下来，她的业绩排名第一，洛洛第二。看到洛洛的业绩，她意识到要想挤走洛洛没那么容易。别看洛洛的业绩在自己之下，她很清楚，洛洛是出道不久的新人，已经有这样骄人的业绩，她岂会久居人下？要不了多久，说不定下个月，洛洛就会打败自己。挤不走怎么办？那就联手。这联手当然不会是在业务上，情感上一联手，大家就是朋友了，必要的时候也许就网开一面了，洛洛至少不会这么快排挤她。蓝汐对她菲菲能这样，迟早对洛洛也会这样，这道理得让洛洛明白。
　　 一天下班的时候，菲菲发出邀请：洛洛，晚上K歌去。洛洛本想推说不去，但抬头看见的是菲菲含笑的眼睛，很真诚、很期待的样子。她也就答应了，原本打算去看一个朋友的，既然要K歌，那只好明天再去了。“这才是好姐妹嘛。”菲菲拥抱了洛洛，洛洛的身体被电了一下，觉得麻麻的，什么时候她们就成好姐妹了？！
　　 K歌的地方叫红磨坊，是一家很有品位的地方，看得出是菲菲认真选择了的，连洛洛在内菲菲共邀请了五个人，菲菲说人多了太闹，人少了又太冷清，五六个人最好。那四个人洛洛并不认识。菲菲介绍说是她的闺蜜跟死党。人家带自己进了她的私密圈子，那就是拿你当自己人了。这路数洛洛懂。那夜的歌K得情真意切。歌曲都是菲菲挑选的，以抒情类的为主。菲菲还特地和洛洛合唱了周华健的《朋友》。
　　 K完歌她们就去喝酒。菲菲借着酒劲说洛洛，你知道蓝汐为什么要向老板推荐你吗？洛洛摇头。“她想用你来压我。”“不会吧，菲菲姐，她最欣赏的人是你哦。”“欣赏？呵呵，洛洛，你没看出来吗？她是担心我超过了她的功劳，威胁到她的位置。其实，你能不能压住我，她没把握。不过，她不担心。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管伤了谁，她蓝汐都是赢家，她的地位就牢不可破了。”这点洛洛还真没看出来。“洛洛，你相信我就是了，那个老姑娘怪得很，对谁都……呵呵，不说了，不说了，怎么能在背后说上司的坏话呢。”“菲菲姐，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洛洛急于表白自己。菲菲一看就知道洛洛是个性情中人，菲菲的闺蜜加死党向洛洛施压了，那种告密的事绝对不会做的。“我当然知道洛洛不会告密了，要不我哪能跟她说这个？洛洛呀，你刚进公司的时候，那老姑娘可没少给你小鞋穿。我当时看着都生气呢。”菲菲在洛洛面前表她的仗义。“我不懂的东西多，她说我是应该的。”洛洛继续低调。“哎呀，你真是大度。洛洛，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菲菲姐，看你这话说的，跟你交朋友我可是求之不得呢。”洛洛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有一丝犹豫，让人听了觉得她确实很想跟菲菲交朋友。人家主动示好，你还能端着不接受吗？即使是你不情不愿，也得热情有加地敷衍着，这也是学问，书本上没有。怎么说多个朋友都比多个敌人好。“那好，喝酒，喝酒。”酒杯碰在了一起，声音清脆，笑声也响在了一起，银铃样悦耳。
　　 在公司的时候，菲菲跟洛洛与过去没什么两样，也只是见面点头微笑，并不多说一句话。洛洛想，菲菲到底是老成的，她没有让蓝汐看穿她的心事，也没有让蓝汐怀疑她跟洛洛的结盟。她只用了一招暗度陈仓，就粉碎蓝汐的阴谋于无形了。
　　 连续三个月，洛洛都屈居第二。她要保菲菲，现在就不能抢菲菲的风头，她明白，她和菲菲在同一阵营，与蓝汐形成对峙，蓝汐就没法各个击破了。论功行赏后，蓝汐说，洛洛呀，你可要加油哦。菲菲还当着蓝汐的面特别说，洛洛，你下个季度可一定要超过我哟，可不能让人说你是千年老二啊。菲菲很清楚，这是她此刻该有的态度，这么说，既显得自己胸怀坦荡，又隔山打牛，刺一下蓝汐。洛洛已经帮了自己了，自己就该回报，投桃报李嘛，这是做人的最基本准则。更何况洛洛不可能久居人下呢，不如做了这顺水人情。她相信有了这样的人情，她跟洛洛的友谊也能更为恒久。
　　 下一个季度的业绩果然发生了变化，洛洛第一，菲菲第二，菲菲拥抱着洛洛，说洛洛你真棒！蓝汐来道贺，还拍着洛洛跟菲菲的肩说，你们俩都是公司的功臣，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向老板推荐你们。菲菲说，头，那我们姐俩就在这里先谢谢你了。蓝汐这时候似乎有点明白了。一个菲菲蓝汐已经有点无可奈何，现在又加上个洛洛，必须要拆开她们的结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蓝汐觉得菲菲是老员工，什么事看不明白，再说她对自己一直都很排斥，拉拢她会很吃力。还不如拉拢洛洛呢，洛洛怎么说都比菲菲好对付，水深水浅她还闹不清。怎么让她倒戈，蓝汐自有办法。她说洛洛，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完就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了。望着蓝汐的背影，菲菲说，洛洛，她一准是要拉拢你了。“会吗？”洛洛有些不相信。“当然会了，她这招以前就用过。”“菲菲姐，那你说她会怎么拉拢我？”“请你吃饭，给你介绍对象，都有可能。”洛洛似信非信。
　　 没想到还真给菲菲说中了，蓝汐果然要给洛洛介绍对象，说是她姑妈的儿子，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还是个海归呀，条件真好，头，可惜我有男朋友了。洛洛谢绝了。“真是可惜了，洛洛，要不我们是能成为亲戚的。”蓝汐说可惜的时候，表情确实是带着惋惜的。“洛洛，做不了亲戚，我们能做姐妹吗？”洛洛笑笑：“头，看着你我都觉得高山仰止呢，还哪敢高攀呀。”这句话弄得蓝汐很尬尴，我就那么不容易让人亲近吗？洛洛，你以后会明白的，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后来，菲菲跟洛洛获得了相同的职位，部门主管，她们脱离了蓝汐的控制。蓝汐道贺的时候，她握着菲菲的手说，菲菲你一向业绩突出，早就该升职了，菲菲，恭喜你了。又拍了拍洛洛的肩，洛洛，恭喜你，你可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主管哦，将来呀前途不可限量。菲菲与洛洛很谦虚地表示要向蓝汐学习，希望她能多帮助她们。蓝汐说，好说好说，大家都是同事，以后互相学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