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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4-03-17 阅读: 9483次 点赞: 538个 评分: 2.0分

  江面上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张开了一堵无边的纱幕。岸上那丛丛丹竹,影影绰绰的浅绿。码头下面的河湾,一溜儿停泊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乌篷驳船。  江风习习吹来


   江面上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张开了一堵无边的纱幕。岸上那丛丛丹竹,影影绰绰的浅绿。码头下面的河湾,一溜儿停泊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乌篷驳船。
   江风习习吹来,冬日的雾气在渐渐消散。蹲在船头吸水烟的柳标,抬起脸的时候依稀看见:从码头的石阶走下一个人,越来越近,只见他右手拎着一只沉甸甸的黑色瓦煲,左手提着打孖的两瓶白酒。柳标没想到,他会向自己的驳船走来——那人就是平素没多少来往的杨桂。
   杨桂走上搭在船舷与岸跟之间的桥板,老远就打招呼:“标哥!讨(歇)闲呀?”
   自然是讨闲。有船开谁还会泊在河湾?柳标停下吸烟,定睛看着杨桂。杨桂将手里那瓦煲提高一下下,又亮了亮那两瓶酒,说:“这是好东西!特地拿来给你尝尝。今晚咱哥俩喝几盅!”
   “汪汪,汪汪汪!”在柳标身边,趴着一只浑身白毛的狗,见到生人就要扑上去。柳标抱住了它,伸手抚摸着它的颈部,说:“阿白,别咬!不算生客。”“对对!我们是熟人。”杨桂确实“自来熟”,会卖乖,问道:“嫂子在煮夜(做晚饭)吧?我让她再热一热这菜。”说着,拎着东西径自走过船舷,走向船尾。
   这是傍晚时分,码头周围的住家屋顶缭绕烟雾,左近驳船也有炊烟飘出,与江面游荡的水气混和在一起。柳标看着杨桂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家伙云里雾里的,唱的是哪一出?
   在码头这带,甚至整个镇子,谁不认识杨桂?都说他是个“精入不精出”的“精边仔”,俗话形容为“梳靓头辫才出世”。他的脑筋发达,做事善于算计,所以那只大头没长几条毛,五十多岁就秃顶了。同样是走船的生计,柳标勉强过得时日,他杨桂却能在码头旁边买了房子,如今搬到岸上去住了。
   “笃笃,笃笃!”传来敲击的声响——那是儿子汉龙和女儿水秀,在舱肚里补船。声音有点大,准是汉龙又在敲打舱板,发泄对旧船的怨气吧!
   这船是太老了。全家人多年来省吃俭用,去年总算买了个马达,将自划船改成了机帆船,但船舱出现裂缝渗水,这几天都出不了船。家里人手不多,大女儿水娇出嫁已经十几年,二女儿水珍和三女儿水莲也都上岸,各自成了家。如今柳标身边只剩下儿子汉龙和小女儿水秀。
   船漏水,柳标就让他俩用桐油灰抹缝修补。可汉龙那小子嘟囔说:“老牛破车的,再修也好不了几天!”幸亏还有个好女儿——水秀成了家里的得力帮手。汉龙这个唯一的儿子,似乎打定主意要离开家上岸去发展,柳标正为这事儿烦恼呢,偏偏这当儿杨桂就找上门来。
   杨桂为人“缩骨”,生性孤寒是出了名的。他怎么舍得拿“好东西”来打赏别人?这家伙瓦煲里装的是什么菜?柳标犹豫着,心里隐隐感到某种不安。于是,他搁下水烟竹筒,也走到尾舱。那只白毛狗狗跟在他的身后。
   柳婶正在尾舷做晚饭,将杨桂递来的瓦煲搁在灶火上加热,端进尾舱来。杨桂连忙接过瓦煲,放在矮桌上,揭开煲盖,一股香味在舱内飘散。他反客为主,招呼柳标说:“标哥,快坐下!哈,这是狗肉,零舍暖胃。有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也难忍。’真是新鲜滚热辣!闻闻,香不香?”
   两个人隔着矮桌面对面,就在船舱摆开“狗肉宴席”,柳标也不必等待妻儿上桌。杨桂盘腿坐下,咬开一瓶双蒸白酒的盖子,将酒倒进杯里,呷一口酒,伸筷子夹了一块狗肉入嘴,嚼得津津有味,说:“好吃,好吃!”
   但柳标不起筷,摸摸凑在他身边的狗狗,心里很不对味——阿白是捡来的,它小时遭遗弃,瘦得皮包骨头,差点就成了别人锅里的肉,是柳标拿钱买下它的。如今看着那只瓦煲,仿佛煮的是阿白;再看看杨桂的吃相,他感到一阵阵恶心。“我不吃这个。”他没好气地说:“杨桂,你无事也不会上我的船。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杨桂用衣袖抹了一下嘴,放低声音缓慢地说:“今天我来,是贺你柳家的喜事儿!”
   “喜事儿?”柳标一愣。“什么喜事?”
   杨桂摸摸他的秃顶,右手掩嘴,一副神秘的样子:“那个张骏,真的很中意水秀,我就来牵这条红绳。”
   柳标一听就明白了。前些日子,杨桂老婆曾来找孩子他妈做这个媒,事后水秀得知,早已一口回绝张家。看来,杨桂见他老婆没说成,就接着来纠缠么?
   那个张骏,恃着他老子是农行分行长,道上有面子,弄得拢资金,他在镇上开私营公司,做经理,着实风光哩;但他是花心萝卜,会泡女人风流成性的。柳标可不想“高攀”张家,将水秀溺进水里!自打“野鬼洲”那个风雨夜捡来这弃婴,他就将水秀当作亲生女儿来养。二十年来,经历的艰辛就不用说了。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让她吃饱;即使生活再艰难,也供她读完了中专学校。做父亲的怎能让她落入那种人的手中!
   柳标算是看透了杨桂。这家伙如此卖力跑腿,自是有目的滴。早就听说他要上岸发展,打算垒窑烧石灰,但缺的是资金。为张家找个如意的媳妇,张行长就能给他贷款么!
   “就这事呀?不用说了!两个字——休想!你,把你的酒和肉原装带回去好了!”柳标下了逐客令。
   杨桂又搔了两下脑壳,哪肯就此罢休?在张家面前夸了嘴,这回他吃粥也要屙硬屎了。他自信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桨脚也会说话;于是跪起双腿,上身凑近柳标,用更低的嗓音说:“老哥!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啊。想想,你要答应,张家送的彩礼,至少有这个数!”他连连抖着两只拳头,嘴里的口水都快溜了出来。
   一听到“彩礼”这个字眼,柳标就更恶心了。船家们哪个不知道?杨桂嫁女是卖女儿,图的就是收彩礼。据说他按女儿的体重,以斤两论价收取男家的钱。最小的胖丫头够重量,才十八岁也让她嫁出去了。前后将七个女儿送出船舱,他收下的彩礼就买下了岸上的屋子。
   柳标感到就像被杨桂在头上倒屎,肚子里的火气禁不住上窜,蓦地挺直腰板,瞪大眼睛,猛一掌拍在桌面:“别跟我说彩礼!即使我嫁女,也不是卖女儿!”
   杨桂被惊得全身一震,眨巴眨巴眼皮,脑子里想必又在飞快地转。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他将那啖口水咽进喉咙,又坐稳了,忽然干笑两声:“嘿嘿!标哥,你发火也没用。说穿了吧,这事可由不得你不愿意!”
   柳标倒反愣住了,两眼盯着他,似乎在疑惑:“你凭什么?”
   杨桂暗自得意着。他有一张很硬的底牌。既然双方撕破了脸,那就干脆摊牌,祭出“杀手锏”好了。他自斟自饮,灌了一杯酒,用衣袖抹抹嘴,吐出一字一音:
   “水秀——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天上响了一个炸雷!柳标被击中。他呆住了,楞瞪眼睛看着杨桂,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杨桂歪着嘴笑了:“标哥,你还记得吧?那年,风雨夜,白石角,野鬼洲……”
   当年的那天,一直追要儿子的杨桂,一看老婆生的第六胎又是个没“慈姑蒂”的,只能诅咒老天爷愣是与他“扭计”。一气之下,他丢下产妇在卫生室的产床不管,抱起女婴,自己驾驶机帆船,想将她远远地送人——算他还有点良心,自己的骨肉没溺进江里。那时,刚好看见柳标的驳船下行。这是最理想的:柳标人憨厚,暗暗交给他养,也算对得起这个女儿。于是,他驾船先于柳标的船开到野鬼洲河湾,弃婴在一株古榕树下。风雨夜里,他在远处看着一叶孤舟泊岸,柳标拎着马灯,那家人捡起了女婴,万事大吉了!他开动机帆船就逃走了。
   杨桂回到镇子,他老婆差点没跟他闹翻了天。老婆并不知道女婴扔去了哪里,他搪塞说:“养不起,送给不认识的人啦!”老婆大哭一场,好歹过去了。他做了这事,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瞒得实在严密,真个滴水不漏、纹风不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老婆绰号叫“东山马乸”,个高体壮,屁股翘翘的,特别能生娃,犹如母鸡屙蛋似的,后来又生了两个,还是女儿。老婆学精了,两次都守着婴儿不离身边,即使他想再扔,也如狗咬乌龟——无从下手。他家一窝七个女儿,镇子上人们都笑说,那叫“七仙女下凡”。殊不知,杨桂还另有一个女儿,生生要凑成“八女渡江”哩!
   那些年,多个孩子多个累赘,杨桂养七个已是苦不堪言,对柳家的养女避之唯恐不及,哪敢生出半丝要回女儿的念头?可是,出了这几年,“让小部分人先富起来”,他也搭上船了。嫁女有积蓄,他在岸上买了房子。他计划投资烧石灰,但手头紧,就打起了水秀的主意——如今的水秀,出落得水灵好看,就像芙蓉秀于水,是众口赞叹的“船花”——那一笔大钱啊!不过,这得水秀本人乐意“归宗”才行。他就多次接近水秀,还跑到她念书的学校去,私下试探水秀的态度。
   水秀以往也曾听到船家街坊的一些闲言碎语,说她是柳标家拣来的。她不相信,问过爸爸,柳标坚定地说:“你是我的女儿!跑到哪里说,你都是我的亲生女儿!”往后,水秀一见杨桂,老远的就躲开了……
   此时,柳标终于明白,杨桂今晚实际上是来讨要女儿!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含辛茹苦的,到了这鬓发染霜的花甲之年才睡醒,为他人养女养了二十年!他不甘心。他在念叨:“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杨桂觑着木然的柳标。对水秀这个女儿,他志在必得,“船家婆打崽——我看你躲得上舦(舵)!!”他暗中更得意了,笑笑说:“标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养的。这样吧,我都给你算仔细了,二十年的饭菜钱,也不过这个数。”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手指。
   柳标回过神来,就像当年看到了“水流柴”——两派武斗的那阵子,江面从上游漂来的浮肿死尸,臭得令人崩鼻,他恶心得直想吐,嘴里打了两个干嗝,挣扎着说:“放你的臭屁!水秀怎么会是你生的?”
   “还要证明么?你听说过吧?拿我跟水秀的几条头发,还有几滴血,就能做‘亲子鉴定’。”杨桂又笑了:“我只要告到法庭,法庭就会判……”
   “判我是柳家的女儿!”
   突然,随着脆生生的话音,水秀攀着舱木,从舱肚跃了出来。这个二十岁的船家姑娘,从小帮助家里干活,划桨摇橹擦舱板,扛货拉纤搭桥板,所以长得健美,成熟而俏丽,那双眼睛水灵灵的特别明亮。她奔到杨桂跟前,掷“舱”有声地说:“今天就当面锣,对面鼓!你不是我爸。我永远没有你这样的爸!你滚出去!”说着,拽着杨桂就往外推。
   看到亲生女儿如此,杨桂的丑性子发作了。他随手抓起一个酒瓶,兜头就打。酒瓶砸在水秀的额头上,断成两截;水秀本能地举手抵挡,手心被玻璃割破了。在尾舷炒菜的柳婶,听到动静,丢下铲子也过来了。她慌忙挡在水秀的跟前。杨桂再要打时,小臂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让他动弹不得。
   那是汉龙的手!这个二十五岁的后生,早已不是五岁时背着葫芦“救生衣”的瘦小模样。如今的他长得很像父亲,身材魁梧,胸脯厚实,上衣绷得紧紧的,浑身像有用不完的力气,那手腕如铁钳一般,抓住杨桂就像攥一只小鸡。他扬起剑眉说:“再耍横,我扔你到水里,让你‘阳鬼’变阴鬼!”话音未落,他的右手一甩,杨桂就跌撞在板壁上;左手一揽,将瓦煲连同狗肉扔出后舱门,只听“噗通”声响,瓦煲沉下了江底。
   这会儿,水秀让手心流出的鲜血滴在一只空杯里,又拔下几根长长的秀发,一股脑儿塞给杨桂:“你要做什么亲子鉴定,随便你去做!无论结果怎样,我都是柳家的女儿!”
   古人有割袍断交、壮士断腕,水秀则是拔发断情、滴血盟誓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柳标不禁虎目噙泪了,哽塞着,喃喃自语:“这才是我柳标的女儿!这就是我柳标的女儿!”
   杨桂终于沮丧,一步一拐地走出了柳家的驳船。
   驳船回复了平静。但一家人围在矮桌旁却吃不下饭。柳婶紧紧握住水秀的手,好像生怕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似的。柳标又抽起了水烟。汉龙则将阿白抱在怀里,抚摸着它的头。
   江上传来涛声。有渔船回到河湾,亮着桅杆的渔火。旁边的驳船,舱里射出灯光。
   “明天,我就要上岸去了!”汉龙首先打破了沉默。看爸爸好一阵子不吭声,他又说:“爸,我的名字是你起的。我是‘旱龙’,就该到岸上去发展。将来挣了钱,再来接你的舵!”
   水秀也没说话,那双清澈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汉龙,似乎在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次日一大早,水秀,柳婶,当然还有柳标,目送汉龙身背行囊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码头。随风飘来那首《船家曲》的歌声——
   水道弯弯滩过滩,
   岸边远远山见山。
   船走年年日复日,
   纤夫步步难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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