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之灾
作者: 邢聪明
时间: 2012-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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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岁那年,我已经做到了本市电业部门的稽查科长,一次同学王大虎请我喝酒,这小子自称精通周易,天天神头神脑的。这一天他就又喝多了胡说八道,扯着我的手说我有牢狱
摘要:同学王大虎自称精通周易,这一天他就又喝多了胡说八道,扯着我的手说我有牢狱之灾……
30岁那年,我已经做到了本市电业部门的稽查科长,一次同学王大虎请我喝酒,这小子自称精通周易,天天神头神脑的。这一天他就又喝多了胡说八道,扯着我的手说我有牢狱之灾。我随手给了他一拳:“少来这套,老子不信邪!”
40岁这年,我遇见了一个人,注定了王大虎的预言成为现实……
(一)
有人管我们叫“电霸,”也有人叫“电老虎,”因为我们手中有权力,可以随时掐断偷电盗电欠电费的用户的电源。老百姓对自觉缴纳的税费,从来是不积极的,只有对这样可以随时掐断的费用,那还是比较配合的。所以我的辖区一向太平,直到有一天,几个工作人员告诉我,有一个小子开了一家网吧,拒不按营业用电缴纳,说什么有政策,非得按民用电缴费。
胡扯淡!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民用电比营业用电少一倍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走,看看去!看他能拿出什么政策来。”
我们来到那家网吧,屋子不大,摆着几十台电脑,电脑旁边伸着一个个小脑袋瓜,看到来人,都用一种惊惶的眼色看着我们。这屋里最大的也超不过16岁,竟然都是一群小学生在上网,但这种事我不管,我只管把店主叫出来。这是位高大粗壮的青年,一脸不在乎的表情,这种表情我见得多了,等把他的电源掐断,立刻便会换成一付皮笑肉不笑的脸孔。
我出示了工作证,旁边有人替我介绍着,这就是我们周科长。
对方显然不在乎我是干什么的,嘴角还不屑地抖动了一下:“科长多大的官,吓唬谁呀。”
跟我来的几个人都被激怒了,有的甚至想反唇相讥,但被我制止了。能在这样的学校附近开网吧,又公开让小学生上网的,肯定是有点背景的,今天就要让他尝尝厉害,越是想收拾他,我越得冷静笑着对待,这是我的习惯了。用这招我不知道罚了多少人,每次都让他们找不到我的把柄。罚款也是一种艺术,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抓着脖领子连撕带打地罚款,那就是下三流。只有谈笑中把对方罚了,还让他忍气吞声,这样才是上上策。
我开始宣讲政策,我表现得相当耐心,果然,对方越来越不耐烦,最后干脆把手一挥:“行了,你也别废话了,不就是交电费吗,我一分钱不差,但我这得按民用电交,要是按营业用电,我就是不交。”
我没有理会,又继续讲解有关于民用电的规定,几个小脑瓜受到我们的影响,一个个知趣地离开了电脑,交钱走人。门口不断有探头进来的小脑瓜,伸了伸舌头又退出去了。看到破坏到了自己的生意,对方更加恼火了,冲着我吼起来:“我是转业兵,国家有优惠政策。”
“是,关于转业兵国家有很多优惠政策,但在用电方面绝对没有,我这里有国定下发的文件,还有省政府下发的文件,都针对这方面做了详细的解释。”我一边说,一边掏出文件给他,他却很粗鲁地推开我的手,我借机松手,文件掉在了地上。
他的这个举动,再度激怒了我带来的人,已经有人冲上来要揪住他,还有的在高声叫嚷:“你敢以身试法?你敢妨碍公务?”
我心里略有些得意,看这小子还狂不狂,果然,他的态度登时软了许多,一边紧着说不是有意的,一边说他有文件。我心里有些诧异,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难道真有什么护身符?我请他把有关文件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他跑到里间,翻了好一阵,终于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来,我接过来一看,是复印件,上面的印章是市政府的,题目是《有关本市退伍军人的优惠政策》。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政策的第8条,清楚地写着:“凡是本市范围内的退伍军人,在本市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一律按民用电缴纳电费……”
我呆了一下,跟我来的人全傻了,只有网吧老板在那露出了得意的浅笑。好半天,有人问了我一句:“科长,怎么办?”
“收!按营业用电收!”我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高高大大的退伍军人急了,一把扯住我:“你凭什么不按政策来办?你要敢收我,我就去告你!”
我带着笑,轻缓但很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指:“我告诉你,国家政策是爷爷辈的,省里的政策是老子辈的,市政府的土政策是孙子辈的,你说我是听爷爷的,还是听孙子的?收!把滞纳金和罚款都加上!”
(二)
王大虎来看我,这小子听说最近混进了公安队伍,在看守所当指导员。我一边给他拿烟一边叹着气:“这世道,完了,什么人都能当警察。”
王大虎一边跟我笑着对骂,一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没怎么样,还不是混日子。
他却很有些神秘地对我说:“我可听说了,你最近牛逼得厉害,还把市长的侄子给收拾了。”
这件事,我一直有些懊恼,在罚完款的第三天,我就听说了,这次收拾的那家网吧,就是古市长的侄子。但事已至此,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现在就去给他道歉,再把罚款退回去吧。
听说单位领导也有些惶恐,但总算市委没有人来兴师问罪,更没有人追问我们为什么不执行他们定的政策。时间一长,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这几天正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到下个月照顾照顾那家网吧,把关系缓和一下。今天听王大虎说出来,我倒还是有些吃惊:“传得可真快,连你都知道了?”
王大虎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我和他交往快三十年,还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看他吸完一枝烟又续上一枝,我估计他也是没有别的事情,就一边打电话约同学,一边问他,准备去哪个馆子,“新世纪”还是“脆骨香?”
王大虎显得神情有一点萧索,这让我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家里闹矛盾了,来我这找闷酒的。但我还没有问呢,他倒先开口了:“明子,你还打猎吗?”
提起这个问题,是令我们大家都兴奋的问题,小时候王大虎的爹就是个好猎手,听说生王大虎那天,他真的打着了一只大老虎,所以干脆给儿子起了这个名。有一次我们几个到王大虎家玩,趁着他爹不在家,偷了那枝猎枪出来,摆弄了半天,“砰”的一声,吓得我们几个差点尿裤子。结果是不用说了,我们一哄而散,剩下王大虎一个人,被他爹用笤帚抽得鬼哭狼嚎的。
从那以后,我竟然慢慢爱上了打猎,后来上班了,稽查科是个有实权的部门,我也认识了很多有头有脸的老板。他们听说我有这爱好,经常地拉着我出去玩玩。现在打猎已经是被禁止的行为,但他们总能找到地方,让我好好的过一把瘾。有一个开保龄球的老板,还送了一把德国猎枪给我,我把这把枪当成了宝贝一样,连老婆都不让碰一下。
今天王大虎谈到这件事,我突然不想去打听他的个人问题了,人到中年,谁都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闷事,由他去吧。一刹那我就兴奋起来,想想有三个多月没摸枪了,我瞪着眼睛问王大虎:“有地方吗?咱们去过过瘾?”
王大虎偏偏卖上了关子,支支吾吾起来,我可不想放过这机会,酒桌上我一个劲地敬他酒,弄得同学们都奇怪,马小柱说这两个小子见面就吵,今天怎么好得像亲哥们?我说亲哥们也没我们亲呀,来,大虎,咱哥俩再走一个?
王大虎的话特别的少,让人感觉根本不像他,但酒喝得不少,我趁着他酒劲上来,紧着追问,到哪去过瘾?
他还不肯说,我掐了他一把,你小子没良心,吃我的喝我的还吊我胃口。
王大虎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吓了我一跳,这可是一大杯白酒,这么喝是想把自己灌醉呀?果然,不久王大虎的眼睛就迷离起来,坐在那儿直晃脑袋。送他出门口的时候,我说了一句:“大虎,现在不让打猎,你要没好地方,就别为难了。”
王大虎晃晃悠悠的伸手叫车,在关上车门的一瞬间,他冒出了一句:“周六上午九点,老石砬子,带上你那把好枪。”
(三)
老石砬子,离市里七十公里,是个相当偏僻的小山村。据说解放前是个乱葬岗,现在走进树林里,也经常看见鼓起的坟包,左一堆右一堆地摆放着。小时候关于老石砬子的传说很多,都是大人用来吓唬小孩的,效果非常明显,给我们那一代孩子造成了极深的影响。以至于这代人长大以后,连偷猎都轻易不到老石砬子。也正因为如此,这里面的野鸡野猪幸存下来,听说还会有野猪会跑出来遭踏粮食呢。
我开始不明白,王大虎为什么会挑上这个地方,后来一想也对,这里偏僻,才不会有人管。于是我兴冲冲地做着准备,把枪擦得锃亮,好不容易盼到周六,开着车就去接王大虎,看到他在家里吸着烟,媳妇陈萍倒是一脸热情,丝毫没有强颜欢笑的样子,从她的表情,看不出两口子发生什么矛盾了。
我说怎么还不动弹,拿上枪走吧,我说的枪是指王大虎爹留给他的枪,也就是我们小时候淘气走火那把枪。王大虎答应了一声,还是没有动弹,却又弄出一枝烟准备续上,我一把抢过来,“走吧,看你那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还能不能混了。”
陈萍也帮着我说他:“这烟真是越来越勤了,上个月还说要戒呢,没过三天,抽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周明都开车来了,你还摆什么架子。”
王大虎翻了老婆一眼,到底站了起来,坐到了我的车上,我说你怎么不拿枪?他说枪坏了,找个懂枪的帮着修理呢。
我没在意,反正这小子枪法也不行,别看他职业是警察,提起玩枪我得当他师傅。开着车我问王大虎:“你小子是不是有事?怎么拉着脸像别人欠你多少钱似的?是不是利用手中职权,跟女犯人发生感情了?”
王大虎“呸”了一声:“你狗嘴吐不出象牙了,都当上科长了,还一付流氓德性。”虽然被他骂了,但我就喜欢这样的王大虎,这才是他的本相。按以往的惯例,他肯定会滔滔不绝地跟我斗嘴,但这次却着实有些奇怪,他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言语了,让我再度肯定,他一定遇见什么困难了。于是我又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王大虎“哦”了一声,回过神来:“明子,那地方那么偏,到处是坟地,听说一到晚上就有鬼哭,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吧?”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大虎呀大虎,我说你这警察是走后门进去的吧,世上哪有鬼,都是人的心中有鬼吧。再说,就算有鬼怕什么,你们警察可是恶人,你没听人说过吗,鬼怕恶人。”
王大虎不言语了,半晌才嘟囔一句:“你才是恶人。”
一个半小时以后,我们把车寄存在老乡家里,一头钻进了树林里。听那个老乡说,最近有野猪拱伤了人,所以我叮嘱着王大虎,叫他紧紧跟着我,千万小心点。
野猪始终没有出现,但一群贪食的野鸡进入了我的视线,它们正在一丛高梁地里,欢快地吃着东西,听动静数量可不少。我对王大虎笑笑,轻轻地抬起了枪,“砰”的一声,只听得一阵翅膀的扑打声,几十只野鸡同时飞上天空,我抬手又是一枪,又打下来一只。
王大虎好象也精神了点,跑上去把两只野鸡捡起来,拉着我就要往回走,说什么要找个饭馆先炖上。我甩开他的手:“你急什么?这才哪到哪,野鸡这东西傻,一会儿还得往这里飞,咱们得多打几只,给老婆孩子尝尝,要是能把刚才这些全包了,就给几个同学分分。”
果然不久以后,那群飞走的野鸡又试探着飞回来,我冲着王大虎笑了笑,这就是经验,小子你学着吧。我看到王大虎很有些不安的样子,这小子心里一定不平衡,他一个猎手的儿子,打猎方面却是个门外汉,能平衡吗?不去管它,我再度举起枪,瞄准了一只胖大野鸡的头。
(四)
这一天令我终生难忘,因为我竟然创纪录地打了18只野鸡,如果不是王大虎叫嚷着不打了,都拿不动了,我还不舍得放下枪。
这一天我永远不会忘记,更是因为当我们背着战利品走出树林的时候,围在我车子跟前的,是四个警察。其中一个向我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的,现在有人举报你私藏枪枝,又违法狩猎,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愕然,把头转向王大虎,果然他迈步上来解围:“小陈、小王,哥几个都来了,这是我好朋友,能不能抬抬手?”
几个警察堆出了一个笑脸,一度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他们却耐心地给我和王大虎解释着政策,这一套正像是我向别人罚款前的必须手段。果不其然,没几分钟后,他们就带着笑脸把我塞进了警车,非常客气地说,这是执行公务,没办法,上面下了令必须严查。
我一路忐忑地跟他们走了,王大虎跟其中一个进了我开的车子,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更不知道是谁举报的我们?打猎的事,也就我和他知道呀。好在这两条罪名都不重,最多罚两个钱,我的心渐渐放下来,想给我们局长打个电话,让他出出面,但几个警察没有允许我这样做。“周哥,别让我们太为难了。”执行公务的时候还叫我“周哥,”他们还真客气。
我被送进了公安局做了笔录,主审我的是治安大队的刘副队长,和我也是熟人,去年他小舅子开了一家电器商店,还请我去剪彩。今天虽然表情严肃,总算给了老熟人面子,给我弄了一个座,还递给我一枝烟,让我喘口气再说。
我说有什么呀,不就是一枝枪吗?你们没收罚款就是了,我又没做别的。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开网吧的退伍兵,我想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像极了他。
而刘副队长在对面轻轻地笑,一定也像我以前准备罚款时的笑,那是站在一种高度的笑,跟对手比起来,显得很有风度。但这种笑的背后,肯定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用来打击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