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丽的江南水乡赴宴
作者: 梁于音
时间: 2015-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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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在这初春的午后,我,一个人听着音乐里哗哗巨大的划浆所激起的水声,仿佛又回到了2001年的夏天,坐在了从陶辛去往夕阳的小船上。那悠长的河道,两岸茂盛水草在清清
摘要:这是我多年前在江南水乡亲身经历的一件小事,事虽小,可是它却给我留下了终身难以磨灭的记忆。
在这初春的午后,我,一个人听着音乐里哗哗巨大的划浆所激起的水声,仿佛又回到了2001年的夏天,坐在了从陶辛去往夕阳的小船上。那悠长的河道,两岸茂盛水草在清清流水中自由舒展舞蹈,平展的堤岸,绵延翠绿水田村郭。船家悠然自在地划水,我则舒畅地欣赏着这浆声里小诗一样引人无限遐思的真实的江南水乡,想,一叶扁舟,寄情于湖山不过如此。天上,太阳也随着我慵懒地踱向西天边。
我背着大大的登山包,怀着无比欣喜之情,一脚踏进田生的家门(注,田生乃俺舅是也,确切地说是俺堂妹之亲娘舅是也,我在写作文时从未将其冠之以舅,而直呼其小名,是不敬也,呵呵,不要告诉他哦,否则我会挨胖揍的),仿佛看天上掉下个猪八戒一般,倒吓了田生一家人一大跳,寒喧问候说明之后,田生吆他婆娘马溜去炊饭(他老婆叫玉香,我应叫她舅妈,但我却叫她小姑,她是四姨的小姑子,当年俺娘做媒婆,田生与玉香才喜结连理,他们住在我家后院,在黑龙江生活了许多年,后来因家中爹爹年岁太大,又不肯背井离乡来北方与他们生活,他们只好返回南方了,呵呵,事就是这么个事儿,信不信由你)那一次我是由上海看过小妹之后又乘去黄山的火车一路流窜至安徽芜湖县城,不几日在一路不得整休里,走过将近七千的路总是让人困倦疲惫,我睡到第二日黄昏才真的醒过来。
江南的七月常常是整日整日的阴雨绵绵,那日午后,我正坐在田生家一楼的厅堂向外张望这恼人的阴雨,一个四十五六岁左右的陌生男人跨进来,他拉掉头上的雨衣赗子,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这时我才看清,他上身穿着淡绿色的雨衣,光着脚,面孔油黑,窄额头,深目如炬,洼阔脸。宽嘴唇。
那个男人进得屋来和田生抓啦抓啦的讲,我支楞起两只耳朵,绞尽脑汁地听,扫兴地是居然没有听懂一个字,不久那个人热切的望向我,上下打量着,我被看的莫名其妙,以为自己脸上长花了,或者是脸没有洗净,忙到脸上胡乱地抺了两把,没想到,田生和那人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我被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瞄向田生,田生笑咪咪地对我解释说,你在那里倒扯个啥呢?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个,他!你得叫崔叔叔,他是特意来看你的。哦?看我?可我并不认识他?我心下里想,这个人啥时候认识我地呢?见我万分不解,田生解释说,二十年前,你爷爷五叔二姑在我们这里放蜂,就住在你崔叔叔家旁边,处的非常好。哦哦,我连连点头,突有他乡遇故知之感,忙上前与崔叔叔握手。崔叔叔由于没有念过书,普通话讲的非常生硬(注,我认为在江南上过学的人的普通话相对要好很多),于是崔叔叔讲话就要由田生来做翻译。崔叔问了爷爷五叔二姑的情况,那时八十三岁的爷爷正在生病,他为此很担心。我亦知,他没有成家和一双也是将近八十岁的老父母一起生活。
我们一直说到天色将晚,他才起身告别,临走他又和田生哇啦哇啦的说起土话来,田生一边和他说一边给我翻译,说崔叔叔来,是刚听说田生家来了黑龙江的客人,一来是代崔家爷爷奶奶来看我,二来是特意通知,无论如何后天中午,崔家爷爷奶奶一定要我过去吃饭。我非常的意外,对于崔爷爷奶奶的好意心领了,说我一定会去看他们的,但是饭就不要吃了,太麻烦两位老人家了,听我这样回答他,崔叔叔很坚决地回道:你不去吃饭是不可以的!我被弄的很为难,这时田生忙在旁替我一口应承下来。崔叔这才安心地放心地走了。
崔叔叔走后,立根姥爷(田生三叔)捧着他的茶杯慢条斯里地走将来,问刚才崔叔叔来何事。立根姥爷就住在田生家的后面,田生家风吹草动,具在他的可视范围之内。我告诉立根姥爷,崔叔请我去他家做客吃饭。他忙向我摆手,阴阳怪气地道:哎呀,不要去的,他家老太婆和老头子都太老了,好脏的。那个饭没法吃的。我笑说,因为他们的热情,我也要去的。立根姥爷很认真地看了看我,说,你不信小毛孩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再也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第二天我田生玉香我们三人去逛芜湖县城又叫湾沚的一个小镇。我让田生按当地风俗,特意买了一些礼物要带给崔家爷爷奶奶。第三天九点多钟,崔叔又过来,请我去他家吃饭。田生两口有事,不能与我同行,就委派了他家阿爹立甫姥爷与我同赴此宴。我拎着那些微不足道的礼物,跟着他们从田生家的房子向南走去,穿过村中散乱的房屋,一直走到村口田地里,在村路东,踏过一条窄窄的水泥板的小桥,就到了崔叔家的地盘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象太多他们这里的人家一样,而我们北方每家的房子四周都是要有障子院墙的。崔叔叔家的房子孤单地陷落在广阔碧绿的水田地,西边和北边都有又宽又深的水沟把他们与田地隔开了,三间破旧低矮的土坯房子,黑黑的烂木板门开着,屋瓦如黛述说久远岁月,房子左右后三面皆被低矮树丛密密匝匝水泄不通地围住,真的,我在来的路上怀着好奇心也根本没有发现到这个房子。
屋子的前方有一点点开阔的平地算是院子吧,然后视线又被低矮密实的树丛生硬的阻拦。他们好似生活在神密岛上一般。有很多的鸡和鸭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鸡鸭不守人世的规矩,随便屙屎屙尿,加上连日的阴雨,院子里泥泞肮脏不堪,这一切于我,放在平日里一定觉得头疼。真的不知该如何的走进去,但是我怎能矫情,又怎么可以有任何的情绪去亵赎那站在门口的一双老者心中金子一样的情谊?那二十年来飞越千山万水的深情厚谊!我毫不犹豫亦不迟疑地迈动双脚,一双高跟皮凉鞋立马陷在污泥之中,哎呀!这可不成的,一边的崔叔高叫了一声,立马弯下腰去脱自己脚上的靴子,他光着一双脚陷在烂泥里,非要我穿上他的靴子不可,我坚拒不肯。我们就这样一路撕扯谦让着跋涉了过去,等我的双脚踏上了屋门前的一小块石板上之时,崔叔顾不得自己,拎来满满一桶水就往我脚和鞋上沷了下去,用了许多的水帮我清洗了鞋子才算完事。他口中连连说,真是不好意思,象做错了什么一样。崔家爷爷奶奶早已立在门前象迎接贵客一样的迎我。一对老人确实很老,腰身弯曲,面庞油一样黑,又穿着黑衣服,好象刚从泥土里挖出的文物。我迎上前与他们一一握手,他们飞快地讲着皖南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只好哼哈做答,但是我看出他们心中是无比地高兴和喜悦。而那时,在我的内心深处,则有温暖的泪水在心里流淌。只有走过很远的路的人,只有心中体味过真正的旅途孤单寂寞的人,才能感觉到这人世间此时此地的温暖是多么可爱与宝贵。
我走进崔家,堂屋里很狭小,放着一些江南特有的乱七八糟的日用家什,屋子里的墙是由土坯垒成的,没有刷过白,因了年月深远,有的只是岁月的沧桑与破败,无数只苍蝇嗡嗡唱着,做自由盘旋翱翔状。崔奶奶不象田生家用煤气灶烧饭,只有一个小炭炉子,正炖着一小锅排骨。热气咝咝吹着小曲儿一般欢快地跑出来,空气里弥漫着醇厚的肉香。近旁有一只土灶,上面安着一只大铁锅,烧稻草。这时我才发现,崔奶奶的背驼的很厉害的,几乎是一张弓一样,头不能抬起来看人。我跑去帮她忙,热气蒸腾中,崔奶奶极力向我摆手说不用。这时崔叔也进来,把我拉出去,说他来帮忙,叫我到处看看。我走出房门,站在那块小石板上,觉得好象在家乡一样,太阳在天上,很温暖。
不一会儿功夫,就开饭了。崔叔叔家堂屋里的台子很小(南方人所谓的台子,类似于我们北方的八仙桌,是方形的,通常放在堂屋靠墙的北边),于是,崔叔叔就把旁边用来休息的一张长方形的老旧竹床搬来,摆放在堂屋靠门的地方,因为开着门,比较亮一些,因为他们的房子是从前的老房子,屋子里只有向南的墙上开着一个两个巴掌大的小窗子,阴天里如果关上门,屋里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大家围拢来吃饭,有七道菜,炖土鸡,烧鲫鱼,还有一个煎的小鱼,蒜苗炒茶干,排骨汤……都是用大碗满满的装了来,崔奶奶挨着我坐着,她眼神很不好,看东西要很近,给我盛了一碗米饭,还特意放了一个空的大碗,不停的给我夹菜,夹菜,夹了满满小富士山一样的一大碗,几乎想要把所有的菜都要倒腾来一样,崔叔用硬梆梆的普通话一个劲地劝我说,多吃,多吃!一定不要客气,要象在家里一样,你爷爷二十年前来过这里的,就住在我家旁边,我们处的相当的好,常常在一起吃酒的,象一家人一样的……我望了眼这贫穷友好善良热情的一家人,突然间滚烫的泪水不听话地从心底涌了上来,急忙车转身,偷偷抹掉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又怕被他们发现,忙又回过头来,深深地低下头,把那些菜很认真地一样一样吃得一干二净。这是我时至今日吃过的一餐最难忘的饭,那每一口菜,每一粒米,都是这人世间最宝贵的深情厚谊。
一晃十四年过去,每每回想起这件事,我依旧情难自制,而泪流满面。心情总是久久难以平静。
几年前,玉香小姑回黑龙江,我打听到,崔家爷爷奶奶早已驾鹤西去,仙逝成故人,只剩崔叔叔一个人生活,但愿上天福佑他平安健康快乐,我亲爱的爷爷也在我那年回来之后永远离我们而去,在我写作此文时,五叔仍旧在他的田地里辛苦劳作,二姑在很远的异乡讨她的生活,可是友谊还如夏风般在这人世间温暖摇拽。
清明节又快到了,我把这个珍贵的故事小心翼翼地从心头捧出,怀念故人,也希望它能温暖每一个过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