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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地

作者: 春雨阳光 时间: 2012-01-18 阅读: 396次 点赞: 59个 评分: 4.0分

【一】  冬天的太阳很暖和,中午饭一完,街上的人便跑到这片荒地边来。这块荒地在街尾,荒地在坎下,地离街面足足有两丈多高。街尾也全部水泥硬化了,而且街道两边

【一】
   冬天的太阳很暖和,中午饭一完,街上的人便跑到这片荒地边来。这块荒地在街尾,荒地在坎下,地离街面足足有两丈多高。街尾也全部水泥硬化了,而且街道两边弄成了人行道,在这偏僻小街也有了大城市人才有的休闲街了。休闲街两边还没有房屋,这太阳从早晨就可以晒到晚上,所以,一到冬天,这里就成了小街人的宝地,即使上着班的,也会偷闲来晒晒太阳,说说闲话。
   近日,每天来这里的人都会看到那酒鬼,酒鬼有四十来岁,每天都在茶馆喝点小酒,经常醉倒在茶馆门口。他穿着黑色的衣裤,蜷在那里,就像茶馆主人门口蜷着的一条狗,没人理睬他,他每天什么时候离开的,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冬天了,他也稀罕这太阳的暖和,喝完酒,就醉醺醺地来到这荒地边的休闲街,面对着荒地坐着,把脚放到坎下,背着对街上的人,默默地看着这片荒地,不说一句话。
   有认识他的人,看他这个样子,就哂笑说:“酒鬼,看什么呀?每天都这样看,那地里有酒钱?你这么好的身子骨,不去打工挣钱,每天在这里瞎看能看出酒钱来?”酒鬼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瞅瞅笑他的人,含糊地说:“你懂啥呀!俺看俺婆娘!”“什么?你婆娘?你龟儿啥时候有婆娘了?”那人随着酒鬼的方向看去,有一只母羊在地边的河岸晒着太阳,他一下乐了,他指着那羊子说:“你说那羊子是你婆娘?你龟儿想女人想疯了呀?”旁边晒太阳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们呵呵地笑。
   “你龟儿的婆娘才是老羊婆。去去去,给你说你懂不起,别坏了我的好事。”酒鬼说完,又抬头看着脚下的那片荒地,背上的太阳晒得他热烘烘的。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衣服,衣服上那躺在茶馆门口粘的泥尘,在他背上勾勒出抽象画来,特别醒目打眼。看看那画,闻闻他满身的酒气,就没有一个人想挨着他坐。别人不管他,他也不管别人,他就那样看着那一片荒地。
   街道到荒地的边上,倒了很多的垃圾;这个两丈多高的坎边,稀疏地长着几株乔木,乔木上覆盖着网状的藤蔓,藤蔓已经落光了叶子,只有那黑黄黑黄的网线还牢牢地笼着树丫。那地里,长满了人多高的蒿草,在几场霜的压迫下,叶片凋零。这片地足足有五亩多,是谁家的,街上的人不知道,他们也懒得去知道。为什么荒着?大概的情况就是种地不划算,不能养家活口,地的主人都出去打工了,那地荒着就荒着吧。
   “老板,今天咋走路呀?你的车呢?”酒鬼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赶紧回头看,飞快地起身,跟着那老板就追了上去。闲聊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他们从来就没有见过酒鬼这么敏捷的身手。“你跟着我干啥?又没酒钱了?”老板穿着黑色的皮衣,皮衣敞着,里面是细滑的线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身衣着的珍贵。老板四十来岁,留着小平头,脸色红润,额头发亮,一米七的身材,不胖不瘦,根本没有啤酒肚,放开年龄不谈,这真是一个帅气精明的老板。酒鬼走上去,一把抓住老板的手,他那手印就印在了老板的手腕上。老板一下抽出手,指着酒鬼说:“你别拉着我,没酒钱了就明说,不要不好意思。”说着,老板伸手进皮衣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的递给酒鬼说:“你拿着吧。我还有事,不陪你。你也别跟着我。”酒鬼不接钱,他不断地“哦”着。可老板没有让他说话,把钱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对着街上看的人,一个微笑,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拿着餐巾纸揩着手腕上那指印。
   酒鬼看着手里的钱,看着那远去的身影,摇着头说:“我要你什么钱呀?我是要送钱给你呢。”听到酒鬼的话,街上那几个休闲的老头又开起了酒鬼的玩笑:“你给他钱?你别看他身板瘦瘦的,腰劲大得很呢!连乡长大老爷都得舔他,他还要你给钱?你龟儿是说着梦话给他要钱吧。今天这五十元,够你龟儿灌一阵子了。”酒鬼没有理睬这些讥笑的话,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老板的身子消失了,他又走回他刚才坐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念:“我就不相信逮不着你,等我逮着你了让你来求我!”念着,他又背对着街,看着那一片荒地。街上的人也晒着太阳,没有人理会酒鬼的酒话。
   【二】
   这街上的人,除了教师和乡上的干部外,大多数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酒鬼是,那老板也是。这十来年,这街道就像那喂了催肥素的猪,看着长。以前,这小街还真是小街,一条百把米长的街道,三四米宽,两边是木架的瓦房和铺面。小街外面全是稻田,稻田中间有一条弯弯的小河。河中的水清澈迷人,每天中午吃过午饭,就看见成群结队的学生,走过田埂,走进小河边,洗他们的饭盒。可现在,这些稻田没有了,那小河也改道到小街对面的山边去了。一条新街就在老街后面很快长了出来,老街上的医院,老街上的信用社,老街上卖饲料卖农药的,都跑到了新街。那最为闹热的市场也搬到了新街。于是,那一坝稻田和填塞了的河流,都很快消失了,变成了岩石样的楼房。看看外出打工流回来的钱,这小街还没有停止肥胖的可能,它还会不断地膨胀。
   “幺爸,我给你说件事情。”酒鬼晃晃悠悠地来到老街他幺爸的门口,幺爸刚吃过午饭,正坐着门口晒着那从对面楼房漏下来的一点阳光,手里卷着叶子烟。“去去去!看你一身臭味,你有什么好事说?要酒钱我没有,问那些大老板要去!”幺爸是看不起他这个侄儿的,四十岁的人了,每天就知道滥酒,一点正事不做,到现在还是单身。你看他那几间瓦房,是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一下雨,水遍屋子跑,弄得幺爸家里也不得安宁。幺爸要酒鬼找人补补把房子翻盖一下,酒鬼翻着白眼说:“要补你补,要翻盖你去翻,谁不知道要钱呀?我有那翻盖房子的钱,还不如去喝二两。”幺爸被酒鬼这一抢白,气得抓起扫把就打酒鬼。
   酒鬼不怕,看准幺爸的扫把,一把抓住说:“你别打我!你比我好不了多少!你就种那点地方,除此以外你还不是耍?你这点地方够谁吃?你就装装样子吧。还来教训我!”说完,轻轻把扫把一放,转身背着手,唱着他的歌慢慢走了,留着他幺爸在身后生他的气。
   今天一看见酒鬼,幺爸就不想理睬,他看见酒鬼走进,赶紧起身,端起凳子就要进屋里。酒鬼一把抓住幺爸的手腕说:“幺爸,你就坐一会,我真的有话给你说。”酒鬼的力气不小,他抓住幺爸,幺爸除了疼,没有挣扎的力气,只得乖乖坐下听酒鬼说他的酒话。
   “幺爸,你看兄弟也快成人了,一晃就要说安家的话,你家里那样子,我清楚。你守着这街道地皮有什么用?这种小场能卖出好价钱吗?你不但卖不出去,你还没有钱把他变成楼房,你让我那兄弟和我一样打光棍呀?”幺爸本来没有心思听酒鬼的话,可一听酒鬼今天的话,一点酒味没有,好像很清醒,他看着酒鬼,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我守着家里这么宽的地皮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我还不是光棍一条。但我家兄弟不能再当光棍了……”“你是要我……要我把老屋卖了?你串通人来买我的老屋?”幺爸看着酒鬼,惊讶里有着怒气。“你说啥呀?我这酒喝得再糊涂也不至于这么糊涂吧?你看这街上哪里还有修房的地皮?以后说不定,我们这里也来一个承包商,把我们这地皮一修,我们不就白捡套楼房吗?说不定还有更大的赚帐。幺爸,我有这么傻吗?”酒鬼伸手给幺爸要烟抽,幺爸顺手把烟袋递给酒鬼。
   酒鬼拿出烟叶,用手拧着,一边卷烟一边说:“这地皮不能卖。如果我们自己能修房那不是更好吗?”幺爸一听乐了,他笑着说:“自己修?刮着脸‘修’——害羞哟!你娃啥时的梦才能醒?你不去打工挣钱,连吃的都没有,还想修楼房?你倒我们祖宗的炉子吧。”酒鬼听到幺爸的奚落,他也不生气,反正这种奚落他早听习惯了。“幺爸,我知道,你是想把修楼房的机会留给兄弟,让他读书后打工挣钱来修。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呀?如果你和兄弟一起挣钱,不就是几年的事情吗?”幺爸一愣,看着酒鬼,吧嗒着嘴,那浓浓的白烟从嘴里吐出来。他感觉到今天的酒鬼有点奇。
   “说吧,有什么发财的点子?只要不是犯法的,可以试试!你兄弟再说不到婆娘,我们这一家子就要断香火了。”幺爸说完,又把烟杆放进了嘴里。“有是有,就看你愿不愿意做。”“说吧,别卖关子了。”
   【三】
   这天,太阳仍然好,酒鬼又来到休闲街,又坐在街道和那荒地交界的坎上,看着那一大片荒地出神。这片荒地,看着平坦,可里面的石子很多,可以说是一片石子地,收种都不方便。酒鬼所在的村社里,就只有这一片地是这样,其他的都不是。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没有人研究,研究了也没有价值,研究不能当饭吃。
   酒鬼就那样坐着,不抓到老板他不会离开这里。今天抓不到,还有明天,只要他从这里过,就能抓住。“嘟嘟——”身后远远地传来小轿车的声音,这声音太熟悉了。酒鬼一下爬起,就差点鲤鱼打挺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过来,酒鬼张着手扑了过去,车子一个急刹停住了。休闲街的人惊愕地看着,以为是这车撞着了酒鬼。
   “酒鬼,你要做啥?找死你不能害我呀!老子一直给你管着酒钱,你还要害老子呀?”车子是老板的,老板伸出他的平头数落着酒鬼。酒鬼还伸着双手挡着车子,看着车子嘿嘿地笑着。“你究竟要干什么?说吧。没事就让开。”酒鬼好像没有听见老板的话,就那样挡着车子。“拿去吧,才几天?咋又没钱了?”老板伸出窗外的手指里捏着一张红红的百元大钞。街上的人惊讶地看着。“这个老板对酒鬼不错的,经常给他钱用。”几个老婆婆说,“老板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酒鬼笑着,看着那钱,摇摇头说:“你给的钱还有,我不是给你要钱的。”
   “那你想干什么?我还要办事呢!”酒鬼还是不让,就那么笑着看着老板,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我想坐一下你的车。就坐一下。”老板皱起了眉头,他尽力忍着心中要升起的怒气。
   “你坐我的车做啥?小娃儿玩耍呀!快让开,我真的有事。”“我就想坐坐你的车,今天必须坐!”
   老板无可奈何地打开车门,示意酒鬼上车。酒鬼伸手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他要坐那里。“你究竟想干什么?”“不干什么,就是想坐坐你的车子。你酒都让我喝,我坐一下你的车子就坐烂了吗?”酒鬼说着,笑着,老板拗不过酒鬼,只好把副驾驶的门打开,酒鬼笨拙地钻了进去,一股酒臭味扑进老板的鼻孔,他拧紧了眉头。“说吧,你要到哪里?如果距离远了,我把你送到车站,车费我给你给了,你不能胡搅蛮缠,你知道我的事情多。”老板发动了车子。“我哪里也不去!你走哪里我就走哪里。”“什么?”一个急刹车,酒鬼的头撞在了玻璃上。“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对你不好吗?”老板有点生气了。“老板,你别生气!你对我好,酒鬼心里有数。我今天是要送一笔钱给你的……”“什么?你要送一笔钱给我?你是赵本山呀?”
   酒鬼偏头看看老板,嘿嘿地笑了几声,然后说:“不相信?亏你还是建筑商!”说完,他停下了话,看着老板。酒鬼的话没有酒味,老板感觉到酒鬼话里有话。他把车子飞快地跑起来。
   车子开到一个宽阔的路口,老板把车停在一边,他靠在椅子上,忍受着酒鬼身上的酒臭,闭着眼睛说:“说吧,酒鬼,有什么话就快点说。你一直在等我,今天就让你说痛快,免得以后再缠我。”酒鬼看着老板,慢慢地说:“我送给你一大笔钱,但是你得送给我一个婆娘。”“好呀,只要你能给我一大笔钱,我就用这钱给你买个婆娘,现在那些小姐那么多,你有了钱还怕没有婆娘?酒鬼也想婆娘了,社会真进步了。”“你别往歪里说,我说的是真话。我喜欢一个女人,但是我没有钱……”“你没有钱还送我钱?你有钱不就有婆娘了吗?算了,下车,你别耽误我时间了。”“真让我下车?那我找其他老板去了。你后悔时可别怨我忘恩负义。”酒鬼说着,就要开车门下车,老板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听出了酒鬼话里有东西。“等等等等,你把话说完。你喜欢哪个女人?你怎么养活她?”“我养活她得你帮我忙。我得把我这笔钱送给你,你再把钱给我,我就能养活她了。”
   “你真喝醉了呀?你给我饶什么口令呀?我被你弄糊涂了。”“我把这件事给你说了,我帮你做成功,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你给我工钱,给多少,你看我值多少就给我多少,行吗?”酒鬼继续说着他的酒话。
   绕了一个圈子,老板的车又来到了休闲街,他伸手帮酒鬼打开车门,酒鬼慢慢下了车,老板看着酒鬼挥了挥手,车子一阵响,欢快地开走了。休闲街的几个老头看着开走的车子,又开始打趣酒鬼,从酒鬼身上找着乐子。酒鬼没理睬他们,他心里想:“你几个老不死的,狗眼看人低,过不了两年,老子让你羞死。”于是,他又坐在他固定的位置,晒着太阳。
   【四】
   老板以前在本乡是承包房子修建的,现在他不做这些了。随着修路的地方越来越多,他开始在本乡,到外乡,甚至更远的地方承包公路修建。他自己有挖机,有运土车。这小街上的平地已经没有了,那些新建房子都要挖山建屋基,于是,老板的挖机成了抢手货,一百六十元一个小时,大家都觉得划算。
   问题来了,这些挖出的泥土拖到哪里去丢?那些几吨重的石头运到哪里去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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