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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笔杆子

作者: 万良顺 时间: 2012-01-19 阅读: 4228次 点赞: 551个 评分: 1.0分

(一)  说起来这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当初这两支笔杆子,都是血气方刚,有才,有发展前途的笔杆子。  方明和李智读初中时是同班同学,李智当班长,方明为学习

(一)
   说起来这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当初这两支笔杆子,都是血气方刚,有才,有发展前途的笔杆子。
   方明和李智读初中时是同班同学,李智当班长,方明为学习委员。两人要好得穿一条裤子,星期天或节假日,常常一块看看电影,总是抢着买票,从不分彼此。但两人也有不同之处,李智口才好,时常来点小聪明;方明呢,肚子有货,但口头表达能力差点。后来参军来到部队,被分在同一个师的两个连队。由于两人又有着共同的爱好-----写作,故时不时在军内外报上发表一些豆腐干。不同的是,方明喜写些小故事,而李智则爱写点小诗。“文革”开始后,地方的知名文人,大都成了“臭老九”,报纸上发表解放军的东西就更多一些。此时,方明和李智两人你追我赶,谁也不甘心落后。于是两人的名气大振,成了全师有名的笔杆子。
   上级指示,为了支持“文化大文革”,部队要抽人参加“支左”,并成立写作组,加大对“三支两军”和部队的宣传报道。方明和李智这两支笔杆子,恰逢良机,被调到师部写作组,提升为正排级。写作组归宣传科,其笔名叫“卫东”,由付科长王大田任组长,方明带两人负责“支左”报道;而李智带两人搞部队报道。
   师部驻扎在省城,部队支左任务很繁重,方明瘦瘦的身材,小眼睛,个子也只有一米六八。但他肯动脑筋,钻劲大。有时一篇稿子,不改七次,八次,是不拿出来的。所以,笔头越练越硬。一天,报上发表了“最高指示”:“军宣队要促进大联合。”方明想:复天大学的军宣队在这方面搞的不错,就带人去采访,回来后,写了一篇关于“解放军某部在支左中做好学生思想工作的十个怎么办?”,结果,被新华社做为头条电讯播发,第二天,全国所有大报全文刊登了。这一下,上级领导对师部的宣传大为赞赏,为此,师部还给方明记了三等功。
  
   (二)
   李智带着两个战士,整天在部队跑,和指战员“三同”,真够辛苦。因他没把握好写报道的要素,虽也写了几篇稿子,可报上一篇未见到。但他善长写诗,以个人名义,倒发了几首小诗。相形之下,李智这个小组,有点落后。一天,付科长王大田把李智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李智,你怎么搞的,都两个月了,你那三只鸡一个蛋都没下。”
   “我,我,”李智还未“我”出来,就被王大田打断:“我什么?训练看成绩,写作组看见报。”
   说到见报,李智脸上立马放光,说:“我不是还有三首诗见报的嘛。”
   不说他那诗还好,一提他那诗,王大田火直往上冒:“你不就是想个人出名吗?我们要斗私批修,你什么时候把你那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斗倒了,批臭了,部队的报道就上去了。”
   王付科长的一顿臭骂,揭了李智的痛处。李智不但聪明,人也长的帅,一米八的个头,白净的脸庞,还能说会道,加之说起话来总是笑嘻嘻的,到师机关后,不但领导喜欢,连卫生队小护士孙英都爱上了他。为此,在他的思想上,总感到自己了不起,应该在各方面比方明强。可现在,却落后在他的后面,感到很没面子。心想,都是方明这小子出风头,搞的我如此被动。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稿子上了人民日报嘛。你王大田就把我说的一文不值,还给我戴上个人主义的冒子,难道还想整我不成?从此,李智对方明耿耿于怀,结下了圪瘩。有时两人见面,方明主动与李智打招呼,李智眼睛一抬,头一偏,嘴里“哼”一声,走开了。
   因`这个师,是林彪的老部队,林彪将他用过的作战地图送给这个师。得到付统帅的赏赐,全师召开庆祝大会,会后决定给林彪写一封感激信,这事当然少不了叫笔杆子干。王大田就让方明和李智操刀,于是两人关在房间里,各自起草了个草稿。王大田把两个草稿看完,就对李智讲:“你以为是写诗呀?你是想叫付统帅读你的诗作呀,要实在点,要把全师指战员抓革命,促战备的心情表现出来。”王大田拿起方明的稿子,说:“方明这稿子虽不理想,但好好加加工,润润色,还可用。”王大田这一正一反的比较,把李智羞得无地自容,当即脸白一阵红一阵。
  
   (三)
   在科务会上,师组织科刘科长,宣布了师党委新的任命:王大田任师宣传科科长,方明任付科长,刮弧,付营级,负责全师宣传报道,李智到宣传科任科员,刮弧,正排极。老科长邓苏州上调,另有任用。
   这样一来,方明和李智之间,就相差了两级。当天,方明见李智精神不振,知道他有些委屈,就约他到自己宿舍坐坐,可李智却向方明抛过来一串话:“别太得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也会轮流转的。”而后,两人就面合心不合。方明照样搞支左报道,李智工作也如旧。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晴天一声霹雳,林彪出事了。上级传达指示,部队要整顿,要肃清林彪的流毒,特别是在组织上,思想上。决定将中毒较深,犯有错误的干部集中起来到军部办学习班。宣传科因曾大力宣传林彪的政治,军事思想,王大田主管宣传,首当其中。名义上说是办学习班,实际上就是隔离审查。和他一同进学习班的还有七名师团级干部。
   听到这个消息,李智高兴得一夜未睡,心想,王大田倒了,你方明也快了。于是他连夜写了一封信给师党委,表示坚决拥护党委决定。坚决听毛主席的话,坚决执行上级指示,肃清林彪流毒,搞好本职工作。
   部队很快转入政治学习,因科长去学习班了,科里的学习理所当然由方明主持。为此,李智大为不满:“过去你受重用,现在,还在台上指手划脚。”他下决心要板倒对手,以出了那口咽不下的气,于是李智处处留意方明的行动。
   一天晚上,李智见方明朝王大田家的方向走去,眼睛一亮,机会来了。这家伙,王大田都进了学习班,你方明还到他家去,肯定是去通报情况,搞串联。于是,第二天,就把这个情况报告了师政治部黄主任,说:“方明到现在还不老实,还在与王大田的家属搞串联。”黄主任听了未加任何思索,在这关键问题上,可不能含糊,便很生气地讲:“这还了得,送他上学习班。”第二天,方明接到通知,带上生活用具,到军部学习班报道。
   把方明送进了学习班,李智内心激动得像在敲欢乐的鼓点。又恰逢星期天,中午,他请了报道组几个人大喝了一顿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无名酒。
  
   (四)
   真是时来运转,宣传科两个领导都进了学习班,师政治部决定让李智负责宣传科全面工作。他上任伊始,在报请黄主任同意后,将他手下两名组员调人科里。虽还没正式名份,心想,这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只要我露一手,科长的宝座,那还不是我李某的?
   不久,上级下达了批判右倾机会主义的指示,要求部队很好组织干部,战士狠判右倾。李智和科里几个人,连夜收集,整理材料,写好一分宣传讲稿。为了展示自己的水平,表明自己的态度,决定亲自下连宣讲。他选择了自己原来所在连队讲第一课,走上讲台,望着台下百十号人,抑制住内心的狂欢,从口袋摸出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从国际到国内,从历史到现实,从部队到地方,从现在到未来,对右倾机会主义的危害,批判右倾的重要性,必要性,作了全面,系统的分析和讲解,头头是道,振振有词,精精`有味,讲课结束后,全场一片掌声。
   “李科长,你太了不起了,讲得太精彩了。”一个老乡上前夸奖道。
   连长也走上讲台,大声说:“同志们,我们的李科,就凭一张小纸条上的提纲,给我们讲了两个小时,既深刻,又深动,真有水平,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衷心地感谢。”
   “哗哗哗”下面又响起掌声。“不必不必。”李智怀着胜利的愉悦心情,回到机关,立刻向黄主任汇报了连队对讲课的反应,黄主任笑着说:“李智,你把下面的反应整理一下,连同宣讲材料,一同上报军部。”李智便立即动手,加了个通宵夜,早上一上班,就把材料交给了黄主任,黄主任大加赞赏:“我们的干部要都象李智这个劲头,批翻右倾的教育,一定能搞出名堂。”末了又说:“小伙子,好好干。”
   受到黄主任的夸奖,李智心里有说不出的开心,劲头更大了,连续几天,都下连队讲课,可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连队,并不像第一次在自己连队的反应那样热烈,不仅掌声稀稀啦啦,而且还有的战士打嗑睡,更有甚者,有的连干部还借故有事不参加听课。李智很不高兴,回机关后,将这几个连队干部的名字,报告了黄主任。
   这半个月以来,,李智天天坐在班公室等喜讯,希望看到军部转发自己的材料。可至今一直没动静,也没有任何反应?心想,我那材料,军部应该传发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发下来?于是,他再也沉不住气了,拨通了军部宣传处的电话,问起对自己搞的材料是否收到?还要不要修改?(他不好意思问要不要传发),可对方的回答令他大吃一惊:“我们没收到你们的什么材料。”李智感到莫名其妙,就去问黄主任,黄主任淡淡地说:“师政委说,他想看一下,但现在没空。”其实,李智的材料送到师政委吴名思哪里后,就被他压下了。吴政委心里很清楚,这是上面有些人借批右倾,把矛头指向周总理,我们可要有清醒的头脑。于是把黄主任叫到办公室,谈了自己的想法,还说,万一李智问起此事,就敷衍他几句。黄主任也算明白人,所以,当李智问他那材料为何没消息时,便有了上面那样地回答。
   然而,李智不知从什么渠道,最终还是知道了政委吴名思扣押他材料的事,很不满,认为吴政委对批右倾的态度有问题,就向当时任总政治部主任的张春桥写了封告密信,张春桥亲笔批示:吴不可用。结果,吴政委被撤了职。而李智也因此而正式坐上了科长的宝座。
  
   (五)
   方明进了学习班,领导向他宣布了“三不准”:不准相互串联,不准向外打电话(包括不准写信),不准外出。老老实实学习,交代,反省自己的问题。
   方明对自己进学习班的事,本来就一头雾水。心里嘀咕:我有什么问题?我所作所为,全是按领导指示办,就说给林彪写感谢信之事,也是领导按排,其内容除了歌颂林彪外,也无其它不当之处,何况林彪是接班人?他有问题我们下面怎么知道?越想越不通,便产生了抵触情绪。
   宣传科老科长邓苏州,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对方明很了解。现在他正在学习班任三把手,看到方明的状态,觉得对他不利,就把他找到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对方明说:“既然进来了,就安心学习吧,实事求是,有什麽讲什么,要相信组织。再说,利用这个机会,多读点书,对自己将来也有好处。”停了一会,邓苏州又说:“哎,原本进学习班的人员,是没有你的,后来听李智反应,说你到王科长家与家属搞串联,想隐瞒问题,黄主任很生气,就把你送进来了。”
   “我到王科长家?没有的事呀?林彪出事后,我知道领导对王科有义论,就没再找他请示汇报工作。”方明说。
   “有天晚上,是李智亲眼看见的,这还有错?”邓苏州说。“在这件事上,你可要老实讲清楚,不然,对你更不利。”
   方明不断用手来回搓着额头,细细回忆前几天的情景,突然拍着后脑勺,说:“这李智真是瞎讲,那天晚上,我是朝王科长家住的方向去过,可我并不是到王科家,而是去后勤科肖科长家,因我母亲要来部队看望我,我想先向他汇报一下,招待所能不能留个房间。这件事,你们可以调查嘛。”方明说到这里,有点激动起来:“李智这小子的报复心也太重了,写稿见报多少,这也不是我的事,提干部也不是我自己要提,干嘛对我过不去?你看,现在,我母亲就要来部队了,我却在学习班出不去,这不是叫老人伤心,让老人去死嘛。你李智如此整我,这个仇,这个冤,我非记一辈子不可。”说完,头也不回,气呼呼地走了。
   邓苏州对黄主任不调查研究,就凭李智一句话,把方明送进学习班,这岂不是损了小伙子的前途吗?于是他把方明的这一情况,向学习班领导作了汇报。然而,学习班并非他邓苏州说了算,因此,这学习班是进来容易,出去难,总不能说是领导搞错了吧。最好的办法,只能先让方明先好好检查,再视情处理。
  
   (六)
   事情也真不巧,方明进了学习班,母亲却在这个时候来部队探亲,幸亏后勤科肖科长知道此事。肖科长请示了领导,热情为方明的母亲安排好住的吃的,然后告诉她,方明正好出差,是领导交代的重要任务,非要方明去不可,别人去执行不了这个任务,没办法,只好委屈老人家了。肖科的这一席话,也没引起方明母亲的怀疑,就笑着说:“部队任务重要,我没什么事,无非多住几天,没关系,没关系。”她还拿出从家乡带来的花生,核桃,说:“给同志们尝尝。”
   李智听说方明的母亲来部队了,认为这是一个整方明好机会,便来个火上加油。他到街上买了两斤水果,来到招待所方明母亲住的房间,放下水果,乐呵呵地说:“伯母,身体好吗?方明不在,我也没来很好照顾你,真是对不住。”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方明的同学李智。”方明母亲笑着说
   “对对,你老人家记心真好。”李智也笑着回答。
   “你知道方明啥时候回来?”方明母亲问。
   “唉呀,这可说不准?这要看他犯错误的程度,还要看他检讨得怎么样?”李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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