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城管
作者: 豪哥
时间: 2014-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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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老家是河上庄的。俺爹说俺周岁抓周时啥也没抓,直接把盛物件的笸箩给掫翻了。后来俺爹上城打工,跟俺管叔聊起这事儿,管叔就疑兴了:“这小子长大了别是要当城管吧?
俺老家是河上庄的。俺爹说俺周岁抓周时啥也没抓,直接把盛物件的笸箩给掫翻了。后来俺爹上城打工,跟俺管叔聊起这事儿,管叔就疑兴了:“这小子长大了别是要当城管吧?”管叔是跟俺爹一起打工认识的,是管道工,后来因为当过兵,干了城管。
后来俺上了初中。俺学习成绩一直还行,小学语文老师喜欢俺,给俺起名德柱。看着俺爹病歪歪地跟着建筑队出门打工,俺娘生俺时坐下了病,也是隔三差五起不来床,可还是咬牙侍弄承包地,俺说不出啥,老是心里苦滋滋地不落忍。特别是年下看到爹带回辛苦钱,俺心里就长草了。爹看出俺的心思,背着娘跟俺说:“德柱儿,跟爹去打工吧。爹对不住你,等把你娘治好了再上学。”看着爹眼圈发红,俺使劲儿点头:“嗯呢。”
俺爷俩在工地干几年下来,挣到一笔钱,翻修了房子,娘得钱治病也好些了。俺伙着娘说服了爹别打工了,和娘在家一起种地。管叔来家,说城管在招人。俺爹央他带了俺去:“咋说那也是吃官饭咧。”
干了一年城管,俺......呃,俺是城里人了,应该说“我”。俺......我也干出门道来了,那些非法小商贩真是怕我们。他们不守规矩去市场摆摊,占道经营,抢顾客,漏税。我就不明白,城里人讨厌他们,又离不开他们,咋就不想想办法和他们平等相处呢?
管叔也算是老城管了,城里人还是不接受他,他11岁的女儿红花只能上农民工子弟小学。他一家带着老娘住在棚户区,媳妇在娱乐城打工。我在他家的板房边搭了一小间住着,也帮红花学习。听爹劝,我开始省着工资来上夜校了。爹说:“城管这活也挺危险的,你要做不一样的城管。”
菜市场口有一个馄饨摊,摊贩猛子是我同乡下河庄的,虽说他上高中时我上初中,可我俩是铁哥们儿。他是个暴脾气,有次高中班的大邋遢领人欺负我,猛子挺身而出给我拔闯,打得双方几个人都出了血,一块儿被学校处分。我跟猛子说他的摊子有点大,吃馄饨的人多的时候,注意别太出圈儿了。菜市场这片的秩序归我们城管小队管理,队长是老张。我和张队关系不错,对猛子的摊子睁一眼闭一眼,张队也没说啥。我有时在班上偷懒,躲到猛子的摊子布帘后面读功课,他给我望风。
这天,张队请假没上班,领导让管叔带班。一上午,管叔都绷着脸,带队砸了好几家乱占道的摊子和店铺,没收了两车家什。忙到午后一点,我俩在一间狗食馆吃饭。管叔要了白酒,给我倒了一满杯。我没喝过酒,看见那酒名叫“闷倒驴”,我忙推开。
管叔瞪了眼,低沉地吼道:“是我侄儿吗?想当男人就给我端起来。”
“叔哇,咱在班上咧。”
“狗屁的班!他们坐办公室的还有午休呢。”
“得嘞!谁让你是俺叔呢?俺就代俺爹敬你一杯......嘿嘿,俺先抿一口,您啦量大就多喝。”
“嗯,像你爹!俺就待见痛快人。”
我抿一口酒,热辣辣的,没觉得呛嗓子,还有点甜甜的。管叔直接掫进肚子里一满杯,脸没红,眼圈倒红了,一副要哭的相。
“咋?叔你不愿带这个班?还是因为公家欠咱两个月工资咧?”
“不介。你婶子一个月不着家了。”
“她不是回娘家咧?”
“那是俺蒙俺娘的,唉!”说着他一拍桌子,又掫下一杯酒。
他的手机响起来了,他手抖着拿出手机看短信,马上又回拨对方的电话。
“娘的!浪货!她关机了。”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又灌了一满杯酒,趴在桌上哞儿哞儿地哭出声来。
我忙拿起手机,调出短信,是管婶儿发来的:“管子,我和他去南边不回来了。孩子你看着办吧。你再娶一个,好给你娘生孙子。念你的好,别怪我。”
我一眼没看住,管叔又灌下了大半瓶酒。我真不知说啥来劝管叔,只说让他念着老娘和孩子,强按着他不让再喝了。草草吃了口饭,我扶着他走到街上。
其他组员不知到什么地方巡查去了。走到菜市场口,管叔吐了几口酒,清醒了点儿,我扶着他顺势坐在了猛子摊前的板凳上。我发现猛子的摊子都快铺到路当中了,赶紧暗暗做手势,让他拾走。这时,管叔盯上了小马路对面的一个卖烤白薯的摊子,那边是绝对禁止摆摊的。
“喂!那小娘们儿,你给我过来。”管叔用手指那卖烤白薯的女人。
那女人看着岁数不太大,个儿头不太高,穿着新花衣裳,肚子鼓着,怀了孩子。她看见带大壳帽的叫她,惊慌地赔着笑脸,一扭一扭地走到近前儿。她脸色有点蜡黄,可有几分姿色,脸蛋笑出俩酒窝,五官长得还怪好看的。她要是搁在我老家十里八庄那块地儿,准是一枝花儿。
“知道那儿不准摆摊吗?你是交罚款,还是交出你的摊子?”
“俺新新新……新来的,今儿才出摊,不懂规矩。大叔你莫怪啊,俺这这这就挪走。”
她一转身刚要去挪摊儿,管叔伸手在她丰满的屁股上掐了一把。
“啊呀!”她吓得“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正在闷头收拾摊子的猛子闻声窜过来,迎面飞起一脚揣在管叔肩膀上,管叔冷不防被他揣得一个仰八叉躺在地上。
“媳妇你没摔坏吧?肚子没事吧?”猛子忙不迭去扶起那女子,连声问她。
管叔一翻身跳起来,借着酒劲儿,迅速抓起地上的板凳往猛子头上砸了下去……
那女子还没来得及回答猛子的话,就听见一声闷响,猛子在她面前没吭一声,就像一个大包袱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她面前。
“啊——!”她当时昏倒在口鼻冒血的猛子身上。
眼前的一切发生在几秒钟里,我愣怔着,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管叔像发疯一样狂喊着什么,揪着头发跑掉了。然后有人追出去,有人打电话......
我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又被留了一宿。第二天张队接我出来,说管叔在一个烂尾工地跳楼死了。猛子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也死了。他媳妇还在医院妇科保胎。
我听了难过得流泪。管叔和猛子都是我的好朋友,虽然他们互相不认识,可为什么非要闹到你死我活?这只是因为俩人都是暴脾气吗?张队说:“这事儿看似偶然,其实和个人的文化教养有关。往大了说,乡下人进城工作,管理和教育的主动权在于城里人,应该本着平等和尊重的态度来对待他们。”我挺佩服张队,他和管叔一样,也是当兵的出身。
我本来想带点营养品去看看猛子媳妇,可是想到那天我和管叔一起管理他们,怕她把我和管叔一样恨,加上我一个大男人去妇科看一个女人,抹不开面子,就没去。
城管大队本着人道主义,组织员工给管叔捐齐了丧葬费,但是单位不给抚恤金。理由是管叔不是他们的正式编制内的职工,只是雇的临时协管。况且大队拿出了他出事那天不当班的证据。那天管叔早上没打卡,可张队中午就回队打卡上班了,管叔下午出的事。所以,大队跟报社记者说管叔伤人不是职务行为,单位没有责任。因为管叔是伤害者,考虑到公众的情绪倾向,媒体也就不追根究底,不关心他的抚恤金和家庭困难了。
我捧着管叔的骨灰盒回到管叔家。管奶奶老年丧子,悲痛欲绝,从此瘫在床上。管叔的女儿红花泪如雨下,但她紧咬下嘴唇,就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妹子,有哥在呢。你要坚强,活出人样来给你爹看。”我摸着红花的头顶说。
“柱子哥,我会养奶奶的,不拖累你。”
“傻话!骂你哥呢?赶明儿给我好好上学去。”
她没说话,去灶间洗米做饭。我拿起菜来择。
我爹特地从老家赶来看管奶奶,他说我撑着红花一家做得对。他把管叔家的板房漏雨地儿修好,又留下五百块钱才走。
管奶奶在床上捱了一个多月,有天晚上,她把我和红花叫到跟前,拿出一本存折交给我,我看见里面是管叔的名字,存有两千多块钱。奶奶的眼睛盯着我,用手使劲指着红花,头一歪,嘴角冒出白沫,没了呼吸。红花趴在奶奶身上哭泣,肩头抖着,就是不哭出声儿。
管叔从前打工的工友和张队他们城管同事凑了些钱,一块来给管奶奶料理丧事。红花戴着重孝跪在奶奶遗体旁,大家正等着殡仪车来的时候,门外一阵混乱。张队从外面快步进来,悄悄对我说:“猛子的媳妇在外面吵闹,要管叔家属赔她的男人,正往里闯......”正说着,那女子推搡着众人冲进来了。
她披麻戴孝,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憔悴,漂亮脸蛋扭曲着,沙哑的嗓子仰面喊着:“天啊!还我男人!还我孩子啊——!”我发现她原来鼓起的肚子瘪了。
她一低头,看见奶奶的遗体和跪在一旁的红花,猛然愣住了。红花默默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存折,双手递给那女子。背后有人小声嘀咕:“这家人就剩下这个孩子了。”女子仔细看着红花,又看死者。突然,她“扑通”一声跪下,抱着红花大声哭起来。
红花终于哭出声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