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那一座伤城
作者: 写诗的木雕匠冷晓容
时间: 2016-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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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以此文献给年三十惦念我的亲人。——题记 一、石头城堡 老家出产一种不是很名贵的花岗岩,自从开始提倡勤劳致富,带有节奏敲击石头的声音,就开始没
仅以此文献给年三十惦念我的亲人。——题记
一、石头城堡
老家出产一种不是很名贵的花岗岩,自从开始提倡勤劳致富,带有节奏敲击石头的声音,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回响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据说很多人从石头里面敲出了大把大把的人民币,让孩子们嘴巴上面总是油滋滋甜丝丝,过年的大秧歌,也要比城里喜气热闹很多,虽然知道人家城里人不需要这种花里胡哨的热闹,但还是一直这样认为。据说还敲出了许多大学生。
这种石头大抵是白色的,上面带着一些黑色的小斑点,用它造的房子铺的地板,有棱有角亮亮堂堂,连雨点打在上面的声音,都特别清爽干净。经过加工之后的成品,都进了大城市出了国换成了钱。余下的小碎片子,铺在乡间的小路上,村子就少了泥泞,从碎石头缝隙里挤出的小草和野花,绿是绿红是红白是白,蚂蚱也特别容易捉,拔一根草猫猫串成很壮观的一串,那时侯不觉得残忍,很好玩。
规整一点的小石块,被孩子们挑捡出来,磨成圆圆的弹子,男孩子打弹弓女孩子耍石子。耍石子是女孩子的游戏,用磨得光光亮亮的石子,抛起来一个的同时,用手去抓下面的,然后在把空中的接住。这个“耍”字其实有点不准确,那个时候我们叫“CHUA石子”,拼音词库里就是找不到这个词,可能是方言吧。那个找不到的“CHUA:”字,说起来非常过瘾,常常在早上天刚亮,鸟儿刚叫起来的时候,外面就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呼来唤去:走喽,CHUA石子去!连男孩子们都羡慕得眼红,要求加入我们的行列。那时侯我们的指甲,总是被磨得黑黑秃秃的,几年都不用剪指甲。
我喜欢这些石头不仅仅是可以CHUA。父亲是村子里的教师,好像用不着从石头里面敲钱花。说好像,是觉得本应该是这么回事,可我从没因为父亲是老师,因为父亲挣公家的钱,而像敲石头家的孩子那样,嘴巴油滋滋甜丝丝的,相反却总有饿的感觉。饿的感觉与挨饿不同,挨饿是根本没的吃,而饿的感觉,就是在吃的时候没吃饱,大体与馋接近,没零食填补小孩子的心灵,也饿。所以有些时候,这些石头在我眼睛里是可以买零食的钱,是硬朗白净的大房子,是白色的墙缝里透出的衣食无忧的灯光,是哥哥姐姐读书的学费。
因为父亲是老师,我就是读书人家的孩子。依父亲的观点,读书人家的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同,不可以没日没夜地和男孩子女孩子们CHUA石子。我很少和孩子们CHUA石子,只是看着别的孩子玩,我的指甲也都是用妈妈笨重的裁衣服的大剪刀定期修剪。仅仅有那么一次玩得太得意忘形,误了晚饭的时间,被父亲定义为“跑疯马”。“跑疯马”对于女孩子是奇耻大辱,读书人家的孩子,对文字的理解也与别的孩子不同。然后直至现在,“跑疯马”的行为再没在我身上发生过。
不CHUA石子不“跑疯马”的日子,我都玩了些什么呢?“跑疯马”事件之后,让我成了一个很会自娱自乐的孩子。我可以收集过年的糖纸,收集各种各样的火柴盒,尽管我羡慕表姐满抽屉的头发绳,还有很多从遥远地方来的邮票,但整理我的那些不稀奇的家什的时候,还是有一种成就感。我小时侯大部分乐趣,都在一个笨重的大抽屉里,有时候也发现被侵犯的痕迹,但没有大的损失也就不在意,潜意识里却养成了,从不把真正秘密放在秘密里的习惯。
我的户外活动场所,就像一个蛐蛐,只能让你听见我沙沙的活动和轻轻地自言自语。那些年,我收集了很多有棱角的石头,不方正的就敲就磨,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房子后面的夹道子里。夹道子大人一般不去,那里杂草丛生,草最盛的时候要比我高。家里老房子是土石结合的那种,也是我最先发现了房山上那道裂缝,直到一次地震让它触目惊心地暴露。我也怕蛇,但一直没遇到过,胆战心惊的快感让我乐此不疲,直到那些石块足够我盖一座城池。那是一座壮观的城堡,又坚固得绝对不会出现让人恐慌的裂缝的城墙,城里面有许多漂亮的小房子,房子不能做细,就用一块石头代替,用铅笔画上窗子和门,再写上名字,爸爸的,妈妈的,姐姐的,大哥二哥的。然后不停地调换位置,不停地改造方向样式,满意的时候,最后在城墙上糊满泥,插上满墙的洋槐刺,外人不得入内,强虏不得入内。工程之浩大,充斥我整个童年时光。
二、祖母情结
今天是几十年后的大年三十。
几十年后的大年三十我成了一个游子。不管几年后几十年后有没有成游子,大年三十永远都是感受亲情的日子。不同的是,成了游子我就可以不必准备年夜饭,不用忙碌不用由衷地去为欢聚一堂谈笑风生,不用在不由衷地忙碌中体会由衷的幸福。这些都不用的时候,我就可以胡思乱想。我把小时侯的城堡一股脑地搬出来,然后像小时侯一样钻心地去研究去推敲,把那些小房子放在哪里?放在哪里都不是凭空想象了。
然后我发现,我有些孤单,像没有奶奶的孩子。
我没见过我的奶奶,所以我的城堡里理所当然的没了奶奶的位置。其实我说的奶奶就是那么一个老人,老太太,或者是外婆也可以。外婆倒是一直健在,到我工作赚了钱后的很多年,我也给外婆买过很多她爱吃的东西。可我始终对外婆提不起很深厚的感情。奶奶和外婆都是小孩子心里的天,什么事情都可以顶着,什么好吃的都可以拿出来吃,什么时间都可以欺负她,怎么欺负她都不会挨屁股扳子。我的外婆有很多孙子孙女和外孙外孙女,那些小时侯没把时间浪费在城堡里的孙儿们,都得到了她的关照,唯一的一次,就是大冷的天儿,表哥哄我说洋井把子比糖都好吃,我就那么舔了一口,舌头就被咬得满口流血,外婆的一句活该,我的城堡里就没了她的房子。
我想奶奶的情绪,是从变成游子之后冒出来的温柔。奶奶就是温柔,奶奶是你孤单的时候,可以对着她大哭,蹭了她一身鼻涕,还可以大声说你懂什么呀。奶奶就是你委屈的时候,无所适从地摸你的头发,可以撒娇可以耍赖可以不讲理可以不去分辨自己到底是对是错。奶奶什么时候都不会说我的不好是自作自受只是说乖孙可怜。
奶奶可以什么都不懂,但奶奶永远不会责备我。
想奶奶,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三、夹道子里的书房
夹道子里的书房紧紧挨着城堡,这个书房是我后来懂得,读书可以专门在一个房间里之后才命名的。书都是父亲进城给我们买回来的,然后,我一点点积累下来,摞起来应该比当时我的个子差不多高吧。那时侯的书,赶不上现在的精致,没有彩色的插图和凸凹得很立体的封面,版本也没有现在的大,标准的三十二开,字也是密密麻麻很经济实惠的那种小。
我喜欢闻浓浓的油墨味道。农村的老人说,喜欢闻“汽汽”味儿的孩子,肚子里有蛔虫,这些当然没有科学根据的话,有时候对大人很起作用,我就会被逼着吃了打虫子的,带有拐味儿的红塔糖绿塔糖,就像那个时候的虱子一样,每个孩子身上都有蛔虫,也是每个孩子肚子里都有,排泻虫子真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一辈子下辈子也不想再经历,还好现在有蛔虫也有了两片儿。
没了虫子我依然喜欢油墨的味道,是条件反射的喜欢。像家里的鸡,一敲盆子就来抢食。闻到油墨的味道,就会有好听的故事。
母亲似是而非的外遇,始终没有给我的家庭带来影响,只是我在夹道子里修建城堡的时候,总是觉得把父亲放在哪儿都不合适,但我从来没有动过母亲的房子。那没有什么主张没有什么目的的动作,似乎在说明无论如何不能没有母亲,没了母亲的罪过是父亲的疏忽。然后,在长久的时间里,我在该不该怨恨该不该恐惧里,纠缠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夹道子书房快乐与恐惧并存,那些美丽的童话里的忧伤,让我体会得无比透彻,美丽而感伤。像灰姑娘梦一样的南瓜马车,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那最后一根火柴,像小人鱼疼痛的泡沫……夹道子里的最后一本书,是琼瑶的《菟丝花》,也是我读的唯一一本青春期必读,我仇恨虚假与杜撰得一点都不可靠的美丽。
后来,这些书的去向有些模糊,隐约送给了一个远房的表亲,叫铁疙瘩的,说是给他的孩子读。后来,铁疙瘩和他的儿子都成了几进班房的大人物。
四、无理取闹的二丫头
母亲生了我们四个,花着生的,大姐大哥二哥和我。按当时当地的习惯,女孩子和女孩子一起排行,男孩子和男孩子一起排行。一般老大都有个郑重其事的小名,老二就没有此殊容。比如大哥叫海风,二哥叫小二,大姐叫海红,我呢,理所当然是二丫。这对于我可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小事,我对这个小名的重视程度,导致了我把她融入许多屈辱的成分在里面,以致于很多年前很多年后的今天,相熟的亲戚再这样叫我的时候,我都恨不得翻脸,就是现在,我也要在形成书面文字的小名后面,缀上一个“头”字,直到王小丫赫赫有名之后,我对父亲不给我好听的小名,仍然耿耿于怀。
我始终认为,我的青春期无比漫长,从我五岁在夹道子里怀着复杂的心情读书开始,青春期的开始,导致我三年四年甚至更久停留在十四公斤,个子一公分也没升高。而那种叛逆倔强和委屈,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消失过。
我是个无理取闹的二丫头。
小时侯的大年三十,电视里总喜欢放印度的那种又唱又跳的电影,其实我特别喜欢。可每一年大年三十,都有来家里串门的,其中有我不喜欢的面孔,年三十就被我的大哭大闹弄得鸡飞狗跳。只有我懂我就痛恨所有人都不懂,这种无法表达我十四公斤的体重无法承重,却把我的心脏无限放大,并且觉得自己有不应该的罪恶感。这种复杂的感觉,让我在这个虚假的青春期,一始就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隐瞒和发泄自己的真实思想。五岁,真真实实的痛。
小时侯父亲喜欢我,叫我老闺女,我沉浸在父亲的喜爱里,与父亲做着抗衡。
父亲对兄姊们要求别样的严格,说别样,是因为父亲从不像别人的父亲非打即骂,父亲的挖苦激励法,至今让我心惊肉跳,我不知道父亲从哪里挖掘出来的尖刻语言,来针对某一件事无限扩张,让我们时常产生我们连隔壁继承祖业的王小二都不如的感觉。记得后来看了一本不知名的女作家评价他的丈夫,大致是这样:用一种尖刻的语言,把别人的错误像挑刺一样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坚决让他无地自容。看着这句话,我再没勇气读完这本书。
与父亲抗衡的日子,我讨厌“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拼命地剩饭。我讨厌父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论调,虽然我在内心里赞成。我讨厌父亲与母亲谈论兄姊的学习与生活,让我觉得他一定会在背地里也这么评判我,在父母说话的时候,我是坚决不离开坚决不去尿尿的,我怕我尿尿的时间里,我就变成了一泡屎,以至于我长到很大以后,总有尿不尽的感觉。
说起这个病,很让我苦恼过一阵子。为了逃开父亲,我选择了一个离家相对遥远的师范学校,每次回家返校,坐辽西到辽南的汽车才可以直达,大概要7—8个小时吧。每次经过沟帮子的时候,我的尿就憋不住了,只好浪费半截车票下车找厕所,找到还好,找不到只好找个僻静的地方就地解决。然后赶下一班接上那半截。有那么一次过了站还没有尿意,车再也不停终于没坚持住就尿了裤子。还记得下车的时候,体育班一个叫孙朝震的漂亮小伙,盯着我的水裤诧异的眼神,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偏偏他的铁哥们是我的暗恋。那一年我十五岁。
与父亲抗衡的日子,父亲丢了很多招生简章,密密麻麻的高等院校的名字。与父亲抗衡的日子里,姐姐复读终于考上了大学,那天我跑到村东头常有鱼摸的小河边号啕大哭。
与父亲抗衡是没有好处的,兄姊们陆续进了大学校门,是父亲刻薄教育方法最大的成效。与父亲抗衡,让我学会了和父亲一样的尖刻和扒皮的工夫。
无理取闹的二丫头,时刻有痛哭的冲动。
五、家里的大事
我一直认为,和父亲的抗衡没有丝毫对父亲的仇恨,我的异常表现里,除了包含着对父亲教育方法的不认同,应该还有一种对温暖的需求。
我很在意温暖,哪怕是一句言语。我知道父亲也需要,所以,母亲刚刚去世,我就第一个赞同父亲再婚的要求。
母亲的病逝与父亲的再婚,是这些年家里的大事。
母亲是2002年被查出的癌症,查出来之后就基本卧床了,直至去世,历时近四年。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有一阵子我是很鄙夷母亲的信仰的,我的鄙夷不是对上帝的鄙夷,而是对母亲信仰方式的不认同。我对教堂的理解,来自于港台的电影电视,也就是教堂的婚礼。洁白的礼服与神圣的爱情,神父庄严的眼神和语气,让人格外慎重格外小心,仿佛上帝只给你那么一次的选择。这与母亲和她的教友,这等老妪老叟搭不上边的感觉。母亲卧床的四年,让我彻底摧毁了我对信仰的浮躁。许多病痛的日子,母亲虔诚地祈祷,顽强的意志,让人不由得相信上帝的指引。那些我曾经不屑的老妪老叟,痛哭着为母亲唱着赞美诗。四年后,又是那么平和地在歌声与鲜花的保卫中,把母亲送到上帝的身边。所有病痛与离去的日子,充满的生的快乐与死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