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度银汉

七夕的月色，喜欢无事生非。
　　 寂寞的林丹打开电脑，见QQ里的小喇叭兀自闪亮起来。她有点迫不及待地点开“偷懒的猫。”
　　 偷懒的猫：宝贝鱼儿咋才飞出来呀？
　　 想飞的鱼：懒猫咋这样猴急？
　　 偷懒的猫一惊一乍地：知道吗？今天是七夕节呢！
　　 想飞的鱼：哦，就是牛郎与织女相会的日子吧？
　　 我请你出来浪漫一下可以吗？
　　 想飞的鱼犹豫不决：……
　　 天上的神仙都渴望爱情，何况我们这些地下的凡夫俗子呢！
　　 咋个浪漫法？
　　 咱们去月亮岛参加七夕舞会吧？
　　 那……好吧。
　　 这就对了！现在你在什么位置？
　　 我在家里呢。
　　 快出来，在路口呆着，我马上开车过来接你。
　　 行啊。
　　 做出这样大胆的决定，林丹摸着自已发烫的脸庞，自已骂自已：难道自己疯了吗？除了老公以外，她还没和任何陌生男子幽会过呢。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除了心慌就是意乱，就像是要去相亲一样，有一丝儿期许，有一丝儿犹豫，有一丝儿神秘，还有一丝儿犯罪感……
　　 回到卧室，她化了淡妆，那粉红的脸蛋就如刚剥壳的热鸡蛋儿。又换了件妃红色的低胸衬衫，再配一条碎花短裙，把她曼妙的身材勾勒得更加凹凸有致。她在镜子前已经走了几遍。只剩口红还没有涂——她在犹豫：是涂紫色的，还是红色的呢？因为她最近从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紫色代表诱惑，红色代表纯情。
　　 最后，最后她还是涂了红色——估计懒猫的车快到了，便袅袅娜娜地走下楼去。
　　 她伫立在小巷的路口，懒猫的车还没有到，一想到今天是七夕节，不禁抬头遥望天空，寻找那条她儿时就熟悉了的银河，自然而然地想起儿时奶奶说的那个故事。七夕节晚上，端一盘水放在月亮地下，焚香化纸，净手清心之后，便能照得见牛郎织女在鹊桥上幽会的情形；要是躲在瓜棚下，还能听到他们的脉脉情话呢。他再寻找，终于找到了牛郎星和织女星，遥望了许久，牛郎和织女隔着银河眨着眼睛呢，或许是眉目传情吧，好像有过河的迹象……
　　 遥望银河，她内心深处陡然一惊：自己背着老公幽会网友，这算不算暗度银汉、红杏出墙呢？
　　
　　 其实，林丹骨子里还是一个清高传统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傲视群芳、桀骜不驯的派头。学校的老师们都说她孤僻不合群，也有人说她傲气，言而总之，意思都差不多呃。她的生活很简单，三点一线：学校，家，娘家。除了和孩子、家长们打交道，再没有别的交往，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她老公是政府某部门的公务员，他在仕途上总是有着诸多的祈盼。从打上班开始，他就为自已的每一步忙碌着，他设计了一个自我发展的长远计划，并一点点地接近着他的理想。32岁，就当上了科长。他爸妈都是中学教师，林丹的父母也是普通工人，在老公的仕途上都帮不上任何忙。老公常感慨道，我只能孤军作战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态显得很悲壮，大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的意味，让人听了不由得有些心酸。
　　 小的时候，林丹是在父母的娇宠下长大的，他们都希望自已的女儿能考上重点大学，将来好留校做大学教师。可事不遂人愿，她没有考出好的成绩，只好进了一所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做了孩子王，一年后，她就和老公结了婚。
　　 婚后的老公虽然也很宠爱她，可由于忙着仕途上的发展，忙于交际，在许多情况下缺少那种心灵上的关心与体贴。不仅如此，还推迟了要个孩子的计划——他认为孩子是个拖油瓶，会分散他的精力，影响他仕途的发展。然而，这使林丹平淡的生活增加了些许寂寥，她渐渐有了断奶孩子的那种饥渴感。
　　 做小学的班主任很辛苦，在学校就像关在监狱里一样。早晨睁开眼睛就往学校赶，7点30分就得赶到学校，直到晚上5点才能迈出这道铁门。和孩子们喊了一天，加上各个部门的考核评比，让她精神上、体力上都极度疲乏。有时，她非常希望老公能多陪陪自已，以缓解一天的紧张情绪。渴望着下了班，在一起吃过饭，挨着胳膊去江边散散步，单位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也想和他说一说，可老公总是回来得很晚，并且是一身的酒气，大多的时候都是舌头打着卷儿晃进家门的。夜深人静之时，林丹看着老公那张被酒精和欲望摧得变了形的脸，不由得有些伤感。这样的日子，让她觉得婚后的生活多多少少有些不如意。她曾经试图劝老公，放弃一些东西，可他总会斜着眼睛对着林丹吼：难道你就希望我在温柔之乡堕落吗？虽然她心里有着许多的不快，可正是骨子里的那种清高，她对老公也很少有什么抱怨，慢慢地，林丹就情愿或不情愿地接受了这样的生活。
　　 这一年，30岁的林丹竟突然漂亮起来，该鼓的地方鼓了，该凹的地方凹得很匀称，该翘的地方也翘了，不该长的肉一点也没增加，应该长的肉一点也没见少。她不用像那些同事们为了减肥而去节食、针灸、拔罐儿，就自然而然地很匀称了……
　　 林丹在这一年的春天，就悄然丰满起来，从那个瘦瘦瘪瘪的丫头片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极性感风韵的女人。她走在大街上，总会招来许多欣赏的目光，这倒让林丹有些飘飘然。也是这一年春天，林丹为了打发寂寞，开始上网聊天。
　　 在这之前，学校的许多老师都在上网，学校每个教室里虽然都有一台破电脑，但没连接英特网，有人要查资料，必须向管理微机室的副校长申请，等着他给你开门——开了门他还要像狱警监督探监的犯人那样，在门口候着。这让人感觉特别不舒服。林丹不喜欢这种方式，几乎从不去微机室。回到家，她对老公抱怨学校的管理不够科学，上网查资料还得那样麻烦别扭。老公便说，等着吧，以后咱们自已家安个宽带。林丹说，安不安也没什么，其实，那些老师上网多数的时间也不是为了查资料，而是在QQ上聊天，这是林丹最不齿的事情。她觉得那些老师没正事，幼稚，网上聊天多虚拟呀，和一些不认识的人有什么可聊的？她那孤傲的性格本能地排斥着这种交往方式。
　　 没多久，老公给单位采购了一批办公用品，电脑公司为了答谢他，送了他一台EPC笔记本电脑，小巧，10英寸屏。老公说这种小本子挺适合女人用，所以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林丹，他还特意挑了一个白色的，老公知道，林丹特喜欢白色。这种颜色是她的最爱，高贵典雅。
　　 有了电脑，又安了宽带。下了班，林丹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就上网，上了网就淘宝，看衣服，看首饰，和淘宝网的商家侃侃价，查查教学上的资料，偶尔还会看看那些明星的八卦新闻。后来同事小王为她申请了QQ号，取了个网名“想飞的鱼。”小王说，没事了就聊聊天吧，说不定会为你的寂寞生活打开一扇小窗户。林丹只是淡淡地一笑。小刘便说，笑什么呀，你在网上会找到生活中从来没有的感觉，相信我。
　　 一开始，QQ上除了同学就是同事，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偶尔发发好玩的图片，这让她对冷冰冰的电脑增加了一些乐趣，对空落落的家也有了些许的依恋。而“偷懒的猫”的出现，让林丹真的迷恋上了聊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脱衣服，而是先把QQ挂到网上，然后再去做其他的事。有时也会贴着面膜跑到电脑桌前坐下来开聊。
　　 挂上QQ总会有一些陌生的人加她为好友，一开始，她一律拒绝，一概不回加。小刘就笑她，说林老师真是个老土，一点也不开化。于是，她就试着加了几个好友，“偷懒的猫”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她的生活。那天，第一次在QQ里遇到“偷懒的猫”，他便打趣说：嗨哟，懒猫遇上一条飞来的鱼，这下可解馋了。
　　 飞来的鱼也打趣说：没想到你这条懒猫还这样馋呀，当心鱼刺扎你喉咙哦。
　　 偷懒的猫继续和她贫嘴：嘿嘿，我向来都是囫囵吞鱼，所以根本就不把鱼刺当回事儿呢。
　　 飞来的鱼笑骂道：咯咯，你咯是个吃鱼不吐骨头的家伙呀！
　　 ……
　　 因为有人和她说话，让她寂寞的生活果然开始热闹起来。这些网友里，什么职业的都有，不过，大多数的时候，她并不相信对方报出的职业，说的话她也是将信将疑。不过，林丹不在意这些，那人是干什么的无所谓，聊得开心就多聊一会儿，话不投机，就拜拜。她聊天，有一个原则，不说具体单位，不说自已的真名真姓，不说出格的话，不和对方视频，不会见网友……等等等等。
　　 但没想到，这个偷懒的猫太神通广大了，竟然把她的这些原则给统统地废了！……
　　
　　 蓦地，一辆银灰色奥迪疾驰而至，在她面前嘎然停下。车门打开，“懒猫”笑盈盈地下了车，林丹不禁眼前一亮。这是一个成熟、儒雅睿智的男人，而且高大英俊，风度翩翩。她暗暗庆贺自已的幸运。大多数的网恋，见光就死呢。
　　 初次相见，目光交错，两人都暗暗吃惊，从前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像，倏然清晰，她空着的心一下就盈满了。
　　 她偶一抬头，投去的目光，正好陷在他浅浅的笑意里。此时，她心跳160，简直激动得快要死人了！车子里一时间没了声音。在QQ上十分善谈的她，此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好。刀郎的《情人》在幽幽地响起，在车厢里回荡……
　　 轿车沿着临江大道缓缓而去。林丹透过车窗，佯装欣赏着车外的夜景。
　　 小车驶上江边直道后，懒猫兀自转过头来，望着她笑——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暖昧的笑：美人儿，嘿嘿，有没跟老公请假呀？
　　 去你的吧！林丹妩媚的脸上瞬间露出羞人的潮红，喃喃道：他还没回家呢。
　　 懒猫一惊一乍地说：哟，你老公会不会和我们一样，也去幽会情人了？
　　 她马上纠正说：懒猫，我们只是聊友，可不是情人喽。
　　 懒猫一脸邪笑：嘿嘿嘿，情人不就是从聊友发展而来的吗？
　　 林丹举起秀拳，在他肩头娇嗔地砸了一下：你真坏！
　　 懒猫就像是得了什么赏赐，大笑道：哈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咯咯……我可不喜欢坏男人哦！林丹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却和当今年轻姐妹一样，大都喜欢正经中又有一点儿不正经的男人，好男人又夹着一丝儿坏男人味的男人——谁又愿意和一个木头生活在一起呢？林丹虽不明说但并不代表她不幻想、不做梦啊。
　　 蓦地，一辆警车呼啸而过，警笛把夜空划出了一道尖厉的痛痕。
　　 懒猫脸色兀自煞白，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瑟瑟发抖。
　　 林丹心头掠过一丝阴影，关切地问：你咋哪？
　　 懒猫惊魂未定地说：可能昨晚没睡好觉，嘿嘿……身体有点不适……
　　 她开玩笑说，咯咯，你身体有病还敢出来浪漫呀？
　　 嘿嘿，我是带病坚持浪漫呗。
　　 咯咯咯咯，随即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
　　 轿车缓缓驶进月亮岛。林丹透过车窗，望着一对对情侣踏着月色，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歌声和着欢声笑语，把溶溶月色浸润得好甜好美。
　　 懒猫这时已调整好了心态，热情大方地挽着林丹，款款步入舞场。帅哥美女携手而行，博得无数双羡慕的眼睛灯一样的灿烂。
　　 就在此时，主持人面对月亮，和着音乐，敞开歌喉，朗诵起秦观的名篇《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此时的林丹，犹如出笼之鸟，逸兴飞扬。她一边聆听把玩秦观的名篇，双目却遥望繁星闪烁的银河，像是在寻找什么。冷不丁，她尖着嗓门大叫起来：快看快看哪！牛郎正在过河呢！牛郎正在过河呢！……
　　 人们刷地朝天空望去。马上，就有人附和着大叫起来：真的真的呃！快看快看！……牛郎咯真的过河会织女去了呢！
　　 一位男士却不以为然地说：什么牛郎啊，是一颗人造卫星呢！
　　 情侣们这才从银河收回目光，摸着仰得酸痛的脖颈，沮丧地瞪了林丹一眼。
　　
　　 牛郎们，织女们！七夕舞会现在开始！主持人生怕冷场，激情四射地宣布：鹊鸟架桥，佳期如梦，大家就即兴而乐，尽兴而舞吧！立时，扩音器里播放起煽情的歌曲：
　　 我不曾见过你，你不曾见过我，
　　 年轻的朋友一见面哪，
　　 情投意又合；
　　 你不用介绍你，我不用介绍我，
　　 年轻的朋友一见面哪，
　　 比什么都快乐，
　　 ……
　　 一群热血沸腾的青年男女，在暗淡柔和的光线中，纷纷滑入舞池，酣歌妙舞，香风弥漫。
　　 懒猫环着林丹的细腰，踩着音乐的节拍，缓缓旋入舞池。林丹属于那种比较保守的女性，在这之前，她重来没跳过舞，加上心情紧张，所以一动步，右脚就踩着了懒猫的左脚，还没来得及道歉，左脚又重重地踩上了懒猫的右脚。
　　 对不起，嘿嘿，我的脚垫着你了。懒猫打趣说，并且重重地捏了一下林丹放在他掌心的指尖。她突然感觉到了彼此是贴得如此之近，隔着音乐似乎感觉到了彼此心脏的律动。
　　 灯渐渐暗下来，情侣们在黑暗中蠕动着。旋转时，林丹那高耸的乳峰竟然触到了懒猫的胸脯。立时，懒猫就像着了火，只觉胸口奔突得厉害，血液似乎也在燃烧……
　　 一曲终了，情侣们纷纷回到雅座休息、喝茶。林丹满面红光，精神亢奋，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浑身有一种渲泄后的轻松。她兴犹未尽地说，懒猫，没相到你的舞跳得这样好呀。
　　 懒猫竭力强迫自已冷却下来，笑着说，我上大学时是学校里的文艺骨干，经常参加学校的各种舞会呢。林丹笑成了一朵花，那好，你今后就教我跳舞吧。
　　 舞会结束，懒猫租了烤炉和情侣帐篷。林丹呢，高兴得——使她又回到了童年，她按奶奶的说法，打来一盘水放在月亮地下，净手清心后，等着看牛郎织女幽会。月光呢，穿过重重叠叠的枝叶争着抢着钻进来，被枝条的暗影切割得支离破碎，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