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魂变

【前面的话】
　　
　　 我给你说这个故事前，很有必要给你转述一下这个事实：有几次，爸爸对我无端地吼叫，妈妈也对我悲天恸哭，没有任何理由。而我每次都得呆呆看他们发作，无能为力。
　　 爸爸告诉我一个秘密，他说我妈妈脑子里有问题，可能是患有精神病。据爸爸说这种病叫“潜意识精神病症”，平时不发作，一发作便人事不分。妈妈背着爸爸也对我说：你爸爸脑子有问题，以后别理他。
　　 有一天，爸爸对我说：康源，你去趟重庆吧！你外婆想让你去过中秋节，她想你了。
　　 十几年不见，外婆忽然间想我？为什么？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秘密，对于精神病的人心里的秘密，我又能相信多少？如果我问精神病的人说你有多少钱，他肯定一巴掌拍死我！
　　 几日后，爸爸把我从北京送到重庆。
　　 在重庆，我经历了人生中最恐惧，最难忘的几天……
　　
　　 【1】
　　 要从我到达重庆的那天说起，前奏有点长，但是不能缺少，好比你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水。总之，要说这个故事，要从——
　　 我到重庆的时间是9月18日，农历是8月10日，中午。
　　 外婆家住在重庆市一个叫白公馆的地方。下飞机，从机场坐大巴回到中转站，继而打车到达白公馆。据说，国民大轰炸时白公馆是国民政府一个秘密“根据地”；后来我听说，重庆六几年内乱期间死很多人，白公馆一带的死尸满街都是，到了夜里总有些不干净的声音和影子出现。特别到每一年中秋节前后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更猖獗，据说它们是轰炸时冤死不灭的亡魂。世界上哪里有鬼？说这话的人肯定是大舌头！
　　 我来过两次重庆，第一次来重庆是我妈妈和爸爸吵架带我回娘家，那年我两岁；第二次来重庆是五岁，外公去世，和妈妈回来吊丧，自此，我长达十三年没再来重庆。五岁前对重庆的记忆十分苍白，几乎没有。
　　 此次来重庆前我脑子里想过，外婆家以前是不是国民党的人，可以想象国民党当政的时候，他们的官邸都是什么什么“公馆”。想必我外婆住的也是官邸，也是官户人家。当我到重庆，这才发现白公馆只是个地名。当然，也确实存在白公馆，但现在只供游客观光的一个遗址景点。而我外婆家住在白公馆附近，她家是幢有年代的古宅子，与白公馆建筑格调遥辉相应。从外看去，雄伟，古朴，历史，再走进去，让人感觉阴森，冰凉，恐怖。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到了外婆家——白公馆正街103号——“古雾云宅”。
　　 我到外婆家的这天离中秋节不到五天时间。
　　 中秋节期间，我一度后悔来重庆外婆家，因为这个时候不干净的东西猖獗把我彻底扰乱了。可是，来之前我没有想到这些，也不曾了解。
　　 或许，命运安排你遭遇的东西是祸，接受不了，就自我庆幸吧！原来我还能遭遇这么好的事情！
　　
　　 【2】
　　 外婆家的古雾云宅位于白公馆正街一个正被拆迁的小巷内，门口有两尊石狮子，黑漆斑驳的木质大门里栓一条黑狼狗。据外婆介绍，这狼狗叫“锤子黑”，用重庆话来说这名字显然带有侮辱性的意思，但叫起来也顺口，名号倒没什么忌讳，它也是个畜生，无所谓了。
　　 整幢楼分两层，除了外墙是泥浆砖头构造，内屋的搭建都是木头组合分层，走进去会听到脚下“窟窟窟”的木头与鞋子的撞击声，不时增添几分悠忓之气，让人联想早期香港电影那些古屋里恐怖的画面。
　　 爸爸把我送到外婆家当天就离开了重庆，因为北京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按照我思维的判断是：爸爸和妈妈要去医院看精神病了。
　　 爸爸离开后，外婆让一个叫“阿秀”的女孩帮我提行李去房间。阿秀是外婆乡下请来的保姆，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一点也不像电视里演的保姆，穿着土里土气的。阿秀话不多，给人感觉冷冰冰的，烫卷的头发在后面扎了一下，提行李上楼，那把头发甩来甩去。在这样陌生的地方，我也不说话，尾随阿秀去我房间。
　　 我被安排在楼上面靠巷子边上的一间屋子，屋子外面有个阳台，阳台角落处养几盆蝴蝶兰，倒给木楼添加许多生气。阿秀把我的行李放在床下，然后对我说：“你外婆身体不好，你想要什么，叫我就好了。”
　　 我嗯的一声，余下，阿秀关门出去了。
　　 理应我到这里，外婆很开心才对，或者说，我十几年没来，再出现，外婆应该对我有说不完的话，或者赞叹，或者夸奖，或者惊呼！但是，外婆除了跟我爸爸絮叨几下，对我笑几下，没跟我多说什么。如果我没记错，在门口，外婆向我介绍了“锤子黑”仅此而已。
　　 还有个奇怪的事情我也注意到了。
　　 当天吃晚饭外婆家来了四个人，一个是我的舅舅，一个是我的小姨，外加两个表弟。根据他们之前的对话，断定一点就是由于我十几年没来，所以他们抽空过来见见我，平时，他们很少到外婆这边走动。第一个奇怪之处，舅舅小姨表弟见到我除了小姨摸摸我头招呼一声，其他人都没正眼看我，为什么呢？第二奇怪之处，吃饭时，我不吃有辣的肉，小姨给我夹，外婆制止说：“别刺激他！”虽然我不吃辣，但也不至于吃一点就刺激到我！外婆难道不欢迎我？为什么用这种态度？第三奇怪之处，晚上我睡下，听到屋外有人轻轻走动的脚步声，时不时还听到有女人的哭声，最恐怖的时候，我竟然感觉那哭声就在我门口，有时觉得在我的床边上。第四奇怪之处，第二天一整日我没见到外婆，对于头天晚上听到的怪哭声，我悄悄问阿秀，阿秀居然惊愕望住我，然后匆匆从我身边离开没给我任何答案。
　　 还有很多奇怪的事情，特别是后来那几日，要真细数起来，一件比一件恐怖。这种情况下，我首先想到是马上回北京！不料，接下来奇怪的事阻止了我返京的想法。
　　
　　 【3】
　　 这件奇怪的事情就发生在中秋节的前两日。
　　 对晚上哭声的事我忍无可忍终于在午饭桌上问了外婆。我问：“外婆，晚上我老是听到有人哭，是谁啊？”外婆脸色一沉，虚叹一口气，慢悠悠放下筷子，她拖常常的声音说：“你好好吃东西，吃东西不要乱想乱说话，吃饭要嚼烂，不然以后要得胃病！”显然，外婆答非所问，或许，外婆有意回避我的问题。
　　 我不依不饶继续追问：“昨晚我睡得不好，我想知道谁在哭。”
　　 此时，阿秀端来一盆汤，外婆让阿秀给我盛一碗，她自己不要，眼睛倒又白我一眼，便无下话。见这情景，我心里十分不舒服。
　　 我趁外婆没离席，就冲到她面前大声说：“我要回北京！”
　　 这是我的真心话，也是当时由于外婆没正眼回答我问题的气话。我觉得外婆一点都不重视我，一点都不把我当外甥看！想想来的头天，他们家的孙子来，她脸上都是喜气，对我总是沉着脸。我想不通，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我来，为什么还说外婆想我了。我爸爸妈妈就是神经病！我外婆一家子都是神经病！
　　 外婆说：“你要是能走，就走回去吧！”
　　 只有神经病的人才会用这种语气跟正常人说话，没有经过大脑。亏得说出口，从重庆走到北京，谁有本事走给我看看。
　　 听了这话，我的心从里凉到外面，一阵凉风似的从头吹到脚板上。
　　 古宅，老人，冰冷语言，犀利眼光，多么可怕的组合。
　　 我气得泪水都要掉下来了，心里想，我就是犯贱！便匆匆地从客厅跑回楼上收拾行李，行李收拾完毕我才想起要给爸爸打电话，想对他抱怨这边的情形，等再翻找我包里的手机，竟发现手机不在包里。按照平时，我的手机都随身带着，或者都放在包里。我不可能落在北京家了，更不可能丢了。
　　 我怀疑保姆阿秀偷了我手机！外婆身体不好，生活上许多事物都由她操办，进出我房间的人也只有她，不是她——阿秀是谁？
　　
　　 【4】
　　 我不打算走了，想揭穿阿秀这个贼女人！借此来羞辱外婆一番再走。
　　 或许，我应该多呆一日，然后回北京过中秋节，这是我的想法。
　　 于是，中秋节的前一日，我继续呆在重庆，呆在白公馆，呆在古雾云宅。
　　
　　 【5】
　　 接下来应该怎么说呢？
　　 先从我暗处盯梢阿秀举动说起吧！我怀疑阿秀是内贼，当天晚上我悄悄跟踪阿秀身后在宅子里面转。她活动的地点基本集中在以下几个地方：厨房，楼道，客厅，一楼左边的偏房，还有厕所，最后一个就是外婆屋里。有一点值得注意，阿秀偶尔也在宅子里住，据说她在外面也有房子，一楼左边的偏房就是阿秀的住房。当天晚上阿秀没走，我跟踪来跟踪去一直到晚上11点，阿秀睡去了。
　　 我没有发现“贼人”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这天晚上我没有听到哭声，第二日清晨我醒来，感觉精神清爽得很。为什么哭声没有了？想起阿秀偷手机的事，我便偷偷到楼下跟踪她。也许我起得很早，阿秀起来时我已经蹲点在她房间外不远处，监视到她的一举一动。我怀疑哭声是阿秀故意装来吓唬我的，但我又找不出一个恰当的理由来断定是她！
　　 阿秀起来漱口洗脸，出去买早点，然后去给外婆做按摩。接着就蹲在厨房一直到午餐开饭，
　　 午餐饭桌上还是几样小菜，饭吃得差不多，外婆又叫阿秀上汤。外婆说：“给他端。”我不想喝，但还是喝了两碗，外婆一口不尝。
　　 我心里又多了一番疑虑。
　　 在午饭之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监视阿秀在厨房里的动静，先看到她忙做饭，烧水，摘菜，炒菜，炖汤……几乎每个细节我都看了，没发现她拿手机出来玩一下，显然她把我手机偷出了古雾云宅，倒是在我放弃监视阿秀的时候，发现阿秀给我们炖汤的汤锅边上有一个纸包，纸包已经打开，纸包竖起的面上我看到有几个字“红衣尘”。我还注意到一个小细节，阿秀下意识看门口，然后动作迅速把汤锅旁边的“红衣尘”纸包拿开，背对着我，接着搅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喝完两碗汤之后，我才猛地想起厨房阿秀与“红衣尘”的事来，联想到外婆在我到达宅子后，没喝过一口汤，却每天都叫阿秀熬汤。里面到底隐藏什么？如果我猜想没错，这汤里一定下有什么药，外婆知道阿秀想毒害她，所以就借我来试药……
　　 我臆想，同时也惊慌。
　　 如果我的猜测成立，会出现两种状况：一，我会不明不白死去，或者马上死，或者回到北京无端死亡。二，外婆被阿秀操控，里面有隐情！
　　 无论那种情况，中秋节我是不能回北京了。
　　 于是我决定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
　　
　　 【6】
　　 第二天，中秋节。
　　 中秋节很喜气，舅舅和舅母，小姨和姨丈，以及两个表弟也来了。其实我分不清两个表弟是哪家的孩子，在我心里总归承认：他们是我表弟。足够了。
　　 舅舅家和小姨家都带很多礼品来孝敬外婆，期间不泛欢声笑语。这些我认为都是他们各自戴假面具应景，一点都不真心，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好像不认识我，不搭理我。他们的冷漠的手段让人发指，下面我作个总结：小姨跟我说四句话，第一句：“康源，住得还好吗？”第二句：“康源，你妈来电话了，说想你了！”第三句：“康源，要是在宅子里闷了，记得告诉小姨啊！”第四句说了什么我忘记了。到舅舅这边一句话不说，似乎也没正眼看我，倒是舅母问了我一句话：“康源，听说你考上大学了，过完中秋要去学校报道了是吗？”接着便是两个表弟冷言讽语说：“表哥哈搓搓的。”在重庆话里，表弟这句话表示人很傻冒的意思，有很重的贬人意味。
　　 中秋节是大餐，吃的是火锅。按照习惯，外人来家，他们要端鸳鸯锅，红汤里放辣椒，自家人食用，白汤无辣椒，清淡，特意照顾客人。显然，我不是这屋里的人，只是客人而已。想想，心里觉得委屈，吃了一半，外婆又叫阿秀端来汤。汤一上来，全桌的人都静了，眼睁睁看着我。
　　 我想大家都心照不宣，他们没说话，那眼神已经是咄咄逼人，这汤我非喝不可了。
　　 阿秀给我盛满一碗汤，将它轻轻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毫无油光的汤面上如同一块娃娃镜子，镜子里头倒映我整张摇摇晃晃不安宁的脸。我顿时愤怒了，一团火把我逼得站起来，我说：“我不喝汤！我不喝汤！”
　　 这是我经过几番思考后才决定起来反抗，现在情形很明确，外婆一家都知道汤里有问题，不然为什么汤一上来他们都看着我不说话了？很明显他们的眼神都不对劲。
　　 小姨反应最快，立即向我走过来，手臂挽住我的肩膀说：“好好好！不喝！不喝！”她又转头对外婆说：“妈，今天别喝汤了，让他尝尝火锅，嘴巴都是淡的。”
　　 我见小姨这样和气，一下子觉得她亲切起来，便拉她衣服说：“小姨，我想给我妈打电话。”
　　 第一次，我在别人面前表现得那么难堪，那么寒酸；在北京像我这样的男孩哪个没有身带的名牌手机？而我现在就没有，也许丢了，也许被偷了，在这里我不想解释，只想用最直接的办法拿到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小姨很爽快答应我的要求，就在拿手机交给我的时候，外婆发怒了。她冲小姨说：“别给他手机！”我震惊地把手缩了回来，看着外婆犀利的眼睛，她继续说：“像什么话了！吃东西时候不要多说话！吃完再打！”外婆是个冷冰冰的人，我寻思五岁的时候来她家，她也像现在这样吗？我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7】
　　 重庆真是个怪地方，中秋夜都看不到圆月。阴阴沉沉的天，夜空天际间折射夜景泛红泛黄的灯光，一点都不如北京的夜空明朗，透彻。
　　 这夜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夜，相信外婆家的每个人都难忘！
　　 我是赌气喝下整盆汤，小姨的电话我也没要便冲回自己的屋里，使劲躺在床上。没一会儿我睡熟过去了。也许是后半夜，受凉醒了过来。睁开眼我看到屋里的灯光白得如同给死人烧的白纸，把周围变质的木头都映白了，唯独有一样东西特别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