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姨

七十年代初期，继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之后，又掀起了走“五、七”道路的热潮。这期间，有许多拉家带口的城里人来到我们乡下，我们称他们为“下放户”在这下乡的人群里，有一户人家只有一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姑娘，生产队将她安排在我家的东厢房里住。母亲说：她是资本家的女儿，父母亡故了，成份不好，加之性格又孤僻，便也被流放到乡下了。
　　 -------题记
　　
　　 那可真是一个热闹的日子。生产队里的大马车，响着欢快的銮铃声，将那些拖家带口的城里人，拉回村子里。村里早已盖好了一溜小瓦房，安顿这些走“五七”道路的干部眷属们。
　　 暮色降临时，那些从城里来的人家，就像小鸟，一户户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巢。只有一个人，还孤单单地停留在场院上。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身形瘦瘦小小的。满眼凄惶。身为生产队长的爸爸，很奇怪地望着她问：你怎么回事？给你安排了房子的。
　　 她嗫嚅地说：我，我只有一个人，我不敢独自住一所空房子的，夜里会害怕的！
　　 爸爸挠了挠头说：这可是有点难办，我们听从上级的指示，都给你们盖了新房子的。
　　 不用新房子，只要能住人，隔着人家近就成。
　　 那，那我家倒有两间厢房，你若不嫌弃，就住那儿吧。
　　 这样，那个年轻的女人就住到我家里的厢房中。
　　 我只知道这个女人姓容，妈妈要我叫她容姨。她每天除了上工、下工，很少与人接触，从田里回来，便躲进小厢房里，不知在做什么，但总能听见她不间断的咳嗽声。
　　 那是夏季一个炎热的午后，吃过午饭，家人都睡午觉了，房前屋后除了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一切都静悄悄的，我却了无困意，一心只想出去玩儿。母亲将院门闩得死死的，怕我去河里或井边玩水出危险。百无聊赖的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跳房子”的游戏。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把大地烘烤得热乎乎的。我的花背心都被汗水湿透了，粘粘的贴在身上。
　　 这时，厢房里不时传来的咳嗽声吸引了我。容姨来我家已快半年了，每天只是远远见她羸弱瘦削的身影扛着农具出门回家，还从未跟她说过话呢。我慢慢凑到那两扇黑漆漆的木板门前，好奇地轻轻推开门，绕过外屋的锅灶，掀开一幅蓝花的布门帘，看见她正背对着我，坐在一张小桌旁写着什么。我家的小厢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现在却变了样，曾经灰乎乎的小屋已经被白纸裱糊一新，雪白的墙上还挂了几幅字画。小小的房间被收拾的干净、雅致，飘溢着翰墨的芬芳。
　　 也许是我的声息惊动了容姨，她转过脸来，我看到了一个美丽、清爽的女人：身上穿件白底粉格的短袖衫，下配一条蓝裤子，规整的小脚穿一双带拉带的黑布鞋，朴素而干净。最绝的是她让自己一头长发瀑布似的纷披而下，围裹着她那张清俊的脸儿。看到了我，她放下笔，一双杏眼漾着温和的笑意问：你怎么会来?有事吗?我摇摇头，容姨笑了，转过头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再转过脸时，苍白的脸颊便涌起两朵桃花般艳丽的潮红。但是她仍是很高兴地拉起我的手说：来，容姨给你小人书看。说着她将墙边一个一人高的柜子打开了。我看见里面分了四层，上面两层摆放着已经泛黄的线装古书，下面是一摞摞的小人书，那会儿我还没上学，还不识字，对着那花花绿绿的小人书，充满了新奇感。容姨拿出一本来一页页翻动着、讲解着，那本小人书名叫<<西厢记>>。时间在美妙的快乐中一分分地流逝，终于生产队上工的钟声敲响了。容姨站起身来说：你在这儿慢慢看吧，看够了就帮我把门带上，啊!说着她抬手将头发一分为二，很快就梳成了两条大辫子。动作之流利。容貌之俊美，看得我直疑是仙女下瑶池。
　　 那天，我在容姨屋里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母亲大声寻我吃晚饭，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晚上我一再向母亲提起容姨，讲她的美丽，讲她那一柜子的书。母亲却叹口气说：漂亮有什么用?读了一肚子的书又有什么用?咱这儿不是她活得地儿。唉，人哪就是个命。母亲的话，那个年龄的我是不会明白的。
　　 那个夏天还没有过完，容姨的生命便凋谢了。她走的那天外面下了雨，母亲不准我去看容姨最后一眼，她说容姨的病会传染的。那天的雨下得好大好大。雨珠因为细，因为密，因为急而织成了一幅烟雨蒙蒙的网。田野里的那些绿色的树，绿色的草，绿色的庄稼，也仿佛一下子被烟雨隔离到遥远遥远的地方了，映入眼中只是一抹一抹模糊的绿雾了。耳畔喧哗的雨声恣肆无忌，酣畅淋漓。
　　 三十多年后，那第一次接触小人书的经历，让我常忆常新。容姨成了我心中的偶像，上学识字后，我也开始买小说、小人书，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容姨那样，拥有一柜子的书籍，拥有优雅高贵的气质。我相信一本优秀的书籍是可以移人性情的，容姨那娴雅温婉、带着浓浓书卷气的微笑，就是经了书香长久浸润的结果；更相信容姨的生命并没有凋亡，她只是乘着雨浪去远行了。因为我常常会在梦里，看见容姨踏浪而来，美若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