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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留守者

作者: 笔耕潇湘 时间: 2012-01-16 阅读: 31次 点赞: 15个 评分: 2.0分

一、沉默的羔羊    从泉陵市南行三十公里,就是风光旖旎的阳明山。长征的时候,湘江之役打散的一支红军余部曾经来到这里,依托高山密林和土著百姓的支持开展过

摘要:最后的留守者 一、沉默的羔羊
  
   从泉陵市南行三十公里,就是风光旖旎的阳明山。长征的时候,湘江之役打散的一支红军余部曾经来到这里,依托高山密林和土著百姓的支持开展过长期的游击斗争。现在,红军草鞋踩出的足迹早已被岁月的风雨湮没,茫茫林海也掩盖了许多传奇的故事,一些故事偶尔会以零星碎片的形式从樟树坪一带古稀老人的记忆里泄漏出来。自那多事之秋以来,将近一个世纪,山民依然重复着单调寂寞的日子。田坝里的溪水按着时令涨落有致,曾经种植水稻的梯田现在依然像怪兽的鳞甲重重叠叠披挂在山腰上。每年的春季,农民赶着牯牛套上犁铧翻耕过冬的水田,然后插上片片新绿;满坡的杜鹃花也赶趟儿似的尽情怒放;还有那布谷鸟催命似的叫唤,把偏僻的山乡啼号得更加寂寥。
  
   这样僻静的地方平常难得见到一个陌生人,直到有一天,革命老区加杜鹃花海的招牌,吸引了有眼光的开发商,一条旅游公路从泉陵城区直通阳明山,才吵醒了沉睡在山沟里的古老乡村。山里人与世隔绝的生活一下子暴露在现代文明的聚焦镜下,就像一个穿着寒酸的人被拉扯到阔人的宴席上,显得很不自在。一阵尴尬之后,村民从城里人优雅的姿态中感性地认识到,原来种田是最划不来的行当。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对于樟树坪一带以水稻耕作为主的乡村来说,完全可以称得上一次历史性的变迁,一种普遍的农民对土地由珍惜到轻视的态度转变,就连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也要感到吃惊。搞责任制的时候,村民还在为分田到户欣喜若狂,然而短短十年功夫,伴随着终于吃饱饭了的兴奋渐渐平静,青壮年农民纷纷抛弃田地,到城里经商打工去了,只留下老弱病残与牛羊炊烟为伴。昔日牧歌悠扬的山村一下子冷清下来,显出一种颓败凋零的气息,只有那棵古老的樟树依然默默地蹲立村头,固守着将要翻页的历史。
  
   经常跑泉陵至阳明山旅游线路的人经过樟树坪的时候,如果稍微用心的话,就会留意到一个壮实的小伙子在田野劳作的身影。因为散布田间干活的大都是老人和妇女,因而这个年轻人显得十分打眼。
  
   小伙子名叫梁晓,初中毕业后没有像村里其它的姑娘小伙们一样往城里走,而是选择留在家里帮父母种地。梁晓本份的性情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显得特立独行,他自称不赶时髦,在别人看来却和他的性格内向、缺少见识有关。不过,自从梁家添了一个虎虎生风的新劳力,责任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了,而人家地里的禾苗因为劳动力的流失一年不如一年,到后来有的干脆抛荒了。秋收的时候,望着堆成小山的黄灿灿的稻谷,梁晓沉醉在自家丰收的喜悦里,而完全忽略了粮价上涨的速度远远低于通货膨胀的速度。尽管沉旬旬的丰收换回的票子显得非常单薄,但每年除了吃喝还能余下三五千块钱,这依然让梁家老少感到莫大的欣慰。
  
   经过几年省吃俭用的积累,梁家在村头那棵老樟树的旁边修建了一座一堂挑两厢的红砖平房。新房的外墙贴上洁白的瓷砖,显出现代建筑明丽的色泽,但内里的装饰既简陋又土气。古旧的老柜子被主人当作重要家具从土坯屋搬进了新房;睡过五代人的老床架依然安放在合适的位置,也许还要孕育两代人。房屋的前庭用竹篱围出一个院子,院子的一角辟出一块菜畦,四季种着碧绿的小菜;房前屋后,散养的鸡鸭像绅士一样走着方步,从容不迫地到处觅食。这种用汗水浇灌出来的日子多了几分自在,就像穿着棉袄的老人冬天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打盹一般安祥。习惯于勾心斗角的城里人看到这种景象,心里羡慕不已,就是坐宝马车的也不免从车窗探出头来欣赏一番,以为那就是书上描写的世外桃源,而完全忽略了表象后面掩蔽的艰辛。
  
   梁晓遵循祖训的举动充实了街上人眼里的风光,却暗暗遭到村里人的鄙视。那些立足街市当上大小老板的村邻都有些看不起他,偶尔遇上他,常常直呼他的乳名“小狗”,而这些势利商人平常是最善于和人打交道的。时代变了,一个只会做农活的小伙子在村子里是很没面子的。这年月,不管你长得如花似玉貌比潘安,还是斜肩弓背塌鼻龅牙,能捞钱才算英雄,偷鸡摸狗不算丢人,好料子穿起来照样像老板,小汽车跑起来一样很气派。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年又一年,梁晓在村里默默耕耘,泥里水里的辛苦,面孔晒得黝黑,始终没有赚到大钱,抛头露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人们几乎将他淡忘了。
  
   梁晓表面上寡言少语,其实内心非常敏感,很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经过几年的辛苦劳动,依然两手空空,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人生价值的失落。这种迟到的反省促使他决定出去撞撞运气。当冬日来临的时候,粮食入仓干草上垛,家里没有什么农活了,梁晓辞别父母,跟一个乡邻去泉陵城做小买卖去了。
  
   梁晓乘坐的汽车转过最后一道山梁,就要下坡的时候,山下展现出一片广阔的原野。烟霭迷蒙的天幕下,一座现代化的城市在一马平川的尽头白亮亮地呈现出来,使得梁晓莫名地一阵亢奋,在想像里把自己未来的命运和现代化的都市紧密地锲合起来,并涂上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泉陵,我来啦!”诗人常用的惊叹语这时也在梁晓的心坎上蹦跳着。
  
   相传远古的时候,泉陵城是一个候国的国都。国王的名字早已沉埋在历史的尘埃中,工匠的智慧却得到了后人的钦佩。当初选址的智者就是看好阳明山这条脉势,才建议国王定都于此。从那以后,这块蒿草漫延的荒地变成了人烟稠密的街衢,从古老的岁月一路走来,传承着方言俚语的南蛮文化。近二十年,泉陵城发展得很快,破旧的城廓大兴土木,面团发酵似的腾腾膨胀起来。从阳明山上望去,白日楼影憧憧,到了晚上,无数的电灯汇成一团红光直冲霄汉,把周围稀疏的村落映衬得更加黯淡。
  
   梁晓在偏街陋巷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来,跟乡邻推个板车开始贩卖水果。然而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梁晓在农村里呆得太久,一身土气无法适应商场尔虞我诈的氛围,不但没赚到钱,还受了一些惊吓。在他看来,街上的城管比警察还要凶;流氓地痞好像也特爱欺负像他这样老实的人。出门在外,有许多事情让他感到力不从心,根本无法应对。梁晓在城里谋生的本领有限,但他庄稼活的手艺仍然是顶呱呱的,挨近过年的时候,父亲梁振华一个电话把他召回了老家。
  
   梁晓回到樟树坪,才感到村子里安静得可怕。村里少了孩子的嬉戏,少了年轻人的活力,上百户的村庄,只有三十来户有人在家。那些没人居住的农舍静默地肃立着,交替接受阳光和风雨的探访,有的已经开始腐朽了;杂草灌木的枝叶适时地从院坪和墙根下钻出来,毫不客气地占领房主腾出的空间。这种经历兵燹似的荒凉景象表明这里没有跟上时代进步的节拍,反而在历史的坐标上倒退了一大截。走不出乡村的梁晓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将要在寂寞中熬过艰辛的岁月。
  
   不过,如果你因此对梁晓产生恻隐之心,那么你肯定搞错了,至少部分地属于判断失误。梁晓这次回乡,除了现实的无奈,还有一个原因同时也算得上天大的喜讯——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他回来就是要和那个银盘大脸的姑娘结婚的。姑娘叫罗海苹,比梁晓小两岁,是更偏远的天地坪罗二姨家的侄女儿。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天地坪的女人能嫁到樟树坪就觉得很幸福了,就像樟树坪的女孩子嫁到了泉陵城郊一样。因此,那里好像是专门为樟树坪这样条件中等的村庄出产老婆的地方。罗海苹从小没了娘爷,跟着罗二姨长大,她只读了一个小学,身子骨结实,干活是把好手,正好适合梁晓这样下苦力的人家。她生性腼腆,凡事依罗二姨的主张,嫁给梁晓她心里十分满意。在她看来,一个老实本份的男人比一个大把大把地数钞票的男人容易驾驭得多,因为她从来没有渴望过荣华富贵的日子,只要做她丈夫的那个男人对她好,能给她安宁平静的生活,她就很满足了。梁晓二十五岁了,在乡下已经算大龄青年,家里没有什么钱,自己也缺乏足够的本事,能有这样一个姑娘悦意嫁给他,令他感到十分欣慰。她的面容虽然谈不上漂亮,但至少能从平庸中找出几丝醉人的温柔。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赶在过年前简单地摆了两桌酒席,一对卑微的新人就住在了一起。
  
   在毫无拘束的时候没有跳出一点明堂来,现在有个女人缠着,就像一根绳子系在腰肢上,梁晓看来注定要在农村里和泥土打一辈子交道,默默无闻,直到老死。然而这是一个充满变数的时代,许多一文不名的小子几乎一夜间暴富成名,这种事情经常在报纸和网络上出现,国人的心理也早已适应了这种变化,因而对许多匪夷所思的事物并不感到特别惊奇。让人惊诧的是梁晓这样一个沉默有如大地的农村小伙突然间也爆出惊人之举,成了泉陵城乡名躁一时的风云人物。
  
   二、死亡线上的较量
  
   那是一个雨后初晴的好天气,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大地生机勃勃,到处是温润得令人感动的绿色。田野里,梁晓赤膊着上身正在卖力地挖土。随着他结实的臂膀稔熟地挥动,身前的土块像听话的小矮人一个个翻过身来。切断的毛细管因为水汽的流动发出细微的咝咝声;捣毁巢穴的蚯蚓慌不择路地在土里乱钻;青草的汁液和着泥土散发出来的清新气息闻起来非常舒服,就像他心里咀嚼的幸福。整个上午,单调的劳动没有让梁晓感到枯燥,他心里一直在回味着昨晚和新婚妻子造爱的细节。想到动情处,嘴角一扯,独自露出惬意的微笑。因为内心隐秘的甜蜜,繁重的体力活也不像昔日那般累人,一个上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看看日当正午,梁晓决定休工。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罗海苹叫他回家去吃饭。他穿上汗湿的衫子,把锄头捆扎在摩托的后架上——这辆摩托车是梁晓想念多日,结婚时才买的唯一一件奢侈品——开始驾车回家。在另一块地里劳作的爸妈应该也休工回家了。他知道这时妻子已经把饭菜摆在桌子上等他,他似乎看到了善解人意的妻子温柔的微笑,闻到了妻子烙出的面馍焦黄的浓香。走完两百米机耕道,拐上县际公路,梁晓加快了速度。迎面而来的凉风嚯嚯地吹拂着脸宠,让人倍感舒适,梁晓微微加扭油门,摩托车风驰电挚般飞奔起来。
  
   马路两旁的树木哨兵似的整齐地往后退去,前方的道路像削尖的木契指向远方。契形路面的顶端冒出一个小白点,小白点由小变大,很快地拢来,扩展成一辆快速前进的大客车。梁晓微微向右一拐,准备靠边会车。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辆农用车从灌木遮挡的小路上斜冲出来,梁晓卒不及防,与农用车轰然相撞,人车飞出老远,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倒在马路上。那一瞬间,仿佛天使的召唤,梁晓张开双臂腾空而起,然而,天使轻薄的翅膀哪堪他的重负?事故发生得太突然,来不及痛苦,也没有惊骇,梁晓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觉眼前金星四迸,那种被称作灵魂的东西在满世界的金星中晃晃悠悠地逸散,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横撂在马路上的摩托车破损得厉害,前轮犹自骨碌碌地运转着。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全身缠满了绷带,一点也不能动弹,生命一度垂危,唯有脑子里游丝一般的气息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当然,这也是二十几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昏迷不醒;之后不久,他又昏迷过去。有人说,这是回光返照,看来他生存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
  
   听说梁晓出事了,梁家小院失去了惯有的平静。父亲梁振华立刻陷入恐慌之中;新婚的妻子罗海苹“哇”的一声哭唤起来,慌乱得失去了主张;噩耗像一只巨大的巴掌同时把五十二岁的母亲周玉芳也击倒了。她舀一瓢谷子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村邻的报信,张嘴“噢——”了一声就晕了过去。她突然倒在地上,吓得啄食的鸡崽嘎嘎乱飞。老伴梁振华从屋里奔出来,手忙脚乱地把她抱回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放乌血,总算把她弄醒了。周玉芳睁开眼睛,大声地说:“快,找钱!”说着一骨碌爬了起来。一家三口翻箱倒柜,搜集家里仅有的六百块钱,慌慌张张地直奔医院。
  
   梁晓在泉陵市第三人民医院急救室里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梁家三口一直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急救室的房门终于打开了,大夫走了出来,焦躁等待的梁家人同时围上去探听诊治的结果。
  
   大夫取下口罩,很干脆地说:“你们回家准备后事吧,这孩子危险了,别救了,给你救活了也是一个植物人,还是缺胳膊少腿的残废。”
  
   梁振华愁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忐忑的罗海苹再次悲恸起来,不幸的消息击碎了她心中仅存的梦想,放开的嗓子就像水坝吊起了匝门。周玉芳“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大夫,你只管救吧,哪怕没有手脚,剩下光溜溜的一砣肉,只要有个脑袋,有个身子,我都要!我伺候他!”
  
   医生被周玉芳强烈的母爱所感动,打量着这三个陷入不幸境地的苦命人,一声不吭,再次走进了手术室。在大夫的努力下,整整一夜,抢救,手术,再抢救,再手术,梁晓的生命体征渐趋平稳,但依然昏迷不醒。梁振华夫妇俩没日没夜地轮流守候在儿子的身边,体力的透支和精力的消耗已经算不上什么,还有另外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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