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爱情

杜婶秀外慧中，但命运之神却处处和她作对。在女儿欣欣上初一那年，她丈夫在一次车祸中走了，年纪轻轻的她就守了寡。
　　 凭她一个成熟女人的独特风韵，以及善良谦让的口碑，同事们为她张罗了一大堆“继任丈夫”，但一一被她婉拒。原因是她担心欣欣一时接受不了，想保持一个平静的家庭环境，好让女儿读书。
　　 也巧，在欣欣上初三那年，杜婶一次在大街上无意中碰着了林夕。林是她小学时的同桌，也是她的初恋情人。至于这对恋人为什么没有走进婚姻的殿堂，其中原因不得而知。她见林夕邋里邋遢、委靡不振的样子，问其原因，才得知他妻子已于半年前走了，是尿毒症。眼下，他既当爹又当妈，日子过得很不顺心。
　　 这对同病相怜的鳏男寡女，这对惜日的情人，心中那早已熄灭的火焰呼啦一下又燃了起来。林夕三天两头给杜婶打电话，请她喝茶，请她散步，催她表态，说什么我们已经错过了一次姻缘，这次再也不能错过了。杜婶回到家，张了几次口，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对女儿说：“欣欣，妈……妈给你再找个后爸，你看……”
　　 “妈！”欣欣老大不高兴地打断了杜婶的话：“俺早就有爸了，您还给俺找啥爸呀？！”
　　 杜婶脸一红，一肚子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了。
　　 那头，林夕老打电话催问：“静宜啊，咱俩的事，你给欣欣说了么？”
　　 “说是说了，可是……”杜婶吞吞吐吐地：“林夕，咱俩的事，还是等欣欣上大学后再说吧。”
　　 林夕一听此话，跌坐到椅子上动弹不得。
　　 四年后，欣欣果然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杜婶乐得合不拢嘴，她的一番心血总算没白费，便倾其所有积蓄供女儿读书。
　　 林夕呢，认为时机已到，又是粉刷房子，又是添置家具，还特地买了一张高档席梦思，打算登记后，就把杜婶接过来，共同安度晚年，把他们多年的损失补回来。
　　 然而，欣欣自小没离开过家，也没离开过妈妈的呵护和照料，所以她这次独自到北京后就“失乡”，加上生活不能自理，三天两头在电话里向妈妈哭诉，哀求妈妈去北京陪读。
　　 杜婶这次真是知识分子似地失眠了，两天两夜没合眼。人瘦了一圈，一头青丝有了霜色。是啊，杜婶若去北京陪读，不单要丢掉工作，更不好向林夕交待。他可等了她好多年啊！然而，把女儿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杜婶，在心里自己和自己打了两天架后，还是办了病退，打算去北京照料女儿读书。
　　 听了杜婶的哭诉，林夕一声长叹：“唉，静如啊，你心里只有女儿，咋就没有你自己咧！”
　　 “俺就……就这么个女儿呀！”她抬起泪眼，喃喃地说：“老林啊，别等俺了，抓紧找个伴儿吧。”
　　 “不！”林夕的牛脾气又上来了：“除你杜静宜，我谁都不找！”说着，他从内衣袋里掏出个布包包，用瑟瑟发抖的手递过去：“静宜，这是我积攒下的5万块钱，你带上，若有什么事也好应个急吧。”
　　 杜婶一把推开：“那哪儿成……那哪儿成啊！”
　　 “到了北京你人生地不熟，若是缺钱找谁去借啊？再说，欣欣是你的女儿，今后也是我的女儿，你分得这么清干什么呀？”不由分说，硬是把钱包塞进了杜婶的兜里：“去吧，咱等你！”
　　 立时，杜婶双眼如洪水决堤，刹那间就淹没了自已。
　　
　　 好不容易捱到欣欣大学毕业，杜婶才结束了四年的陪读生涯。虽然这期间，两位老人也偶尔通个电话，报个平安，但免不了彼此牵挂。再见面时，两位老人对视良久，唏嘘不已，发现彼此脸上又多了一把皱纹，头上又添了几许白发。岁月不饶人啊！
　　 此时，两位老人下了决心，打算把自个的事办了，老了有个伴儿，三病两痛也好有个照应。可就在此时，林夕的宝贝儿子小磊，因打群架，被警察逮了去。林夕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又是给受害人赔礼道歉，又是四处托人求情，哪还有心情办自己的婚事呀！
　　 一直等小磊放出来，林夕才松了口气。晚上，他直奔杜婶家，和她商量：静宜啊，咱俩的事不能再拖了，咱们都老了，来日无多啊！杜婶默不作声，却递过去一封信。林夕抽出一看，原来是女儿女婿邀请她参加婚礼的请柬。林夕看过信，乐呵呵地说：“喜事呀，哈哈……咱们应该祝贺嘛！”但笑过之后，两位老人都感到自已生活在儿女们的生活中，已经找不到自己了。
　　
　　 杜婶经过一天两夜的颠簸，终于到达六朝古都南京。初次见到女婿大伟，人和气，模样儿英俊，工作单位也好，自然高兴。不过，也不知咋了，杜婶越是见到女儿女婿那么甜甜蜜蜜，心里便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倚在窗口，遥望远方，心里默念着林夕：你不怨俺吧？
　　 参加过欣欣的婚礼，杜婶说什么也要回去，可女儿女婿却一再挽留。由于母女俩僵持不下，欣欣最后摊了牌：再过3个月，您就要抱外孙了！女儿求您了，您就留下来带带外孙吧！
　　 什么什么呀？！杜婶一下傻了眼，心里嘀咕着：现在年轻人的节奏咋这样快呃？！
　　 3个月后，欣欣果然生下一外孙，还是个带把的，杜婶又喜又怕。其实，杜婶怕得毫无道理。城里人住在各自的小笼子里，老死不相往来，会有谁戳你的脊梁骨咧？杜婶带了几个月的小外孙，坚决要走，可欣欣还是不放，而且很生气地质问她：“妈，咱们祖孙三代生活在一块，多热闹啊，多开心啊！可您为啥老闹着要走呢？！”
　　 杜婶见不说不行了，只好把她和林夕的婚事全盘托出。欣欣和大伟先是一愣，但还是同意了。只是欣欣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再带3个月小外孙，女儿就放您回去。
　　 杜婶见女儿女婿没有为难自己，心里一高兴，也就满口应承下来：“三个月就三个月吧！”
　　
　　 心里顺畅，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这无晚上，杜婶正满心欢喜地打理行装———她明天一早就起程回家。
　　 可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骤然响起。大伟喊：“妈，您的电话。”
　　 杜婶直奔客厅，接过话筒，立时传来了小磊那断断续续的哭诉声：“杜阿姨，俺老爸……下午在医院去……去世了……他要咱转告您……说他没等您回来就先走了，他……他求您原谅他……”
　　 她僵立在那里犹如一尊塑像。良久，撕心裂肺地一声大喊：“老林———！”
　　 窗外，树枝在夜风中哭泣，呜呜的，些许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