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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

作者: 石霞山人 时间: 2012-01-16 阅读: 483次 点赞: 432个 评分: 4.0分

老韩上班时天还作古正经地晴着,没有一点要下雨的样子。因此老韩精神很好。  老韩上班要进一道拱形大门。这大门很高很气派,大汽车可以直进直出,小汽车就更不必说

老韩上班时天还作古正经地晴着,没有一点要下雨的样子。因此老韩精神很好。
   老韩上班要进一道拱形大门。这大门很高很气派,大汽车可以直进直出,小汽车就更不必说了。门口两边墙上挂了大约十几块牌子,什么局什么委什么馆什么所什么协会什么办公室什么处,叫人眼花缭乱,也叫人知道那门里两栋楼上安有十几个机关。
   那两栋楼一前一后相距百余米,都很老了。但如同马褂外面套了件西装,看去并不怎么老。只是上了那楼,踩得木楼板咚咚作响,才使人觉得有些沉沉的古味。这原是县政府首脑机关的办公楼。后来首脑机关搬到五里开外的神仙坡去了。因为那里造起了一座座现代化的新楼。于是便留下这老楼给了那十几个机关。于是那十几个机关就集中在一个大门里了。虽然住在一个大门里,但各归各的系统,各有各的头各有各的脚,界线分明。所以大门也就没有明确也无法明确由哪个机关管。
   于是大门常开着。似乎没有门。所以不管白天黑夜谁都可以随便进出。那深而大的门洞里也就常有叫花子、小贩子过夜。还有个神经病患者常在那里仰卧,很舒服的样子,展览那奇大无比的阳物。很有意思的。
   天上有个歪歪斜斜的太阳,却被梧桐树的枝叶戳成了碎片。碎片涂在那似灰似黄似黑似白的楼壁上,很害羞的样子。老韩供职的农村经济调查研究处就在那前一栋楼上。老韩走到大门口,望见那楼,心里很熨贴。
   大门口横一条街。每天灌着一街肚子热闹,一街肚子繁华。但也迷漫着一种似腥非腥似臭非臭似烂非烂的味道。这也难怪。因为这是老城的菜市场。难免鱼臭虾烂肉腐。每天傍晚下市,街上总难免残些烂菜脚子和污泥浊水。尽管“文明委”和“爱卫会”经常上街检查,明令禁止环境污染,但屡禁不止。不过,那大门口却很干净。因为门里的机关男女总要上街买菜,而街上的男女菜贩子总要进门里方便。人多践踏,不干净也干净了。
   街上菜摊挨着菜摊。往往男贩子要方便,就对旁边摊子上人说:“累你照看一下,我去放放水。”若是女贩子要方便就说:“……我去去就来。”碰上鬼男贩子就问:“去做么?剖鱼么?”女的点点头,表示的确是去剖鱼,就手塞进裤腰去了。
   其实那不是去放水,更不是去剖鱼,而是小便。
   大门里有一个公厕。那是这截街上唯一的一间公厕,也是那十几个机关的第一公厕。机关仅有两个公厕。第二公厕在楼后百米多远处,去要从几幢平房间穿过,弯来拐去很不便利。所以机关男女们宁可多走几步路上前面的公厕。那后面的公厕就几乎废弃了。
   而前面这公厕却很寒酸很小,缩在进门左边的墙角里。女用这头充其量容得下五个人十块屁股,且还要瘦些的。男用那头稍大,外有一条五、六尺长的小便槽子,但被精力旺盛的小便们钻得千疮百孔。上盖着油毛毡也盖着瓦。不过瓦已掉得差不多了,屙下了一地瓦砾。两头连一堵四、五尺高的青砖罩墙,但被岁月爬得遍体鳞伤。而墙两头“男”“女”两个字倒是很新鲜很齐整。
   那就是老韩的书法。但开始谁也不知道那是老韩写上去的。因为老韩写时根本没让人看见,是因为他觉得那点小事不值得让人家都晓得。于是那天夜里就借着朦胧月光偷偷写了。用石灰水写的。石灰水很浓。灰黑的墙上突然有了那两个雪白的字人们自然觉得新奇。同事小徐回到办公室便问:“厕所墙上那字谁写的呢?”老韩听着一脸正经,也问:“对呀,那是谁写的呢?”
   现在,老韩更不愿让人知道那字就是他写的了。因为那字不是用他自己的笔法所写,所以白天看去很差劲,尤其那个“女”,底下一捺写得太不雅观。因此他还懊悔了好几天。此后每当上厕所他就远远地低下头,尽量不去看。
   自己为什么要去写那两个狗屁字呢?懊悔之余,老韩便狠狠地问自己。可是回头一想,又觉得那两个字非写不可。
   那天上班时天还作古正经地晴着,谁也没想到半上午会下雨。因为晴天,老韩早上就多喝了两杯茶。老韩不抽烟不吃酒,就喜欢喝茶。但下雨天老韩尽量少喝。因为雨天下楼跑一、二百米路上厕所太麻烦了。这天刚一下雨,老韩就要小便。于是冒雨跑进厕所扯开裤扣儿一通扫射,心想今上午再不能喝茶了。可当他转身来系扣时,却见一个女老一歪一歪地歪了进来,而且裤子已要抹到屁股上了。老韩大惊失色,说:“这是男厕、男厕……”女老显然是个乡下人,顿时满脸皱纹扯起一片青紫,但理直气壮地说:“那壁上又没写字,女字有个叉我又不是不认得……”老韩见那女老年纪可以做自己的妈,便定下神来飞奔而出……
   所以现在老韩跑到那公厕旁边就想:写上那两个字还是很有必要的。绝对很有必要!
  
  
   农村经济调查研究处简称农调处。名曰处,其实只是一个副局级单位,处长也只能算个副局长或者副科长。但在县机关里能做上副局长或副科长就很不错了,就算有品位了。有人熬了大半辈子,颈脖儿熬酸了日月熬老了,却仍然是一介办事员。就象老韩。老韩是农调处老资格办事员,具体工作似乎是搞后勤,又似乎是管档案材料,也似乎是搞文秘,但又似乎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做。因为资格老,所以两栋楼十几个机关没人不认识他。就连街上那些菜贩子对他也很熟悉。
   老韩兼管机关食堂,常跟菜贩子们打交道。
   当初,决定这大门里十几个机关共一个食堂要挑一个兼职管理人时,“文明办”的皮主任首先就想到了老韩,就对老韩的顶头上司肖女处长说:“请你们小韩来给我们管食堂如何?”肖女处长就手一拍说:“好呀!小韩是块料!”
   肖女处长其实并不比老韩大,但总叫老韩作小韩。老韩听了有时当然不太熨贴,但又不好叫她改口。于是就想:叫小韩也是一种亲切一种看重呢!也就比较熨贴了。
   农调处总共六个编五个人三间办公室。正处长自然一个人一间,另外两位副处长共一大间,老韩和文书兼财会的小徐一间。这天肖处长就叫小徐把老韩喊了去。说:“小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老韩一愣。“什么好消息呢?”
   肖处长就说了:“他们单位一致推荐你去管机关食堂呢!”
   “我?”老韩又愣着,好一会才吐出一个字。
   “对呀!”肖处长说,“各单位都认为你最合适。我也同意。”
   “可我在家里吃饭,怎么管食堂呢?”老韩说。
   “是你叫去管食堂,又不是叫你去吃食堂,怕什么呀!”
   老韩大脑飞快地转了一下,觉得去管食堂也没有什么坏处。反正拿共产党的钱给共产党做事,去管食堂也是做事……于是就盯着女处长说:“那么,是要把我调出农调处罗?”
   肖处长就响响地笑起来,说:“哪里话哟!要是调你,我才不放呢!是叫你去兼管。”接着便杀了笑,又说:“你放心,处里工作我尽量给你减轻些,除了逢时逢节写写标语,你名下其他事都交给小徐好吧?”
   老韩就点点头答应了。可是答应之后却又突然想到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那就是管食堂是不是要每天给食堂买菜?如果每天都要给食堂买菜,那家里菜怎么办?老婆在街上摆烟摊子,家里买菜的事自然归自己。机关里几乎个个都是上班带买菜,老韩自然也不例外。可要是给食堂买菜也给家里买菜,那人家不怀疑我会占什么便宜么?
   可既然答应了,这话也就不好再说了。说穿了。人家不怀疑也会怀疑的。老韩最后想。
  
   第二日老韩便上任了。
   老韩上任之后才发现这十几个机关的公共食堂才三、四十个单身汉吃饭,其实并没有什么难管的。而兼管食堂的不仅有老韩,还有一个小青年。那小青年很谦虚很客气,说老韩是老同志就管买菜吧,我年轻该多点事,就管买米买煤卖饭菜票。
   老韩无话可说。因为光管买菜的确比较轻松。而且自己买菜很在行。
   从此,老韩一上午就要上街买两回菜。他先把食堂的菜买回食堂,然后到办公室拿篮子去买自己家的菜。买两次菜可以顺便上两次厕所。再也不用为了小便专门跑了。而且,这比以前充实多了!
   这日,老韩上街买菜回来又照例钻进厕所,忽听隔壁有人说话。他下意识地偏过脸,发现那土砖墙上竟有银元大小的洞。接着他又下意识地叉开腿低下脸去,于是就从那银元大的洞里看到铜钱那么大的一块白肉。但不知是脸还是屁股。只见那块白肉晃了晃。同时传来一个声音:“……我看那字是我们小韩写的。象他的笔法。”另一个说:“我看不象。韩九儒的字比那好,我看过他写的会标……”
   老韩一惊。因为他听出先说话的那个就是肖处长。他慌忙扣起裤扣溜出厕所,觉得女处长一双饿眼的确厉害。自己写那两个字用的是另一种笔法,竟也叫她看出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想,便又想起那件叫他无地自容的事来了。一想起那事他就觉得女处长非常地可恨……
   那日,天大哭街上风扯着伞跳舞。街上没有菜卖他就和小徐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可一则新闻没看完他就感到要小便。本来上班时顺便上过一趟厕所的,现在就只好憋着。憋了一会他就看着小徐骂天:“这烂天,一哭就不止!”小徐正在看一本侦破小说,听老韩骂却昂了一下脸说:“下吧下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老韩很生气,说,“你还叫下吧下吧,要上厕所怎么办?”
   “你要上厕所么?大便还是小便?”小徐眼睛离开书,盯着老韩问。
   “当然是小便。谁还留大便上班?那鬼厕所,哪个大便得出来?”老韩苦着脸说。他感到下面逼得很紧了。
   小徐就笑了笑,手一拍书,而后往那茶几底下一指:“小便还不简单么?”便又埋头看书去了。那茶几底下有个花痰盂。那还是老韩建议女处长批准买的。而老韩又是受了小徐的怂恿。他找女处长说,这楼的“爱卫会”和那楼的“文明委”最近又发了个倡议书,倡议讲文明卫生。据说别的机关都积极响应了,具体行动是办公室都买了痰盂。女处长听过想了想,说他们办公室都买了痰盂么?老韩说的确买了……女处长就在办公桌前很文雅地踱了两步,又轻轻一击掌,说他们如果的确买了那我们也买吧!一个办公室一个好不好?老韩连声说好。
   于是就买了痰盂。
   痰盂自然是吐痰用的。可是老韩用不习惯也很少吐痰,而小徐坐位正靠窗口,要吐痰只用嘴向窗外发出一个响。于是痰盂就失了作用似乎成了废物。废物摆在明处就显得碍眼。老韩就随手把它塞到茶几底下。
   老韩望着茶几底下那痰盂边儿愣了愣说:“你是说用痰盂小便?”
   打扰了看小说小徐似有点不耐烦了,说:“有何不可?除非你想出去淋个落鸡汤!”
   老韩尽管憋得难受,但还是笑了:“哈哈!落鸡汤……”
   “笑什么?”小徐抬起脸一本正经,“仅仅淋湿了那叫落汤鸡。如果淋得头毛滴水,那就叫落鸡汤。头毛滴水就象汤往鸡身上泼嘛!”
   一听那个滴字,老韩突然感到小腹下坠似有点东西滴出来了。老韩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小徐发现老韩变了脸色,就极其体恤极其关怀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一跃身跨到门边,一脚朝门踹去。那门“哐”的一声反弹一下,便关了。但弹子锁失灵了。
   “别再犹豫了要小便就快点吧!”小徐催促说。
   实在不容再犹豫了。
   老韩就虾着腰从茶几下摸出痰盂。发现那里面已经有了半盂黄色液体。“你这鬼!原来就用这东西小便啊!”
   说着老韩就扯开了裤子,扯出一阵哗哗啦啦的声响。
   响毕,老韩小肚子一缩就把那几乎要漫出痰盂泛着泡沫的液体小心谨慎地放到脚下,然后直起身,一副极其轻松极其痛快的样子,一边扣着裤扣一边咕浓:“小徐你这鬼、我这鬼哟……”
   可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女处长走了进来。走进来带着一脸灿烂的笑。
   老韩大惊,脸色大变。那一脸的轻松和痛快顿时跑得无影无踪。此时楼板上要是有个洞,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下去的。也就在此时,他发现女处长长着一双令人畏惧的饿眼。饿眼飞快地钻了一下地上的痰盂,脸上的笑便全部杀死。然后又钻了一下老韩系裤扣的手:“小韩,你、你……”
   老韩就定格在那儿。
   小徐却把脸埋进胳膊造成的窝里,肩膀直战直抖。显然是笑。
   “太不象话了!……”女处长说着,突然面若桃花,扯脚欲走,可又回过头来恶声恶气地叫:“还不赶快端出去倒了!”
   这才走了。
   老韩依然定格在那儿。
   小徐便起身加以安抚:“老韩你不要怕!小个便怕什么?她进门时你那家伙收起来了嘛!就是没收起来也不要紧。她四十大几的人还没见过那家伙?吓不着她的!”
   老韩的脸渐红渐紫,慢慢虾起腰端起那痰盂。小徐就打开窗门说:“来!从这窗口倒出去。外面下大雨,会被冲掉的……”
   老韩张了张嘴,终于张出一个低吼:“你是个鬼是个鬼!”然后猛地从办公桌上扯去一张报纸掩着痰盂,然后虾起腰再次端起那痰盂,象是端着一痰盂悲哀,出去了。
  
   这时,老韩刚刚回到办公室,菜篮子还没放下女处长就跟着进来了。
   女处长也拎着一篮子菜,面上几条大鲫鱼似乎还在眨着眼睛。她进门就说:“小韩你跑许快哟!我喊你听见么?”
   老韩看见女处长眼里装满了笑,就说:“没听见呀!喊我何事?”
   “那厕所墙上的两个字是你写的吧!”
   老韩马上想到铜钱那么大的一块白肉,觉得脸有点发烧。于是习惯地用手抚了抚额头,一句话便脱口而出:“处长,我看那公厕该修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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