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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之前

作者: 尤六六 时间: 2016-11-29 阅读: 13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霜降一过,天气便更加的冷了起来。  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只剩下枝桠上悬挂的那一串一串的果实,就像招摇在秋风里的一串串精巧的红灯笼,把一缕欲寒乍暖

霜降一过,天气便更加的冷了起来。
   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只剩下枝桠上悬挂的那一串一串的果实,就像招摇在秋风里的一串串精巧的红灯笼,把一缕欲寒乍暖的阳光过滤成一坨坨筛子眼般的光斑。不久的日子里,就会有一只细心的手将它采摘了下来,又细心地腌进洒了糜子酒的瓦罐里,再用胶泥封住了罐口,然后妥善地保存起来。待到来年春天一打开,一股浓烈的酒的芬芳就会扑鼻而来,整个屋子被这酒枣的香气瞬间给填塞的满满登登。若掂了一颗糯香的枣儿在嘴里,便会尝到已经过去的这个秋天的味道,和它在多情的瓦罐里储存了一个冬天的暖暖的阳光。
   只是这秋风的紧促,让冬天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从早晨井口升腾起的水雾里,依稀可以看见严寒那冷漠酷傲的影子了。
   一叶即可知秋。从那一地的落霜,也可以知道冬天已然迫近在了眼前。
   落在秋天尾巴上的冷霜,最先是被早起的人给发现的。已经收尽了庄稼秸秆的田野里,抬眼是白花花的一片。这无边无际的白,就像是天地告别秋的一种赠与,给世间万物披上了一件不能抵御寒冷的轻纱。但是,那纯洁的颜色,却是它们共有的衷情,恋恋不舍地凝结成了无奈的清廓。
   “哎呀,下霜了。这天气说冷就冷了……”早起的人没有雅兴欣赏这早霜的景致,只是在嘴里埋怨似地嘟囔着。又轻轻地跺了跺脚,再把粗糙的双手往薄袄的袖口里拢拢。此时,他那双辛苦了一个秋天的手,也感觉到了一股酥酥的冰冷。罢了,就重重地咳嗽上两声,这是在提醒家里其他的人赶紧地起来。然后扛了一把木锨,挺直腰扳往堆满了五谷粮食的土场上走去。
   是啊,收回来的糜谷还款款地堆在场上,要赶紧的碾打干净,好把籽种秸草趁着天气还没有变拿了回来,那可是一年一家人和牛羊牲口活命的指望。还有那些山芋萝卜还长在地里,也等着这一场寒霜杀尽了它多余的水气,赶紧地挖弄了回来入窑。
   这原本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繁忙。再加上这节令不歇气的催,庄户人只能跟头轱辘的听着它的呵斥,跟着它急匆匆的脚步哭着笑着往前跑。
   唉,庄户人的繁忙啊,是一种永远奔波在希望和失望里的充实!
   等到太阳刚冒花花,早起的人已经铺好了半场的糜谷,热热的蒸汽在他的胡须和帽檐上也结了一层白白的霜花。家里其他的人这时也纷纷的赶来,争抢着拉了捆好的糜谷个子,忙忙地散铺在了场上。
   这时,早起的人才显示出一家之主和一个庄稼把式的威严。他指挥着刚刚才劳动的念过书的娃娃,在铺场的时候不要忙乱,糜谷要抖虚、铺实、铺匀。如果铺不匀实,一会儿骡马拉起磙子的时候要费力的多。继而,又埋怨起丫头媳妇,怪她们竟然穿了高跟的鞋来,把原本平整光滑的土场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坑,这在起完了秸草扫收谷籽的时候,说什么也打扫不干净。丫头媳妇听了,掩了嘴偷偷地笑。赶紧回家换了平底的鞋,回来接着干。
   早起的人这会闲适的圪蹴在土场边的土塄上,惬意地抽着烟锅。他眯起了眼睛,看着忙乱在庄稼场上的儿女们,心里有了些微的踏实和满足。一扭脸,看见脚下枯黄的梭梭草丛里,竟有三五朵指甲盖大小的花儿,向他裸着嫩黄的瓣儿,心里就有了一丝莫名的细细的疼。
   这是超越了季节而活泼着的生命,如同那些柔弱的柳叶一样,抗拒着秋风渐寒的压迫。你看那些枣树榆树和遍地的芨芨草,已经收敛起了他们惯常的霸道和张杨,在这清寒的霜还没有抵近的时候就仓皇的抛弃了绿的盔甲。只剩下那娥娜的柳和这些不知名的花儿,在这冬就要来临的时候,默默地熬煎着秋风带来的凄苦。那些滚动在柳叶和花蕊里的露珠,是秋霜折服了以后给它们的供奉,也是它们最终牺牲给萧杀的一滴眼泪。
   俗话说,寒霜毒日头,这样的天气最适于打场。吃过了早饭,天气就暖和了起来,那些白白的霜色此刻已经无影无踪了。那个早起的人便牵着骡马来到了庄稼场上。他熟练地套起了青石磙子,挥动鞭子赶着牲口在铺满了糜谷的场上转着圈开始了细心的碾打。
   那些被碾压过的庄稼平展展地匍匐在土场上,飘散出一股新鲜的五谷的馨香。这缕馨香毫无顾忌的钻进了打场人的鼻孔里,使他的喉咙发痒,禁不住就哟哟喝喝地喊唱了起来。
   这悠悠长长的哟喝声,在这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空域里不间断的回响着,让人远远地听见,便从心的深处蔓延起了一种滋生在黄土地上的辛酸和凄凉。眼眶里,不禁涌满了为这声调而无法遏制的泪花。
   遥远在天际的山,在这样的哟喝声里竟然晃动起它沉重的身姿。难道是这时间的无情,让它也感念到了光阴轮回不休的沧桑……
   不远处的阳洼坡上,在六月伏天里就翻晒下的歇地里吐露出了稀疏的青苗。那是刚种下了不久的冬麦,现在已经能照得见耧沟了。有人正赶着牲口拉着宽宽的耱,尘土飞扬的从嫩绿的秧苗上打着来回。耱过的地方,那耐看的鲜绿恍然不见了,一层不厚不薄的黄土掩埋了它们的显摆。
   这是怕愈加寒冷的天气,会冻坏冬麦那刚刚萌发的娇嫩的根须,只有阻止了它的生长,才能保证来年的好收成。看来有时候对生命恰逢其时的摧灭,正是为了将来生命能够在适宜的环境里茁壮成长。
   旁边的地里,有一家人正忙着采挖山芋。那些已经出了土的山芋,一个一个胖乎乎的凑成了一堆。可能是嘴馋了吧,山芋地里飘起了一股浓浓的白烟,那是人们在烘烤着刚刚才挖出的新山芋。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刚烧熟的山芋拍净了沙土,还没有来得及剥皮就塞进了嘴里。才咬了一口,就被烫得挤眉弄眼地伸长了舌头。那熟透的新山芋香沙而噎人,这是来自土地里最自然最淳朴的味道,这味道飘过了正被秋风肆虐着的田野,竟引得庄稼场边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那个忙碌着打场的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不禁愉悦了起来。应着他喊场的哟喝声,那个不停旋转的青石磙子,也明显的有了一丝轻快……
   只是那冬天,在这样的氛围里已经不可拒绝的走来啦!
   哦,忘了告诉你,那个忙碌着早起的人,就是我的父亲。终于等到了立冬的日子,可是那个早起的人,我的父亲,他却还是没能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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