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斗史
作者: 豪哥
时间: 2014-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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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咹,诸葛老弟,你家自留地咋侍弄得这好呢? ——俺说石头哥,别叫俺诸葛,俺有名儿。起小儿俺名儿就叫朱根儿。 ——咱全公社谁
(一)
——咹,诸葛老弟,你家自留地咋侍弄得这好呢?
——俺说石头哥,别叫俺诸葛,俺有名儿。起小儿俺名儿就叫朱根儿。
——咱全公社谁不知道你脑袋瓜子好使咧?隔门缝儿吹喇叭,你鸣声(名声)在外咧!
——别听他们瞎咧咧,就知道编排俺老实人。
——你还老实?起你爹那辈子就是机灵人,要不怎地你家有恁多地,土改时给划咧中农?
——是下中农。那些地多的主儿眼瞅着要土改,自家的地要保不住了,就便宜卖给俺爹。土改一来,得,俺爹买的地搭上自家的全归咧集体,买地的钱也都白瞎咧。俺爹把地当命,你说是机灵咧,是傻咧?
——反正你小诸葛的名号在公社书记那都挂名儿咧。得得得,人怕出名猪怕壮......俺有话要请教你咧。
——还“请教”?你土包子也拽文词儿咧,呵呵呵呵。
——俺就是弄不清,你说咱两家自留地挨着,就隔着一道垄子,俺侍弄地也同你一样不偷懒耍滑,咋你地里种的菜啥的就长得恁好咧?
——你热爱集体咧,要求上进咧,爱社如家咧。
——你啥意思?
——没听晌午大队广播站表扬你咧?你大路边拾的牲口粪都扬到公社大田里咧,大队表扬你大公无私,值得全国人民学习咧。
——这和俺家菜地不旺有瓜葛?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亏你是庄户人。
——你没见大田里长的都跟病秧子似地?你这是批判俺做错咧?
——你没错,全国人民都向你学习,你咋会错咧?错咧还表扬?......唔,他这一表扬,俺就寻思明白了个理儿。
——啥理儿?
——大路上的牲口粪不属集体的,谁拾归谁。要不还表扬个啥劲儿?打祖辈儿起咱这乡规就是,谁先见着大路上的牲口粪,归置一堆儿,再踩上一脚,就算归谁,放心回家拿筐来盛。堆在一处,踩一脚就是有主儿咧,谁也别拿走咧。
——说你鬼机灵你还喊冤!自私自利,小农经济,划你个中农还是便宜你咧!
——俺说咧俺家是下中农,你还想划俺个地主老财咋地?可惜你说咧不算。
(二)
——石头哥,你这吆喝牲口去哪儿?
——咹,诸葛老弟,俺去大田出工挣工分去。
——你咋还背个粪筐?都晌午咧,走过大路拾粪都晚三春咧。
——你懂个啥?还小诸葛咧。牲口屙粪在大田里算集体的,粪没落地之前俺用筐接着就不算集体的。
——嘿嘿,你榆木脑瓜子啥时开窍咧?都说“自留地里拼命咧,集体地里养病咧”,也有你这不养病的咧。
——嘿嘿嘿嘿……你家自留地是地,俺家的就不是地?不侍弄好咧俺家咋有菜吃,拿啥换零花钱买油盐酱醋?俺不自私,喝西北风去?
——你这自私也忒那个咧。
——个?
——前儿个你在咱两家自留地当间的土埂上屙屎,屎屙你自家地里咱也不说啥,咋把尿撒到俺家地里?
——嘿嘿,那不也给你家上肥咧么?
——你咋恁好心眼子呢?谁不知道咱盐碱地最忌尿碱,你是给俺添肥咧,还是给俺添堵咧?
——呵呵呵呵,要不说你是诸葛咧,啥也瞒不过你。以后俺向伟大领袖保证不介啦。咹,诸葛弟,俺又有话要请教你咧?
——又请教,有啥话就讲来。
——你说现如今扯布做衣裳要布票,去城里饭馆吃饭要粮票,还有缝纫机票、自行车票,啥啥都要票,这咋又要时兴开粪票咧?
——是咧,你人是集体的人,自然屙的屎也归集体咧。自家茅厕的粪挑去换粪票,赶年根再拿粪票换工分。
——可这……咱自留地咋办?俺看你家挑粪换工分怪积极的,你家自留地不管咧?
——嘿嘿,你脑袋瓜子是葫芦瓢么?把耳朵支楞过来,俺教你一招。
——哎,你说。
——你往上交的粪里多掺水不就结了?
——这......队里干部会看不出来?
——傻蛋!啥人屙屎不撒尿?谁知道那是水还是尿?他们还尝尝不成?
——哈哈哈哈……高!实在是高!
(三)
——嗨!石头哥,这黑灯瞎火的,你干啥去咧?
——啊哟!你可吓死俺咧!
——嘿嘿嘿嘿,看你心虚的,不就是往自家自留地屙屎去咧么?
——小声,别让队干部听去。
——这你一家也不能天天憋到天黑才去自留地屙屎呗?
——诸葛弟,你教俺咋办?
——你不会在地里挖个坑,再拿秫秸杆胡乱搭一个小窝棚。大白天人钻里面屙屎谁看得见?要是你围着自留地种一圈包谷、高粱,长高了你一家躲在里面屙屎,不也像打埋伏一样?
——哎呀,你的脑瓜咋恁好使呢?你看,上交大粪掺水的计策给队干部破了,现如今粪票也不用咧。各家茅厕的大粪也都归咧集体,每月只许放三天往自留地里上肥。这咋成咧?
——这就是要割咱自留地这条资本主义尾巴咧!
——没了尾巴倒也死不了,可也难过咧。这世道咋谁谁都能管咱,咱庄户人咋就这难啊!
——哪朝哪代不是算计农民?不管紧咱们,让城里人吃啥,穿啥?那都是人上人……呃,这话好像反动咧。反正不自私就别想活好。
——诸葛弟,你心眼儿好使,倒是再出出主意呗。
——伸耳朵过来,听俺的。把茅厕里的干货捞出来,在自家院子里掺土和成泥,再晒干,敲碎。使车拉到自留地里。俺往自家地里拉土,谁管?用不完的堆在院子里,谁知道那土堆是大粪肥?
——啊呀!俺真是服透你啦!要不俺给你磕个响头?
——别介,折俺寿。这下你可以放心大胆在自家茅厕屙屎啦!
——嘿嘿嘿嘿,真有你的!
(四)
——诸葛弟,哈哈哈哈……两年不见你可富态多啦!
——呵呵呵呵,托你的福,你也红光满面咧,石头哥。你上城里打工那么些年,这次又两年没回家,发大财咧吧?
——大财没发,小财还是有点儿。这不回家来张罗盖房喽!
——给你道喜呀!
——咱村就你出去打工早,咋后来不去咧?
——城里老板太黑,挣点钱忒难,有时还要豁命。这不取消农业税咧,青壮劳力都外出打工,地闲下可惜。我寻思回来把乡亲们闲着的地都承包下来,连成一片,机械化作业咧。咱现在也用上网络踅摸种啥能赚钱咧。几个小子、丫头还承包咧鱼塘、果园、养殖场。人手不够,咱也雇了外地的工,当地主老财咧!现如今俺家早就住上青砖小洋楼咧。
——看看,俺从前说啥咧?还是诸葛弟脑子活泛。就冲咱当年交下的“大粪交情”,今晚俺摆酒,俺哥俩喝一壶,好好唠唠,就当俺谢谢你那些年给俺的指教。
——还“指教”咧。这城里呆的,拽词儿都成文化人咧。就冲你这不忘大粪交情的文化人,该当俺请你喝酒,给你接风洗尘。你到了俺这地主的地头上,就听俺的。俺俩远亲不如近邻,俺不还叫你声哥咧么?
——好好好,那下顿俺回请你。唔,对咧,现在城里时兴收藏,你家里还有那个没拿去抵工分的粪票么?
——压箱底许能找到几张。咋咧?
——拿到城里一张能换一张老头大票咧!
——这值钱?
——说是当年时兴粪票时候不长,市面儿上少见,越少的物件收藏就越值钱。
——呵呵呵呵……俺不缺那钱,就不换了。俺要拿镜框镶上,挂起来做念想,让子孙知道啥是大粪交情,知道咱哥俩的粪斗史。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朱根儿——诸葛,你爹给你起这名儿可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