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中巴里
作者: 石霞山人
时间: 2012-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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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出发时,车里仅有两个乘客。这两个乘客司机老巴都认识。一个是柳杨乡的朱乡长,一个是大发服装公司的苟老板。两个人一个有公家车一个有私家车,都是名牌小车,不知怎么
摘要:讲述各色人等在一辆中巴车里面临劫匪的表现,从而揭示了现实社会以及人性本质。
出发时,车里仅有两个乘客。这两个乘客司机老巴都认识。一个是柳杨乡的朱乡长,一个是大发服装公司的苟老板。两个人一个有公家车一个有私家车,都是名牌小车,不知怎么也坐上了老巴的中巴。老巴问:“二位的轿子坏了?”苟老板笑笑说:“我那宝马会坏?让工商局长借去嫁女了。”那朱乡长却闭目养神不接腔,像是很疲倦的样子。
正是淡季,今天车肯定又不会满座。老巴心情也不好,就不再说话,只顾开他的车。
老巴长着一双笑眼,驾驶技术很好,坐他的车都是熟人。但这年头寻食的人多,公路上车如蚂蚁,老巴的乘客也多不到哪里去。车子开得很慢,老巴不时往公路两边看,想多招几个乘客。这车是老巴私家的,多一个乘客就多一份收入。
老巴所在的运输公司原是一家很大的国有企业,后来不知怎么就撑不住了,于是就将车子承包个人。老巴是市级劳模,凭技术人缘本可以承包一辆大客的,但必须先交5万元承包费,老巴拿不出,就和当修理工的妻子双双下岗了。下岗以后夫妻俩开了一年洗车店,然后就买了这辆中巴。
这是辆旧车,车况不是很好,但发动机不错,老巴和妻子亲自动手检修一番,然后开到汽车美容店喷上一层新漆,特意在车身两边喷上“中国中巴”几个大字,开在路上很是气派很惹眼的。
慢慢开了两三里路仍不见有人搭车,老巴的心情依旧不好。因为今天出门时眼皮一阵猛跳,他扯一片纸角贴了,但仍跳不止。妻子就说,歇一天行么?要不还是让我一道去吧?老巴说:“歇一天这费那费要照交,不是赔钱吗?你肚子痛,去什么去?”妻子平常都是跟车的,既做售票员又当修理工,老巴开车觉得心理安稳。
现在,老巴的眼皮又在跳,心里也感到空落落的,所以车子越开越慢。
“老巴你昨晚是不是与老婆用劲用过了头?怎么车子开得这样慢?我还要赶着上班呢!”那位朱乡长突然弹开眼皮说。如今乡镇领导都在县城盖了或买了住房,所以上下班都很着急。
老巴偏了一下头说;“好,好,我就加速,加速。”于是车子快了一些,但仍被两辆摩托车超了过去。
这是一条很好的国道,直通省城市府,原本车水马龙,很热闹的。可几年前又修了一条高速路,也直通省城市府,这条路就老了,就冷静了,就只有些个体车辆跑跑。高速路中有许多收费站,个体车主们为了节省开支,停车上客方便,宁可搭些时间走这老路。
天气很好。太阳升起来,很嫩很灿烂,斜斜地照进车里,落一片在老巴脸上。老巴又觉得眼皮一阵猛跳,心里不禁有些发虚,便不由自主地减了车速。苟老板一边拨手机,一边喊:“我说老巴,你真的是昨晚用劲用过了头啵?怎么又慢了?我要去市里会客户,去晚了人家会有想法的。”
老巴动了下后脑勺,带着笑音说:“现在又不是晚上,急什么呢?”
“你鬼老巴,以为我是去会女人是吧?我是去见客户谈生意呢!“
正说时,车子突然刹住。那位朱乡长头在椅背上一弹。老巴说:“对不起,有人要搭车。”
路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三十来岁,上着一件新款皮夹克,女的十五、六岁模样,背着一个鼓鼓的蛇皮袋,挎着书包。老巴将头伸出驾驶室问:“去哪?”女孩说上学。老巴一打开车门,那皮夹克就抢先上了车。那位朱乡长眼一亮说:“啊,裘警官,去柳杨中学看你女朋友?”裘警官很热情地笑笑,“哪里,我是去执行公务。”
待那女孩紧随上了车,啪的一声关上门,老巴就偏过脸说:“那袋里是米吧?快放到座位底下,别挡了人。”女孩红着脸,很吃力地将鼓鼓的蛇皮袋往座位底下塞,可怎么也也塞不进去。
就是这时,老巴的眼又一阵猛跳,跳得他心里发慌。为了平定心情,老巴就开了唱机,车里就响起了老巴百听不厌的“难忘今宵……”苟老板晃了一下脑袋说:“大白天的唱什么夜歌,老巴你快换一个,换个‘女人花’好啵?”
老巴就换了“女人花”。
但一曲未终,突然一个急刹车。刹得裘警官肚了冒火,“老巴你想干什么?”老巴车了下头,后视镜里显示出一脸的无可奈何。大家伸头一望,原来车前路中站着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头。说是老头,细一打量也不过五十多岁,披一件破旧呢子大衣,向车子连连挥着手。车子停了那手还在挥,挥得十分优雅,就像伟人似的。
老巴只好打开车门,伸出头喊:“要上车就快些,别耽误人家时间。”那老头却不慌不忙,踱着方步,向车子走来。
走到车前,老头又优雅地挥了挥手大声说:“哇哈!又是你老巴。此车何往?”
“去‘两胖子下榻’,你去啵?”老巴说。
那老头就说:“本人正要往合肥公干。”说着慢吞吞地上车,头在门顶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你这卑鄙老巴,此门今日为何矮了?”
老巴就笑,其他人也都笑。朱乡长笑过之后说:“不是门矮了,是你人长高了。”
“正是,正是,鄙人形象高大,无怪乎门也!”老头一脸正经,很认真很仔细地看了看乡长,“啊呀!是乡长大人?你为何也坐老巴这破车呢?”
朱乡长又笑,说:“你白先生能坐,我一个小乡长为何不能坐呀?”
“真乃清官,真乃清官也!”老头摇头晃脑起来。
老巴收了眼里的笑,开动车,说:“你坐不坐?不坐就下,坐就给大家讲讲你那贤妻……”
老头却死死盯着老巴的后脑勺,一字一顿地说:“你如此态度,是把乘客当上帝么?”
“好好,我的好白先生,快请坐,快请坐,别打扰我开车,我的眼睛跳着呢!”
白先生其实是个无业者,之所以称为先生是因为他当过小学民办教师。民办教师转正考试他参加过三次,每次都因数学交白卷而落榜。他愤愤不平,说我白某乃教授文科者,为何要考数学?岂有此理!最后一次考不但数学依旧交白卷,语文也没及格。卷上有一古文翻译题,他见了大为恼火,挥笔写下两句话:“古文何必翻今文,今文为甚不翻古?”而且在句后打了三个大问号,被描得又粗又壮。屡考不中自然只好盖铺盖走人。临出那小学大门时,他回头对满怀同情心送他出门的校长唱诗般地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其后,到县直单位看过大门,到一家工厂守过仓库,但都没干上一个月就愤然而去,说是看不惯那些单位领导、老板的作派。
他家在国道边,离县城很近。他觉得应该利用这优越条件干点自己喜欢的又有发展前途的事,要让那些同事瞧瞧,我白某不教书照样有事干有饭吃!于是就与老婆商量,叫老婆出面找关系贷款十万元,在县城租了三间房子,买来老板桌老板椅,开了一个“之乎哉”书店。自己当店老板,叫老婆做财务主管。老婆比他小十六、七岁,出生在太湖山里,没有什么文化,但人长得极其标致,据说就像电视里某个甜歌星,所以被他称为“贤妻”。在贤妻的全力协助下,店开了不到一年,倒是凑齐了贷款。那天他与贤妻说好,第二天把贷款还了,说人要讲诚信,国家的钱不可拖欠太久。可第二天早上醒来,贤妻不见了,捆扎好的十万元钞票也不见踪影……
见路边没有等车的人,老巴便慢慢加起车速。白先生左看看右看看,就犹犹豫豫地在那女学生旁边坐下来,然后微闭双目,像要养神的样子。苟老板就伸长脖子,微笑着问:“白先生为何不去找你贤妻呀?”
白先生就弹开眼皮,一脸硬气地说:“有何找的,她胆敢不回!”
朱乡长就笑响了,说:“我上回去深圳考察,碰巧看见她呢,据说她在那里开‘鸡店’,生意红火得死……”
“休要胡言!”白先生顿时涨红了脸,“深圳乃大都市,卖鸡能赚几何?”
包括裘警官在内,大家都笑,都笑着很响。只有那女学生没笑,脸红了红,身子往里缩了缩。突然一个急刹车,白先生的头重重地摔在椅靠背上,但没有响声。因为那靠背上包着很厚的海棉。
自从老婆与十万元钱失踪以后,白先生就整天在国道边游荡。一年四季除了夏天,总见他披着那件破呢大衣,走起路来昂道挺胸,有时来了兴致就向汽车挥手,车一停下他就上,上车以后就“说书”。说的内容很杂很乱牵涉国际国内古今中外很有感染力。比如说有个叫本拉登的牛人炸了美国一座大楼,他就用中央电视台嘉宾的语调说本拉登面目如何慈祥又凶狠,如何被人一枪射穿脑壳。忽又说到中国四川有个名叫文强大官如何玩美眉玩歌星,说现今的社会都乱在权势男人坏在漂亮女人,并举例说西周有个叫褒姒的妖女烽火戏诸候,以至毁了西周王朝由褒姒便说到他贤妻,说贤妻失踪前三天,当地有位前权威人士上他的“之呼哉”书店视察文明创建,他正好外出办事,贤妻竟与那权威搞起了“文明建设”,待他办完事回家,两人还在床上翻来滚去。原来那权威的家伙在贤妻的下体内怎么也拔不出来。他怒火万丈,想想只好把贤妻和那权威用被条包着,央人抬到120急救中心……说毕,他总要重复一句话:“我那贤妻,乃褒姒再生,可我并非幽王呀!”有乘客问:“当时你怎么不把他们抬起到纪委或检察院去呢?”他就垂下眼皮:“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啊!”
乘客们就笑。笑声几乎把车肚子胀破了。
可是,今天上车以后他竟没有要“说书”的样子,有人正想引他说,可车突然停了。大家一齐向窗外看去,原来路边立着两个女子,一个长发飘飘,一个短发翘翘,一律裸露着雪白的胸脯,戴着金晃晃的项链,挂着小小的手机,手扬着,那指甲在阳光里显着血色。老巴带着眼跳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问:“去哪?”两个女子齐说:“去安庆”。
“啪”的一声车门打开,两个女子就上来了。苟老板和朱乡长眼睛立即直了,直直的钻着两个女子的脸及胸。那位裘警官却堆起一脸的“阶级斗争”,但目光辣辣的。那位女学生脸红红地飞快地在她们胸前扫了一眼,便马上埋下脸。那两个女子却旁若无人,只是眼睛像钻子一样往大家脸上钻,最后钻到老巴的后脑勺上,问:“到安庆多少钱?”
老巴没动后脑勺,抹抹眼睛说:“没去过安庆么?”两个女子齐说去过。
“去过还用问。”老巴一边加速一边说。
两个女子就分别在苟老板和朱乡长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在落坐的同时,两个都侧脸浅浅一笑,笑得很迷人的。乡长和老板都不由自主地挪动屁股,向女子靠拢。
两个女子约摸二十来岁,都抹着很红很红的唇,描着很弯很弯的眉,面相和腰肢都装扮得极好,只是眼睛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如同那干涸的山塘突然涨满的浑浊的水,下面空洞无物,却被风吹起灿烂的波纹。
突然,那灿烂的波纹被一个急刹车砸得粉碎。
车门一打开,就蹿上两上壮汉。两个都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一个披肩长发,且额前染一撮红毛;一个大光头,戴一幅墨镜。两个都下穿破腿牛仔裤,上着黑夹克,袒露着胸口的黑毛。那黑毛很浓,浓得简直刺眼。一上车,“红毛”就跃上副驾驶座,掏出一张五元钞票,飘飘地伸到方向盘上。那“光头”这时已在白先生旁边站定,就说:“到柳杨乡政府五块钱够了吧?”
“够了、够了。”老巴接过钱连声说。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出,老巴说话时右眉跳了一下。跳了一下老巴就喊:“裘警官!听你们所长说你元旦结婚是么?”
裘警官正在瞌睡,似乎没听见。老巴便又说:“到时可别忘了请我吃喜糖啊!”
裘警官这才弹开眼皮,说:“莫听他胡扯,我现在哪有钱结婚?”
他们说话时,“红毛”和“光头”面部表情紧了紧,可马上就松了,归于泰然。那“光头”手扶着白先生的座椅靠背,不时碰着白先生的头,可白先生浑然不觉,像是睡着了。只是旁边那位女学生神情似乎有些紧张,紧张地努力缩着身子。可怎么也缩不到哪里去,因为她紧贴着车壁。
女孩本来胆小,一个糟老头挨着自己,又加上一个壮威威的汉子凶神恶煞地竖在旁边,不能不叫她害怕。但她只好壮起胆,说:“后面有空位呢!”
那“光头”似乎没听见,却眼露凶光,依然不时手碰着白先生的头。女孩就不再出声,就把脸车向窗外。
窗外是一个花花世界,景致很美。但她想到上次模拟考试,又想到尚欠下一百元学费和二十元资料钱,心情就怎么也好不起来。这次回家,妈妈给她二十五元,说先把资料钱交了,剩下的让她到学校食堂买碗肉吃。妈妈是糊涂了,忘了搭车要钱呢!搭车二块五角,剩下的钱哪能买碗肉?想着,女孩觉得眼睛有点湿,就用手背抹了抹。可白先生头一歪,搭到她肩上。她很难堪,车脸一看,白先生嘴角细细下流着口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儿,便没有出声,便轻轻将那头托回原位。
老巴的眼没有再跳了,车子开到正常速度,眼看就到了柳杨乡。那一段是新规划的经济开发区,放眼望去尽是些半拉子建筑工程。只见有零零星星的人在工地上活动。据说这里将变成本县繁华的工业园区,领导者的政绩也将在这里轰然突现。那政绩当然也有他朱乡长一份,所以朱乡长顿时兴奋起来,停了与旁边小姐的亲切交谈,大声喊苟老板,说:“苟老板你看我这块地发展前景怎样?知道么,这将建成一大工业园呢!”
苟老板正与旁边另一位小姐亲切交谈,这时正谈到热烈处,两个头挨着头,鼻子几乎相碰。只听那小姐说:“……苟哥你下次一定要把朋友们带到我那里去,我亲自给你洗头敲背,好么?”苟老板连声说好好。那小姐就说:“苟哥你说话可要算数,莫骗我哟!”苟老板连声说算数算数,“我怎么会骗你呢!我们公司经常招待客户,请洗头敲背也是招待嘛!”说着手就搭上那小姐的肩膀。听见朱乡长喊,却没有听清喊的内容,就接腔说:“你是一方诸侯,当然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