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1983年夏天
作者: 张瞭原
时间: 2016-11-28
阅读: 6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983年春天的一个课间,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爬过学校北侧低矮的泥坯墙豁口,来到谁家刚刚浇过水的菜园子里,弯腰拔起一棵蒜苗,用指甲掐掉须根,夹在腋窝下用
1983年春天的一个课间,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爬过学校北侧低矮的泥坯墙豁口,来到谁家刚刚浇过水的菜园子里,弯腰拔起一棵蒜苗,用指甲掐掉须根,夹在腋窝下用力捋了捋,择巴干净泥土,再弯腰从菜畦埂子上拔下一棵大菠菜,放在胸前的蓝布褂子上擦去了浮土,将翠绿的菠菜叶子包裹了白色的蒜白,塞进嘴里,站在田间,大嚼起来。
那个十二岁、瘦骨嶙峋、饥肠辘辘的山村孩子十多年后,成了一名报社的记者,每次到韩国烧烤店里吃烧烤,当漂亮的女服务生低头哈腰地将洗净的生菜叶子端上来的时候,他便会想起1983年春天的菠菜卷蒜苗,辛酸感也油然而生。
那个十二岁、瘦骨嶙峋、饥肠辘辘的山村男孩,便是今天玉树临风的我。
菠菜卷蒜苗是我1982年春天才发明的一种吃法。自从上学以来,每天上午课上一半的时候,肚子总是饿得难捱,春天的地里除了蒜苗,再没有什么可下肚的庄稼。但由于春日干旱,蒜苗辣得出奇,一口咬下去,辣出两眼泪花,咽进肚里,火烧火燎得难受,但比之饥饿,这种难受似乎更踏实些。为了缓解蒜苗的辣感,后来,我尝试性地用菠菜叶子裹着蒜苗吃了几次,发现蒜苗不再像原来那样的辣了,这种张氏吃法遂在学校里流传开来。
然而,1983年春天,站在田野里吃菠菜卷蒜苗的我,尽管肚子里依然辛辣,但心情却丝毫没有辛酸的感觉,因为父亲曾说:从今年麦罢开始,我们就再也不用挨饿了。那一刻,望着远方已始扬花的麦田,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1982年秋天,生产队开始实行责任承包,我们家首先分得了八亩的土地,父亲像毛主席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一样,朝我们一挥手说:自此以后那几亩土地就是我们家的了,它们以后再长出来的庄稼都是我们的了!随后我们家又从生产队分得了一棵七乍半粗的泡桐树,一台生产队用坏了的四寸口的水泵,一架播种麦子用的耧和一些其他的农具,父亲说泡桐再长一两拃就成材了,留着给爷爷百年后做棺材用;水泵修理一下还可以使用,明年天旱时我们就不用再推水车了,这两件后事我都没有看到,但1982年冬季的麦子确是用我们家分得的那架耧播下的,爷爷掌耧,父亲架辕,母亲和大哥拉稍绳,我和弟弟小狗一样,撒着欢儿,跟在后面四处乱跑。
1971年父亲从部队转业带回两件副产品,一是那一年母亲生下了我,另一件便是兴建了一处宅子。1983年,我们一家九口住在父亲转业时兴建的那个三分地大小的院子里,四间堂屋座北朝南,是当地为数不多的泥坯柴瓦房之一,外墙粉刷了黄土和石灰混合的泥坯,黄里透些白,在当时颇是抢眼。厢房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在堂屋的左手边,是两间坐东朝西的平房,房顶浇了混凝土,是我们家夏天晚上用来乘凉、秋天用来晒粮的地方。院子西南方是一口水井,水浅且甜,装了压水的设备,不用引水,干压三五下便有甘冽的井水流出。水井的南面是棵柿树,北面是棵枣树,均有小碗口那么粗,已开始结柿子和枣子多年了。据父亲说,它们是建好房子后爷爷从山上拔回的两棵拇指粗的树苗长成的。这样说来,它们和这处宅子和我都是同龄了。院子里还有一棵小水桶粗的榆树,树干高大,枝叶茂盛,荫蔽了半个院子,是我们夏天白天乘凉的地方。1983年麦子黄梢的时候,父亲买来机砖和水泥,在压井的旁边砌起了两个水池,正对着压井出水口的那个池子小一些,高一些,是盛饮用水的,由于有环状的柿子花和细碎的枣花经常落在水池里,父亲做了个木盖子,经常将它盖了;小池子的下边又砌了一个池子,大一点,浅一些,是用来洗澡、洗衣用的。池子旁边、枣树下用机砖和水泥板架起了一个大大的平台,那是1983年夏天我们家的盛筵之地。
说着说着,1983年的夏天就到了。
1983年的端午节,是我十二岁的生命中最盛大的节日。麦子收过了,大蒜也辫好了辫子,挂在了墙上,油菜籽已换成了香油,就贮在堂屋的橱柜里,秋季的作物差不多也都种上了,饥饿了许多年第一次拥有自己土地的农民们开始享受盛夏的果实。
在端午节早上太阳没出来之前到河边采草药和用河水洗脸,是我们家流传已久的习俗,据说是老天爷在那个夜里往人间撒了仙药,用河水洗洗脸,一年都不会害眼,喝那天早上采来的草药,一年都不会生病。那天早上,天不亮我们便都起了床,由于要采的草药有的在山上,有的在河边,我们便分了工,我和弟弟跟着父亲去河边采车轱辘草、牛羝头棵、节节草和薄荷,爷爷带着哥哥上山去采五羊草(当地方言音)和艾蒿。这些草药都要在太阳出来前采回来,见了太阳便不灵验了。
端午节清晨的空气分外的清凉,氤氲的轻雾笼罩着广阔的山野和河床。麦子割过了,地没有犁,在麦垅的间隙里点种的玉米苗一拃来深了,绿缨缨的叶子上挂满了露珠。穿凉鞋的脚踩过草地,脚凉凉的,鞋子滑腻腻的。来到河边,我们放下篮子和镰刀,用双手捧起清冽的河水拂在脸上,为了一年不害眼,我们虔诚地将脸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父亲说“你们是不是想将脸皮搓掉了”为止。我敢保证,每年的端午节,都是我们当年里脸洗得最干净的一天。车轱辘草顾名思义是车轱辘样圆叶的,牛羝头棵是开紫色花的,节节草是像蝎子尾巴样一节一节的,薄荷叶子是椭圆的像大叶食香样又麻麻的……父亲教我们辨认着各种草药,我们则心怀神秘和紧迫地在河边的杂草丛中专注地寻找着那些吃了永不生病的灵药。
那天我们满载而归,我和父亲采回了一大篓的草药,爷爷和哥哥扛回了两大捆的艾蒿和五羊草。艾蒿长长的,三两支一缕扎在一起,插在门口的两边,像戏里边的马鞭,是躯干蚊虫和不干净东西用的,其他的草药洗净晾干了,可以当一夏天的茶叶,它清热、去毒、败火,我们在伏天锄玉米地的时候,母亲就可以用大铝锅煮一锅的草药水端到地头了。
我们采草药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一大盆煮熟的蒜头和鸡蛋,就放在院子里的水台上,盆子边放着笊篱和洗净的碗,只等我们回来,便分给各个人。端午节吃蒜头、鸡蛋是当地的习俗,那一天我们几乎不吃粽子,我想这可能和我们那里不产大米有关。1983年端午节,我等孩子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当作大人分配了食物:每人五个鸡蛋,蒜头随意,这在往年是想都别想的事,以前都是大人两个鸡蛋,小孩一个鸡蛋,蒜头每人三五头,每个人都根本不够吃,又因为少,稀罕——尤其是鸡蛋,一年都不一定能吃三两个不能——非常想吃,又舍不得吃,还怕别人吃完了自己的来抢别人的,所以,拿到鸡蛋赶紧将皮剥去了,把那圆嫩嫩的囫囵个地塞进嘴里,不嚼碎,只含着,用唾液将它浸湿了,用手指取出鸡蛋,咽下唾液,再将鸡蛋放进嘴里,还不嚼碎,这样一遍一遍反复着,似乎进入了吃鸡蛋的意境里,忘记了身外的一切。身后来了个捣蛋鬼,趁你不注意,猛地朝你头上拍一巴掌,你一低头,含着的鸡蛋滑出嘴来,落在地上,弄脏了,你“哇”地一声哭叫起来:赔我的鸡蛋!免不了一番争斗与哭闹。1983年的端午节就不同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五个鸡蛋,现在就放在面前,谁都有,谁都不会跟你争抢,那一刻,我觉得我是多么的富有和自豪。
1983年端午节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一来是因为早上吃了太多的鸡蛋,一直胸闷打嗝,二来我一直惦记着家中父母正在炸的油条和放了芝麻的干果子。我甚至有些后悔早晨不该吃那么多鸡蛋,应该留出些肚子,对付百年不遇的油条和干果子。课间的时候,我在校园里跑来跑去,我想赶快将肚里的鸡蛋消化掉,中午又是一顿美餐在等着。
葱花面条、白面馒头,这是生病人才吃的东西,1983年夏天我们家开始把它当作了家常便饭。手擀面条,放些姜丝、葱丝和一些青菜叶子,再滴上几滴小磨香油,满满的一大锅,就放在1983年夏天傍晚十分我们家枣树下的水泥台上,小磨油香像经年的乡愁,渗进了你的肺腑,搅动着你的魂魄。擦黑儿的时候,一家人开始坐在院子里的大榆树下吃晚饭,吸溜面条的声音一片杂响,村口都听得到。爷爷用一口粗瓷大碗,是正常碗的两倍大,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最多吃过九碗,现在老了,只能吃三碗,再多了晚上便不好睡觉了。以前吃的多是因为吃的东西没有油水,现在吃的少是因为有油水了。父亲说。我和弟弟比着看谁能突破爷爷的记录,一碗一碗的直吃到两个人蹲坐在凳子上,谁都起不了身。我们也不急着起来。堂屋门口上方安了一盏路灯,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蚊虫受了灯光的诱惑,从四面八方飞聚过来,绕着灯光一圈圈地飞,有蚊子,有飞蛾,有我们白天要捉的纺花萤,栓住脖子,翅膀不停的飞。不知从哪里来的壁虎爬满了门口上方的墙壁,足足有几十只。我和弟弟就比赛着数壁虎,因为壁虎是爬来爬去的,我们没有一个晚上真正数明白过到底有多少,但这种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无疑是夜晚消食的最好方法。
等大人们收拾好了锅碗瓢盆,喂好了猪狗,我们的肚子也瘪去了不少,能够活动自如了,父亲便召集我们到压井边,压出清凉的井水,放到洗澡的大池子里,脱光了衣服跳进去,尽管是暑天,冰凉的井水还是不免要你打个寒战,我们用力扑腾着,将水花喷溅得满院子都是。
1983年的暑假,姐姐高中毕业,回来到了我们的大家庭。姐姐一直上学在外,以前从没有仔细地端详过她,现在我们朝夕相处,突然间发现我们家居然还有这么个大美人。姐姐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苹果圆的脸蛋,始终挂着微微的笑意,着灰色涤卡直筒裤,裤脚熨得笔直笔直,白色的确良衬衣,明收腰,宽领子,领尖绣有暗花,长长的头发,用两个黑色的大发卡拢在耳后,烫过的发梢披散在肩头和背部,比堂屋里日历画上面的电影明星还要漂亮几分。让我最羡慕的是姐姐脚上那双白亚胶底黑布鞋,黑色鞋面洗得发白,但又不是旧的白,白亚胶底鞋在当时是一种时尚,是一种张扬,而洗旧了又显得那么的朴实和内敛,极具魅力和吸引力。姐姐的打扮恐怕是当时最时髦的了,它成为姐姐二十三岁短暂生命的一个符号,永远地印像在了我的脑海中,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在父母张罗着我们洗澡的时候,姐姐和哥哥都爬上了厢房的屋顶。那里是我们家仲夏夜的大床,除了爷爷,我们一家八口人,铺几张大凉席,枕头一个个排开了,一个人一个枕头的并排躺着,背对大地,面朝长天。换了个时间,换了个角度,世界似乎也变了,月亮不像太阳那样热烈,蓝天也不再像白天那样不可直视,宽宽的银河下,无拘无束地躺着我们一家人,披星戴月,幕天席地,月亮透彻的亮,可以看见嫦娥和玉兔,甚至吴刚和桂树,孩子们满席的打着滚,姐姐指着遥远的天际,教我们辨认星空:头顶上方那带状的是宽宽的天河,天河两侧那两颗闪烁着的是牛郎星和织女星,远方空中那七颗连在一起的像勺子样的是北斗星……我们顺着姐姐的手指遥望苍穹,无数的星星分不出哪一颗是哪一颗。母亲接着姐姐的话讲:古人说天河南北,小孩不跟娘睡,就是说天河成南北状的时候,是夏天了,天气热了,小孩就不能再总粘在母亲怀里了;天河东西……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我们都进入了梦乡。
这一梦好长啊,梦到我的前尘,梦到我的来生,梦到1983年的8月23日。
1983年8月23日,我要离开家乡到远方的镇上去念初中了。姐姐骑自行车送我去12里外的车站。姐姐穿着她的灰色的筒裤、白色大领的衬衣、洗得发白的白亚胶底布鞋,一头微烫的长发,涂抹了光亮的发油,苹果样圆圆脸蛋漾满了微笑,我们骑着新买的自行车,穿过村庄,穿过集市,无数的目光围绕着我们,我坐在她的身后,我走在她的身边,我嗅到她身上氤氲的芳香,我感到分外的荣耀和骄傲。
幸福的1983年8月23日,成了幸福的1983年夏天的结束语,自此以后,我再没有那样的幸福过,我们家也再没有那样的团圆过。
1983年夏天我衣食无忧;
1983年夏天我快乐无比;
1983年夏天我守侯着美貌如花、令人自豪的姐姐;
1983年夏天我沉浸在全家团圆的幸福当中;
1983年夏天我望穿了星空的遥远;
1983年夏天是我生命的飨宴,摆设在生命中每一个孤独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