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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过年

作者: 石霞山人 时间: 2012-01-14 阅读: 696次 点赞: 53个 评分: 2.0分

腊月二十八上午,老天突然纷纷扬扬地撒起白面儿。在柳杨瓷厂会议室里,县委顾问老常和几个有关的常委,有关的科局长,县农行行长,围长条会议桌坐着,桌下烧着火盆。桌

腊月二十八上午,老天突然纷纷扬扬地撒起白面儿。在柳杨瓷厂会议室里,县委顾问老常和几个有关的常委,有关的科局长,县农行行长,围长条会议桌坐着,桌下烧着火盆。桌上摆着香烟,两位身材婀娜的姑娘不断地给他们倒杯添水,厂长不断地给他们递烟陪笑脸。虽气氛融融,舒服暖和,但他们脸上除了严肃,却没有丝毫感觉舒服的表情。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着,窗帘也拉开了。窗外冷风嗖嗖,白面儿如粉如沙,飘飘洒洒。要过年了,天也象个过年的样子,大家满以为在家里舒舒服服休息两天等过年,谁知县委书记柳之勤突然决定来视察这个乡办瓷厂。
   尽管县里到这里才三十里柏油路,小汽车不用半个钟头就到,可毕竟是年节边上,况且小县城的风俗与别处不同,都是二十八还年、吃年饭。虽然机关干部,照样是三十日吃年饭,但离三十日总归只有两天呢。所以顾问老常很有些埋怨情绪,不过埋怨只能放在心里,他不会说出来。因为即便说出来,也不能改变这次行动。县委书记柳之勤,原是学大寨年头由公社书记提拔上来的。人们佩服他的魄力和才干,机构改革以后就当上了县委书记。他历来说到做到,雷厉风行。他今天的行动,是早就安排的。所以老常心里虽有些埋怨,甚至不想来,但又觉得不来不行,非来不可。因为这个机械化的乡办瓷厂,一直是县委抓的乡办企业典型,现在生产停顿,工人工资发不出,面临倒闭的危险,再不解决问题,县委就将失去一张王牌,难以向省、市交代。老常很痛心,没想到眼下乡办企业这样不景气。
   参天入云的烟囱无声无息。庞大的机器两个月前就停止了转动,厂内外一片冷落萧条。视察过后,柳之勤就把分管瓷厂的乡长找到会议室隔壁房间谈话去了,老常便和大家在会议室里喝茶、抽烟等他。
   窗外的雪大起来,风也大起来。老常一时焦躁起来,想马上回城去。临来时,他那五岁的小孙子还连叫他早些回家呢。他抬腕看了看表,哦,已经十二点过五分了。这时,那两位倒茶的姑娘却又忙着收拾桌子,象要开饭的样子。他问厂长:“你打算我们在这儿吃午饭吗?”
   “吃顿便饭吧,反正各位领导回城饭也吃过了。”厂长说。
   老常用眼睛征求了一下那几个常委和局长们的意见,大家都用同意的眼光回了他。不在这儿吃在哪儿吃,城里的午饭时间早过了。
   “一个好端端的瓷厂被糟成这样子,你是吃干饭的?……”
   突然,隔壁房间里县委书记的声音大了起来,尽管只比开始大一点点儿,但大家已经听得非常清楚了。
   “你这个混蛋!一下欠下那么多贷款、税款,怎么不及时想办法解决?”
   “解决的办法只有下马……”那是乡长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但老常还是听得清楚。毕竟只隔一层砖墙。他在心里叹道:“乡长也是代人受过。目前,全县的乡办企业都不景气,一些乡办厂,原来都是靠贷款过日子,现在上面抓收贷,停止了巨额贷款,他们就没有日子过了。不仅集体办的企业如此,一些杂七杂八的私营企业也都如此。白腊乡一个养鸡专业户,鸡没养出来,倒欠下了国家贷款十几万元。为了还贷款,前不久把房子也变卖了,宣告彻底破产。这个破了产的专业户,一年前竟被乡政府报为“劳模”。这就是说,无论私办企业、公办企业,在全县都是每况愈下。作为县委顾问,老常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隔壁柳之勤的声音越来越高了,常委和局长们听着心里不安。老常动了动身子,很想去阻止县委书记继续发火,但想了想还是坐着没动。
   柳书记一贯以坚持原则著称,但对部下却是极和蔼的。致于对乡长左一个混蛋又一个混蛋的训斥,那又是特殊情况。因为那年轻的乡长是他的外甥。
   他那外甥原在农业局当一般干事,县委机构改革以后不久,突然被调到这公路边的乡里当乡长。尽管有人说那是放下来镀金的,但组织部却以为这很合适。所以他一下来,县委就直接指定他分管乡办瓷厂。谁知他竟管到这般田地,虽然责任不全在他身上,但确乎有点不好向群众交代。
   呵斥声继续从隔壁传过来。这时农行的蔡行长把屁股挪过来,对着老常的右边耳朵说:“老常啊,我们贷款算是丢进了无底洞,现在不说还利息,还要向我们借二十多万发工资,柳书记都出面说话了,但我还想打电话请示一下市行。不然我一个小行长担不起责任,你老说是不是?”不知什么时候,税务局李局长也把身子挪过来了,对着老常的左耳朵说:“不请示一下不好办。柳杨瓷厂的困难我们知道,可那笔税款数目太大了,拖的时间也太长,照政策我们应该收滞纳金的。柳书记的意思是全免掉。这,县局当然没话说,就怕以后市局追查起来我这税务局长油锅里鱼了!”
   老常心里一惊。这事要请示市里,百分之百砸锅,不让他们请示,话又不好说。老常左右为难,好在自己不在其位。窗外,纷纷洒洒的白面儿,变成了飘飘的小花朵。
   一会儿,菜已摆上了桌子。老常一看,目瞪口呆。这哪是什么便饭,大鱼、整鸡,还烧了三个暖锅,四四一十六个盘子,盘盘有花样。致于黄花、木耳、银鱼、香菇不必说,还有一种连城里人平常也吃得少的鸳鸯蛋。乡长拿来四瓶酒,一看,竟是两瓶茅台、两瓶五粮液。
   老常眯起眼,看了看这满桌菜,又看了看那茅台和五粮液,陡地皱起眉头,站起身,说:“太不象话了!”
   在坐的常委和长们也都皱起了眉头,也都站起来。大家都觉得这太不合适,都严厉地盯着在桌前桌后转着的厂长,“谁叫你们这样搞嘛!”
   那厂长看来很老练,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呢?各位领导顶风冒雪,不辞辛苦来视察,吃顿便饭……再说又正是年边上……”
   “哪有这种便饭!”农行行长不禁笑了。
   “便饭?”老常火了,“你们瓷厂工资都发不出去,哪里有钱办这种便饭?嗯!这顿饭我们不吃!小李,”他说着把脸车向正在桌边玩电子游戏机的随行秘书,“你去给柳书记说一声,这饭我们不吃,我们马上走!”
   “好哩!”年轻的秘书身子一跃,从长椅背上翻过去,走进了隔壁房间。大家顿时紧张起来。因为谁都知道,老百姓向来反对用公款请客,对干部中的吃喝风深恶痛疾。柳书记了解民情,有一次到白腊乡检查工作,乡里为他办了一桌并不丰盛的酒席,他不仅不吃,还当众把那个乡委书记批评得无地自容,最后还找来财政会计,付了十五元钱,并且叫书记、乡长也各出十五元。理由是,酒席虽没吃,但钱花费了。这件事在全县传开以后,下面就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办酒席招待上面来人了。瓷厂在濒临倒闭的情况下还这么搞,不是自讨没趣吃吗?
   “这饭我们坚持不吃!”老常再次声明道。
   “当然不吃!”大家随声附和,“不仅不吃,还要批评……”他们一个个拿起皮包,离开坐位,站到门边去了,但谁也没把脚跨出门槛。这倒不是想吃这桌酒席,而是因为县委书记还在隔壁房间里没出来。
   外面的雪小了些,象一片片白鸡毛,被风吹得在空中飘飘荡荡。谁也不说话,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隔壁那间房的门开着,秘书进去了好一会,里面倒没声音了,可也没见人出来。大家心情更加紧张了,都为那年轻的乡长捏一把汗,一顿更严励的训斥肯定是少不了的。大家都这样想。
   见领导们站到门边去了,那位老练的厂长再也老练不起来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无所适从地嗫嚅道:“反正,饭也弄好了,就是各位领导不赏脸,也还不了原啊!”
   老常火气更大了,吼道:“赏脸?赏谁的脸?能办这么一桌酒席,为什么发不出工资?简直是乱弹琴嘛!谁叫这样搞的,你说!为了要贷款,为了减免税款,就这样搞,是吗?”
   “没有谁叫,是我们厂自己办的。”
   “要吃你自己吃,我们不吃,走!”老常说着,便怒气冲冲地跨出了门槛。
   突然,县委书记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了:
   “小李,你去跟常顾问讲一下,今天就请同志们在这里过个年。城里是二十八过年啊!”
   可从那房里走出来的却是年轻英俊的乡长。他跑到门口,见老常还站在廊檐下发愣,说:“常叔,我舅说今天请同志们在厂里过个年。您说呢!”
   大家终于松了口气,但接着又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因为小县城二十八过年毕竟例外,真正过年毕竟要到三十日。常委和局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了想却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老常忽然感到一阵心痛。难道要犯心绞痛病么?这鬼天,这时候硬要下雪。大家不走,车不能开,自己一个人又走不回去。不错,说请大家在这离城三十里的乡办厂里过年,不仅名正言顺,而且说出去极好听!在这雪花飘飘的天气里,县委书记和一些常委、一些科局负责同志,为了工作,竟在乡下过年,这说出去,不仅仅是好听的问题了,而是……是什么呢?老常不愿也没有想下去,只是小声地问那年轻英俊的乡长、自己未来的女婿:“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呢?”
   “明天吧。今天乡里还有些事。”
   没等乡长说完,老常竟冲进了那飘飘的雪花之中。远处的山白了,近处的路也白了,树也白了,可天却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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