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爷爷是个医中侠

爷爷是个医中侠

作者: 山野樵夫 时间: 2012-01-14 阅读: 9436次 点赞: 742个 评分: 2.0分

    我刚刚记事,爷爷就是周围远近闻名的中医外科先生了。那时候生产队把人管得死死的,想在集体以外活动比登天还难。可爷爷还不到五十岁却可以不参加队上的劳


  
   我刚刚记事,爷爷就是周围远近闻名的中医外科先生了。那时候生产队把人管得死死的,想在集体以外活动比登天还难。可爷爷还不到五十岁却可以不参加队上的劳动,长期偷偷地背个包在几个邻县的山里当黑医生。要不是父亲在村里为人特别好,那时候的政治环境肯定放不过爷爷的。
   爷爷是个有个性的人,不像父亲见谁都一团和气。村里水准太低的人爷爷除了看病,就不太爱打交道了。所以爷爷的威望在村里不如父亲,但人们公认爷爷的医术比父亲神奇。靠着一把手术刀,爷爷成了传奇人物。那时候农村缺医少药得病大都是硬抗,不用说做手术了。
   爷爷生于清末民初的战乱年代,仅仅在自家的私塾读了两年书。不久家族分过,曾祖因病双目失明,爷爷十几岁就担上了家庭重担。他和两个弟弟都是丧妻重娶,全都是爷爷一手操办。
   爷爷继承了家族的遗传优点,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他从小争强好胜总想出人头地。闹红学(民国初的民间组织)他是个半大不小的头目。整天领一帮人舞刀弄棒,后来喊着“刀枪不入”和清廷的甘军干了一仗,一接触不但刀枪能入,而且碰上就送命。一见死人,一帮乌合之众立马就作鸟兽散。为生活,干过当时农村下层的一切脏话苦活,可心底里不安现状。到三十多岁了忽然心血来潮:“学医生!”
   学医生谈何容易!爷爷当时在十几里外的煤窑搅把(从井底向上搅提煤炭)。这个活危险小但极费力气。爷爷将医书装在衣兜里见缝插针死记硬背,有时候搅把搅着搅着人家都停了他还背而忘停,好在搅把的左右各四个人,大家停了,他一个人也搅不动了。
   苦学三年偶然斗胆开方医好了一位工友女人的“绝症”,一下子火了起来。爷爷后来给我说,这就是机遇。并说:“是医都有三年运。有的人仅仅靠运气的都成了庸医。”爷爷没有松劲,仍然刻苦钻研终于成了名医。
   那时候医生极少且大都是“望闻问切”的内科先生。人们视能够用刀子“取病”的外科先生为神明。爷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一位世外高人处借得一部外科手抄本,花了四石高粱,请村上一个老秀才用了几十天时间抄字描图复制了一二三四四大本,供他自学。这一套“书”,我至今珍藏。从其破旧的纸页上仿佛能看见爷爷坚忍不挠的学医情景。
   爷爷的心从不安分,听说他在事业和女人上都不乏成就。女人事我知道不多,只是零星听到村里的老人们的只言片语,事业在当时也算惊世骇俗。为了与众不同,他跑到西安在一个大医院待了几十天,偷偷学习西医如何做手术,虽然没有全学来,也算略知一二了。回家时顺带从一个寡妇手里买回了一个西药铺子的全部西药。爷爷后来给我说:“那时候光一个止痛片咱这里就能卖一个银元哩。”我调侃:“那咱家还是贫农?”爷爷说:“要不是胡宗南,咱家早就进了西安了。”
   当年我们这里地处红白交界,我家是白区,三四十里就是红区。白区税赋极重,爷爷就把药铺开在红区。不料胡宗南进攻延安路过,把药铺一扫而光。爷爷说:“不是胡宗南,咱家现在不是地主就是资本家。这几年能安然?”
   我问爷爷:“既然红区好,你当年为啥不干革命去?”爷爷说:“一大家子人,你老爷又是个瞎子,我走得了?刘志丹在马栏和我睡了一夜,再三动员我参加红军,我都没有去。”我说:“你放着将军不当当农民。”他说:“去了现在可能就没有我了。”
   爷爷天资聪明,什么都可以无师自通。买了一套《芥子园画谱》照着学了一下,画得就像模像样。他路过山区,碰见一次老虎,回家来,铺开纸就画了一幅卧虎图,是我亲眼所见。图在家里墙上贴了多年,几个人请他再画,他把那张画和一张白纸夹在一起借着窗户的亮,描了好几张送人。他做菜超出一般厨师水平,可惜家家糊口都难,无有机会施展。他还通易学、麻衣相等等。学阴阳被奶奶把罗盘扔下了几十丈深的沟底。
   爷爷治病用的药物大部分是自制,他在一个大立柜放着一排排瓶瓶罐罐,装着各种一般医生不用的药。我记得的只是蝎子长虫蜈蚣等可怕东西和水银硫酸红花白矾等叫不上名字的药。当时不知道值钱,叔父都倒光了用那些少见的各种形状的瓶子装了东西。他曾经交给我小小的一边尖一边平的骨头化石,说是难得的龙角,是无价之宝,我不信,用来打陀螺,后来就不见了。
   爷爷爱喝酒。出门看病去,走出几里路了,猛然记起忘了喝酒了,能返回来喝几锺酒再走。我常常想:“为什么不背上酒瓶子,喝起来多方便。”现在想那是钱少怕一口气喝光了。
   爷爷看病,可不像父亲,他要报酬。除非知己,空着手来的他也看,但不热情。那时候人人苦焦,收钱也是分分角角的。困难时期不是爷爷,我家非死人不可。爷爷出去一头半月拿回十头八块钱给父亲,父亲分分纹纹的支出都要记账。
   爷爷自己没有念几天书,却以知识人自居,文人自视清高的毛病他完全具备。他恨不得天天穿上蓝衫,上街见人就作揖打躬卖弄斯文。看没有环境,只得作罢。几个孙子他只喜欢我一个,就是因为我爱看书。弟兄们都怕他,我不怕。他珍藏的好吃的,只给我一个人吃,奶奶连面都见不上。
   爷爷对我抱的希望极大。他以为我就是个天才,最少能上大学。常常可惜那时候学校干脆连课都不上就无望了,又千方百计要叫我跟他学医。让我背了《脉决》又背《汤头》抄《难经》看《伤寒》。勉励我:“有你的古文底子,有我这个师傅,不出八年我包你成个好医生。”一听八年我头翁的大了!
   我想方设法不学医。爷爷看着的时候,我看医书,稍不注意我就又看了其他书。爷爷神秘地给我交待了许多秘方,我一个没有记下。只记得他的秘方用料都普普通通的甚至随手可得。他看我实在当不了他的医术传人只好作罢,还是忘不了叮嘱我,以后无论干啥工作都要学点医学。他说:“凭你的天资,学医像耍的一样。”我始终不敢苟同。
   爷爷脾性硬,为了读书的事,把叔父打的一辈子和他记了仇。村里一个我叫三叔的是爷爷好友,他曾经给我说过:“你叔父性子像你爷爷,可他的材料比你爷爷差远了!”当时我叔父是全县有名的积极分子,大会上一口气能讲几个小时。我不大信。后事实证明的确不错。
   分家时,叔父就把他积极分子的才干发挥了个淋漓尽致。又哭又喊,又蹦又跳。砸炕扭锁把爷爷奶奶赶来赶去挪住处,为了找到埋藏的“财宝”。爷爷私下给我说:“我一辈子挣的钱的的确确不少,可都花到事情上了,从来没有想过埋起来。”
   爷爷是叔父气死的。爷爷为与众不同,花不少钱从百子沟煤矿买回了当时稀罕的瓷砖铺在窑顶,村里无人不赞叹。叔父自做主拆下来又雇人拉到百子沟煤矿卖了钱。爷爷在山区给人看病,叔父背着他打听着在后面收钱。为要钱,叔父把我们和爷爷奶奶的吃饭盘子砸的碗碟乱飞。
   爷爷病了,一下子走路都抬不高脚了,出沓出沓的。听到爷爷病危,我还在四五十里外做工。赶回家父亲正请木匠给爷爷做棺材。紧赶慢赶棺材成了,爷爷却奇迹般地能拄着拐杖下地了。他给我说:“放到沟畔的老窑里去吧,我当下死不了了。”我们弟兄和近房的叔父们都以为是,就把棺材按爷爷的意思存放了。我又去做工了。
   谁想不几天传来噩耗,爷爷死了!我如炸雷击顶!那时爷爷才六十六周岁。我赶回家时,家里已经开始办理丧事了。我跪在灵前,知事来第一次也是今生唯一一次的嚎啕大哭。后来一直到下葬完,我再没有哭。
   几十年过去了,我对爷爷的印象记忆犹新。无论在乡村、县城还是市里。我都感觉好像爷爷时时刻刻关切地注视着我。清明节我去记坟,爷爷的墓早就成了平地。我心里埋怨他为什么遗言要进祖坟,他两个弟弟去世时他都做主进了公墓。而进公墓的,现在坟仍然在。
   爷爷我怀念你,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我没能如你愿而光宗耀祖,半辈子庸庸碌碌无所作为。
   爷爷你走的太早了!我多想你还活着,我天天给你端上你梦寐以求的白馍细面、好酒好菜甚至大鱼大肉。有条件了,却没有你了!
   爷爷,我永远爱你!永远记着你!
  
  

顶一下
(742)
%
2.0
评分
踩一下
(45)
%
爷爷是个医中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