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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人那书摊

作者: 一清哥 时间: 2016-11-27 阅读: 18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每当我在路上或街边集市上走过,眼光所及之处只要看到书摊——那种地上铺几张纸,三轮车座后放几块板,书往上一摞、一顺,就成的简易书摊,我的心就像小时候缺吃的年月

每当我在路上或街边集市上走过,眼光所及之处只要看到书摊——那种地上铺几张纸,三轮车座后放几块板,书往上一摞、一顺,就成的简易书摊,我的心就像小时候缺吃的年月遇见了棒棒兔奶糖、脆香甜烧饼、赤豆奶冰棍,这些令孩子们垂涎的仙物,眼就定了,腿就挪不开步了,喉头就开始上下咕嘟打结了。聪明的小贩,此时就会应景似的吆喝起来;他眼不看你,话却是添了料地尽力在引你,诱你。为此,我常不能自主地掏空过兜里不少的饭钱——肚空兜据的日子里,常常梦见笨驴奋蹄,胡萝卜叶嫩翠酥、红润香甜的生生情形;不知是否与此有关?然而,痴者常不悟,如今年长了竟依然如此,真是——呜呼,哀哉!
   虽说现在,到处可见气派华美的旗舰书店,它们一般阵营庞大、陈列丰美,只要你不是什么高深的学者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你完全可以买到想要的各类图书。甚至,你还可以在里面泡杯茶,歇阵脚,听着音乐,悠闲自得,惬意来欣赏;远不用站在外面,受这风吹日烤、灰尘袭扰、腰酸腿麻之苦;你也更可以,呆在家里,足不出户,在网络上来淘书购书,任性享受那鼠标轻点、挑挑捡捡里的乐趣。
   但我,还是愿意看到这书摊——这在如今多少显得有些单薄、落伍,几多孤寂、冷落的旧书摊。还有那,或许没上几天学,但对生活、对读书、对那油墨文字,怀以痴情寄于情怀,不以为苦反以为乐,可敬淳朴的守摊人。因为我觉得,我能从这里看出去很远、很远,很多、很多……看到他们的过去,想象他们的历史,感叹他们的境遇,映照自己的生活。感受他们的奋争与渴望、努力与期盼;给我激励,给我热情,给我沉思,给我追求;给我朴实的真,生命的火,活着的彩,生活的涩。这些陈旧泛黄的封页,这些斑驳跳跃的文字,这些固守希冀的眼眸,它们本身就是一页页鲜活的历史,一个个朴真的生命,一篇篇生动的华章。陈旧、粗朴、缺憾、不完美,这些只要加上了期盼、努力、自立与奋争,它们就不是陪衬,不是附赘,它们就成为了另样一种美丽,一种色彩,一种真实,一种印记。它们就会缀进历史,凝成足迹,成为书页不可或缺的别样篇章,人生哲学里的另样进阶。那些虽然暗淡却依然跳跃着的文字,那些虽然艰辛但依然执著的身影,何尝不映着书写着你我曾经类似跋涉过的身影?何恍如今,像这样的书摊,这样执著的摊主,就像沙漠里受风沙挤压着的河流,渐渐地在干涸,在枯萎,在淹没……
   那是青春里一段苦闷的日子。前面一切似乎都充满着阴霾,充满着迷障,充满着不定和灰蒙。一颗心,一颗向往的心,此时却像一叶漩涡边打转的舟,随时将要侧翻,将要倾覆——旋转着,脱不了的那个洞。迷茫日子的痛苦真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有时生活的安逸,就像置身于太空中的物体,反倒没有了重心,没有了方向;内在骨架的支撑一旦稍有松懈,整个的,就会被撕裂、被分解,遁入黑夜,消散弥尽,找也找不见。是人,一个青春不愿就这样被分裂弥尽的人,一个还有憧憬愿想的人,于是,心里就有了蚁爬式的痛苦。
   太空中游荡的物体,虽然也有阳光,但终归还是寒冷……那是个冬日的下午,太阳虽然在灰蒙的天空中依旧照着,但,不过是挂在天宇里的一只红盘子——感觉不到一点被辐射蕴身的暖意。机械的工作。过后,一个人漫无目的,穿行在街市上,在满耳的吵吵嚷嚷里游走晃荡。似乎这游走晃荡能暂时解除心力的憔悴与迷茫。——嗨!……一首歌,一首悠扬的老歌,忽地吸引了我记忆的味蕾,心灵的潭里顿拂起曾有的熟悉涟漪——那是青春里憧憬奔放的曲子,对前方,对未知,热切拥抱的曲子。
   我不由趋步向前:一个三轮,几块木板,支起的简陋书摊;边上挨着的是个同样粗陋的茶摊。书和茶,这样倒也相配。——苦味里,我不禁在心里笑了。穿不起名牌搞个仿的,玩不起艺术搞个假的。底层自有底层的玩法——生活之法,模仿之法——能说他们过得不快乐、不开心、不满足吗?这里没有丝毫的贬低嘲笑之意,我没有任何资格贬低嘲笑他们,我的暗藏的贴标衣服就是给我贴的标签。我只是哑然他们真能想得出来这些模仿的创意而已(假如这也能叫创意的话——移植未必不能叫创意啊)。不由多看了两眼这年岁不大,衣服和冬日天空同样灰蒙的两个摊主……
   三轮车板上,一只外壳破旧的录放机,斑驳陆离,歌曲正从里面传出来——像是里面经过了多层的铁皮房子,颤颤抖抖才来到这人群外面:声音到处是震裂。但如同恋人脸上的一颗痣,爱屋及乌,也就一起容了;毕竟曾是我的最爱,曾使我的激情因此有过澎湃。我站在边上,耳朵专注,目光却游离。这些书,心静的日子,定也是我的爱物。可今天,如同厌食的人对什么吃的都没了胃口,见了只能是烦,目光只能游离;耳朵倒是灵了,警觉着周围的一切,辨析着周围的一切,好的不好的,有用没用的,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脚步呢,只是停留。
   小贩他不看我,朝着远方,口里只管叫卖着,听来倒像顺口溜,或者叫快板歌:欸!——走过路过,南来的北往的,本土的外港的,忙碌的踏闲的。过来瞧一瞧看一看,这里有最好的精神食粮:有心灵良方,美文鸡汤;有主妇菜谱,男人衣橱;有烹调指南,旅游路线;有学生考试,作文华章;有新闻、有丑闻、有故事、有趣事;有宫廷药膳,家教密传;有名人传记,贪腐糗记——家庭里、学习上、生活中,男女老幼,只要你想的,这里都有;世界上最好的老师都在这里。欸,过来瞧一瞧嘞看一看!……我一旁听着直觉得逗,忧郁灰暗的心似乎舒畅了许多。
   近日里,书我是不大想读。我只是对他的这盘碟,还有一些能使人安静的轻音乐,倒是想着了。于是问他,有吗?他翻起装碟的盒子,没有找见,“你能否稍等?我去街后租房处去取。”他指着街后一连栋陈旧通体裸砖苔褐色的矮楼说。他说家里有许多没带来,我于是突然想自己去看看,就跟着去了。那是栋很旧的楼,在街道背后、河道的对面立着;整片的田野就矗立着这么一溜栋楼,特别得显眼。褐灰色的上了苔藓的砖墙,一看就是年代久远,让人怀疑是不是吃大锅饭开各种批判会的地方。墙上还有各种张贴或油漆过的痕迹,斑斑拉拉,像喇子的头。那时城镇建设还没有现在这么全面铺开,还没来得及顾及所谓的城镇整体规划——协调美丽漂亮——于是就让它存在着。有树就有巢,这里成了一些外来打工者的乐园。我的这位卖书碟片音响的摊主,是个子不高的年轻人,二三十岁的样子;身体稍稍有些残疾,右腿有些跛。他和那个卖茶叶餐具的合租一间上下楼层。楼下杂七杂八,堆满了东西伸不下脚。男人们的思维倒是条理,生活却是凌乱不堪;女人们的思维大多跳跃,生活却又规整井然。生活、世界,它就这么给人安排着——让你仔细看了、仔细想了,就觉得特有意思了;粗粗略略,不注意着过去,意义趣味也就滑过去了。司空见惯或木讷呆滞,也就不会有让你会心一笑。我跟着他来到二楼,由于底楼就一巴掌大的窗户,所以大正午的,楼道里黑咕隆咚。上得二楼,“咚——”我脑袋就被门框碰了一下,晕乎乎的疼。我忘了来时的记忆了——它是栋老旧的矮楼!他笑了,说:“我正想提醒你呢,话还没来得及说你就逮上了。”于是,我也笑了——苦笑之后,似乎心情又好了许多。就像个孩子,本来觉得自己手里的糖没有别的孩子的多,正难过着,突然旁边有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盯着你的手,于是顿停了哭声,警觉起来——要捍卫自己的果实了,不再攀比别人了。
   他说:你自己挑喜欢的碟,我刚好烧点开水煮面条——该吃午饭了。一会也带点我一起的那位去。他一边弄水,水是楼下井里提上来的,没通自来水;一边跟我介绍碟片。他不用看碟,知道每一盒里都是些谁的曲子,记忆特好。他从国内名家到国际大腕,从新近流行到古代经典,甚是创作年份、创作背景、里面故事,讲得头头是道,我一下子惊异起他来了。心的话,没想到这么灰扑扑一个人竟懂那么多;根本不是个卖碟的,倒是个音乐人了。至少音乐欣赏方面,不是大家也是内行了。于是我问他,心情不好听什么曲子——是歌还是曲子?要让自己回忆当初,重拾激情该听什么曲子,还是歌曲?——此时我已不把他当成刚才卖碟的小贩了,纯粹把他当成了音乐人在咨询。他没有让我失望——挑了几首曲子和歌曲作者的专辑,在我今后的一段日子里,它们确实是我的喜欢。疲惫的时候听听,果能魔力似的稀释你的烦恼,理清你的思路,重启你的信心。因为音乐里有别人类似的生活,苦恼和激情。如同别人的生活有类似的能照出你的影子。为此,我总时常想起那天他给我介绍推荐的情形,庆幸那天逛到了他的摊点——以前一万次的走过也没去在意。今天纯粹是这破裂声响的歌,勾起了我青春记忆的涟漪了……
   我选好后,正想先自离开;他开水已烧好,正要下面条。我见其床上躺着一本新的军事杂志。我随口一问:你还卖新杂志啊!他说,这挣不到钱,新杂志人家都到书店去买了。我主要进旧书旧杂志,内容有存放价值的那种,这样就是旧的也有人要,因为知识不会旧,经典的东西越久越弥心。“那你这是?”我指着那本新杂志,封面上印着浩瀚的国土海洋,一艘气势威武的军舰正迎风踏浪,不解地问。“噢,这呀!这是我自己买来看的——几乎每期不拉。”他笑着说。看得出,这笑里充满了他的自信。军事,对于我们年轻人来说,不要说都喜欢,但至少也是关注的。于是我随便地问了问,这艘舰好像是我国刚下水的,代表着最先进的研究成果,还没批量投放部队呢?他说:“对,对,对!”眼里闪着光,停下挑面条的手,同样像刚认识我似的——就像刚才,我听他说出一连串外国作曲家的名字,还有他们的作品,特别是介绍每一首创作背景的时候,我重看他时的表情一样。我的这一点点对军事的认知竟引来了他无限的热情。他停了吃面,就讲起了这艘舰的来历。进而又讲到设计工程师们的艰辛,讲到国家元首、军队领导热切的愿望,讲到部队领导夜不能寐的关注,又连着讲到国家下决心大力气搞这些先进海洋守卫武器的初衷和由来……讲着讲着,惊动起容来。此时,他在我面前不再是刚才那个灰扑扑的个子不高的打工者(他虽然是自己摆摊设点的老板,但现在的境遇似乎还没有像我这个自认为也灰扑扑的打工者强),倒是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叱咤将领,或是运筹帷幄的高深学者。
   后来的日子里,我重到他摊上光顾买书聊起才知道,之所以他了解这些,一是他喜欢,关心这些;二是他曾有个同学就在部队,是海军,回来常聊到一起。更主要的是,他从小就有从军梦,爷爷就是为国家在朝鲜战场被美国佬飞机投炸弹牺牲的。——还是自己的国防不行呀,所以在自家的后院也只能任由美国佬肆意横行。真是目眦欲裂,痛彻心扉,痛彻心扉!——每每讲到这里他不无感叹。我不知道一个离国家生活如此边缘的人,竟对国家如此的热爱。而那些受着国家恩惠的人呢?却一天到晚想着自己有多少的委屈。约束那么多,获得那么少——少吗?一心想着往国外跑,像是国家太亏欠他似的。拿的是国家的钱,穿的用的都是外国的货,大众之中振臂高呼:爱国,爱国。我想这里面是否也驻着基因,而不管你从事的工作离对国家贡献的多少、远近?他爷爷这代爱国的基因看来是遗传在他的心里头了。
   他讲,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爷爷的故事,从小就有了梦想,有了心愿,但偏偏身体不好,生了病,小小的一个气管炎,由于整个国家条件差,所以病是治好了,腿也烙下后遗症了。从军的梦想从此也只能是梦想了。那时整个国家中的人们因瘠贫、因无辜癫乱,而受伤害的又何止千千万呢?还有,读书,他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向很好,可是那时再要往上读就要体检,就要检查身体了。好的学校不要他,差的又不想读,又加上气管炎老发,学习就拉下了。家景也不好,农村人哪有像城里的父母一样的,拼了命也要让子女上学的?人口多,弄口吃的都管不来呢,于是就回家了。生活呀,尤其贫苦人们孩子的生活能有多少按着自己的愿想来的?流落的未必次于占位的,这就是生活,就像我站在他的面前比他个高,但内心的愿望,可以拿出来作比较的话,和他差得不是一点点——你能说他不比我高吗?可是人们的眼睛一般看不到里面,除非用心了,进去了。
   一旦真心忧国忧民的领导重新上了台执了政,他们就夙兴夜寐只争朝夕,恨不得一下子就让自己的国家方方面面提升了强大起来。有了这样的进取精神,有着五千年厚重积淀的民族,从来就不缺是智慧,不缺才干和热情。只要是为国为民,而不是暗藏祸心为自己,国家就能飞速发展起来,赶超别人。就有凝聚力,不怕受压。——谈到这里,谈到国家军事这些年的飞速发展,神采飞扬的小摊主宛然在说自己的变化似的高兴,他忘了自己是在这么陈旧低矮的屋里住着——就是这陈旧破烂的住房还不是自己的,还是租的。一碗几乎是白水的面条在冬日里都快要凉了。但我觉得,这翻话,这翻他心里的话、生活的话,讲出来,给一个刚认识的,或许马上又要不再见面的陌生者——但感兴趣的同好者听,他觉得是给面里添了料了。因此就着这凉面,吃起来反倒更加津津有味起来。我立刻喜欢上了他,这个外表灰扑扑的小伙子——干脆等他,一去出了他的爱巢。阳光也由我们进来时门口的一方,悄悄跟着移了出去。我在二楼后面的走廊一看——哇!外面竟是一片宽阔毫无遮挡的田野。冬日里,麦苗在阳光下泛着青,薄薄的一层,像无垠的草坪,真适合宽阔善良多学的小伙居住。我的心又开朗宽阔了许多。我呀,咋没有发现这个冬日,身边竟有这么个好地方呢?从此,有好长一段时光,我一有空就去他那摊上玩,看看有啥喜欢的书,也在他的鼓动下也学会了喝茶。他说,我们穷人无需学着富人的样,慢条斯理地去喝茶,也没这个闲功夫;但你学习时,劳作时,苦闷时,或疲惫时,一杯苦茶,一杯很苦的茶,能把你现在的苦给稀释了,在对比思考里去除了。你苦,你累,你无辜,茶让你知道,有比你更苦、更累、更无辜。这样你就会释然,就会重铸起生活的信心和热情,不至于委屈,更不至于消沉。记得当时,我看着他那年轻但不乏沧桑却又有童心的脸,听着和他似乎不协调的话,心里这么一想,不由得一乐——差点岔了气。路人看我,我已不去在意,我又何必在意?因为我在意了这个过去曾经走过一万次也没有去在意过的人了。笑过之后,我当然买了,对那个茶摊主说,这可是你的朋友的功劳,晚上的面条你可得请他了。说完,三人又一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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