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花街

穿过一条小巷，就是一道街。那巷，是柳巷。那街，是花街。
　　 春天来与不来，那花街一直热闹着。街不大，也不长，是两个老人的一条街。老人住在花街，养了一辈子花，也养了一条街。两位老人相濡以沫，就如两朵花一样，芳香能一直溢满整条街道。
　　 小城本身就不大，街也未必见得有多长。老人一开始养花，只是养给自己看。后来，花养的越来越多，品类越来也越全。后来，他们不再只养给自己看。
　　 花多了，楼上楼下，院内院外，到处是，这不免要惹来更多的人艳羡。起初，别人要，就给一两盆。后来要的人太多，老两口似有几分舍不得。有人撺掇，你家的花样式那么繁好，品种那么齐全，何不放在巷子里卖？不光能让大家看过瘾，且还能卖一些好价钱。这个方法好，老两口就把花养到院外，沿着小巷排成一道街。
　　 前些年，城小，养花的人也少。大家认为，养花都是那些闲得无聊的人干的事，所以不屑。记得有一次，我想买几盆放在阳台上养着玩。妻子劈头就说：闲的，你可曾是养花的人。自己的孩子都养不好，哪儿有时间养它。于是，想法便搁浅。近几年，城变得越来越大，日子越来越富足。有钱的人，似乎也越来越多，想养花的人也便次第增多。
　　 一天单位搞联欢，想买些花装扮舞台，渲染一下气氛，我便自告奋勇的前往买花。老人说：就感觉你是熟人。我说：每天都要骑车从您门前过几遍。老人豁然想起：奥，你是我外孙的老师，这得优惠，得优惠。我不知他外甥是谁，只做点头。那一次买了他三十多盆花。之后，他非要送我几盆，说是感谢。那份热情已是拦不住，我只能收下。
　　 花开在阳台上，每天看着，繁忙了一天便不再觉得累。每次见，每次心里也像开着花似的。好多次经过花街，老人都要笑问我：你的花养得怎样？我说：甚好，鲜艳着呢。老人说：有一盆可是上好的君子兰啊。我一惊，竟忘了哪一盆是？开始，我不知道花还有贵贱之分，只图好看就行。不想，花中还有魁，还有冠。
　　 养了一段时间之后，总不见那些花有多少长进。养着养着，似乎还觉有点儿心烦意乱。许是我不太适宜养花？许是我的心太浮躁？就觉得我所养的花，总不如花街的好。有几盆，还都恹恹地要死去。我想我是不够淡定，不够安静，不够用心。但我仍喜欢一点点的去追逐着美好。
　　 一有时间，我便去花街请教。好多次，总看到老爷爷叽叽咕咕地跟花儿说着话。听了半天，却一句都不懂。我纳闷了，花儿难道也能听懂人语？
　　 一次，见我，老人便打趣道：花不是那么好养的吧？养花就像养孩子，你不能过于娇宠，也不能过于严厉，更不能只顾它吃饱喝足就完事。浇水、施肥、剪枝、松土，既要看准时机，还得讲究分寸，一道工序都不可少，一点工夫都不可缺。比如说养吊兰，吊兰对光照敏感，如果夏秋季阳光直射时，叶会枯黄，甚至整株都会枯死。在冬季，由于阳光不强烈，可以让吊兰适当接受一些直射阳光。吊兰喜水，在生长旺盛期要保持盆土完全湿润……再比如说养珍珠草，光线要给足底砂，可以选择好一些的专业沙，厚度要足够，水质要尽量纯净……对于养花，我真是个花盲。我不懂，但我不能说不懂，我怕扫了老人家的兴致。
　　 有朋友到我家玩，用一种很潮的语气奚落我。吆嗨嗨，哥哥也能养花啊！他们笑我，我自觉有些臊。我知道，像我们这些连家都顾不上养的人，连社会都应付不了的人，何谈养花。养花，那需要怎样一份淡定，怎样的一份洒脱，怎样的一份情怀啊。我知道，年轻人是为何不能养花的了，他哪里能安静得下来？养花好比垂钓，是没有脾气的，心性要与花一样平和。并不是有了好的心情，就能养花，关键是心态要好。心情好了，你就养。心情不好了，你就弃。这万万使不得的。什么时间浇水，什么时间施肥，施什么样的肥，施多少肥。每一个细节，都来不得半点疏忽。养花，说白了，就是养心。光有热情是不够的，要有爱心，还要有耐心，更要倾心。就像谈恋爱，你得专心致志，一心一意扑过去。这一切，都是花街的老人家告诉我的。老人还说，会养花的人，才会真懂生活。开始我不信，现在是信了。养花，真能养出生活哲理来。什么人玩什么样的鸟，你要是从心里不喜欢，干脆就不要养。养了它，跟着你也是受罪。与其让它一天天被折磨，不如放在别人那里养，想了就去看几眼……老人家说的似乎句句在理。看着他们每天乐呵呵幸福的模样，我们倒真的觉得自己不会生活了。
　　 老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连我都有点嫉妒。过去，总认为只有春暖花开时，才有团团锦簇，才有五彩缤纷，才有姹紫嫣红。未可知，每个季节里的花都能开得如此烂漫。春夏不必说，连冰天雪地里都能绽放这一街的芬芳。这条街道，别人想来卖花，怕都万万不行，他的花的品相怎敌得过老人家那半条街。
　　 闻那花香，看那花彩，听那花音，每次经过，我真真的都有些儿沉醉了。即便在尘世间匆忙奔走，心无时无刻不神往于那条花街。我不知道，我的将来会不会活得像他们那样灿烂而富有韵致。他们相濡以沫的，似乎早忘了晨昏，忘了四季，忘了一年一年的匆匆太匆匆。夕阳里，柳荫下，她给他捶着腿，他给她扇着扇子，说说笑笑间，日子如花般芬芳。多么浪漫幸福的一条街，这条街胜过世间任何一条花街柳巷。
　　 老人看我每天都经过花街，便早认做了熟人，花一样的笑着迎来送往。我说，等我退休了，就来花街，和你们一起养花。老人家合不拢嘴，笑得跟花儿一样。有你们来，花街肯定更热闹的。那时，这条花街就是你们的了。听着，我们欢喜得不行。
　　 等我能静得下来，我也把自家门前那条小巷开成花街。也和两位老人一样，让花的芳香溢满整条街道，溢满我们整个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