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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穿军装

作者: 高明昌 时间: 2016-11-27 阅读: 11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第一次穿军装,记得是在我十一二岁的当口,我的一个远房叔叔叫王德明,岁数比我小几个月,辈分我却是他侄子,这个年纪玩耍时只讲究力气与智慧的。那天我们几个男孩,说

第一次穿军装,记得是在我十一二岁的当口,我的一个远房叔叔叫王德明,岁数比我小几个月,辈分我却是他侄子,这个年纪玩耍时只讲究力气与智慧的。那天我们几个男孩,说好在生产队仓库场上的水泥地上“造房子”。叔叔是提早几分钟来到仓库场。为什么呀?原来,叔叔穿了一身军装,全新的,全身碧绿,神气得很。叔叔的头上戴了军帽,看上去确实像个解放军了。叔叔走到我们跟前,一个立正,右手向上,双脚啪嗒靠拢,向我们敬了个礼,我们嘿嘿地笑了,他也笑了。
   叔叔的军装是叔叔的父母剪了布料,请裁缝做的,不是解放军穿的军装,不正宗的,所以没有领章,也没有帽徽的,但下摆做了两个袋袋的,是军官穿的。叔叔在仓库场上一站,确实也是一道风景,大家都拥上去了看了,去摸了。叔叔的脸布满笑意,很自信、很自豪。造房子开始了,叔叔跳跃的步子很夸张,但脚脚稳当。大概是借助了军装的神力吧?那天我们造房子,每一局都是我们输。越输越出汗,满头大汗了,我们就脱了衣衫,叔叔不肯脱,理由是汗不出。我们输得没有兴致玩了,叔叔赖着不走,扬了手,一本正经地说“继续,要将房子造好的”。我们说肚皮饿了,叔叔说难道解放军的命令都不听了,我们也想做解放军,所以最后只好陪眼前这个解放军叔叔玩到天墨墨黑。
   晚饭后,我们又来到仓库场上,照例的事情应该是打仗了。叔叔威武地站在我们前头,用手指戳指着我们,他开始分配人头,人头分配好了以后开始分好人与坏人。叔叔自然是代表解放军,而且是解放里的长官。我们这些人都成了国民党,成了土匪,我也在坏人之列,心里自然有些不悦,但害怕叔叔下死命令,还是做了“坏人”的。那一夜,我被叔叔的队伍捉住了好几回,也被叔叔的队伍打“死”了好几回,叔叔抓到我后也拎了我的衣裳的。
   那夜回家后,我开始向父母说起了玩耍的事情,说我们输的原因是没有穿军装。母亲听懂了,看见儿子哭丧着脸,答应去镇上剪块绿布。是夜,母亲计算好了尺寸,第二天就去了镇上。我在家里候着,母亲回来了,我奔上去揭开母亲肘里挽着的篮子,一看没有绿布,眼泪扑簌下来。母亲告诉我,找遍了布店,绿布是没有。母亲安慰我说,过几天跑一趟南桥,南桥是县城,远是远了点,但是镇大,布店多,布料多,绿布也一定有。母亲的话起了作用,我不哭了,就开始天天盼望母亲去县城。我相信,南桥这个大镇里一定有我所喜欢的绿布的。
   母亲什么时候去的,是没有打探的必要的。但是有次放学回家后,母亲就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去东宅裁缝家。我知道,绿布买到了。到了裁缝店,我看见了几个造房子朋友,都由母亲领来量体裁衣,我们都扑哧一笑:原来想要穿军装的不止我一个人。大家互相拍打着屁股,说要做四个袋的,母亲们都说“知道”。其实,我们心里是犯嘀咕的:都是四个袋的,都当头儿,谁来做战士?更不用说做坏人。有伙伴伸出拳头,又突张开五指,意思是,可以石头剪刀布。后来仓库场上打仗,走东奔西的都是绿军装,都是四个袋,叔叔看见这场景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开始不指挥我们了,他有时也被别人分配做了坏人,叔叔难得当坏人,有些新鲜,所以这坏人他当得很认真。
   那时,我们下午是天天造房子,晚上是夜夜去打仗。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很快入秋了,天开始转凉了,玩劲开始消退了。其实是因为我们的军装穿旧了,军装的颜色褪了,衣领也破损了,有的地方线脚也脱落了。大家觉得自己做的军装终归不太牢靠,这假的很难成真的。大家开始不穿了,加之天冷了,里身要加些衣衫,如小棉袄,这一穿身体就一个圆,都觉得一裹紧就不好看,也不活络。那时时候,大家开始盼望自己的身上有件真正的军装,解放军的军装,至少是解放军战士穿过的军装。
   也在这个时候,父母告诉我一个惊天的喜讯,我的一个哥哥要当兵去了。这个哥哥不是我爸我妈的儿子,也不是我的亲哥哥,他是父亲的徒弟,道院那边的,离我们家有十里多路。哥哥的名字叫倪才根,从十八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学做泥水匠,才根哥哥是父亲的最后一个徒弟,哥哥跟着父亲学艺已经四年了,刚刚满师出道。后来哥哥的哥哥建议哥哥去当兵。哥哥报名了,后来体检合格,政审合格,一切都顺当,要去部队了。临上部队前,哥哥要来我们家吃顿饭,一是要感谢师傅传授手艺之恩,二是作别师傅与师傅全家,包括我。
   一个很冷的中午时分,哥哥来到了我们家,看惯了泥水匠的哥哥,突然穿了军装,我们都感觉到某一种的异样。哥哥有点拘谨,给父母递过他带来的糕饼后就不再作声了,父母问这问那,哥哥也是一问一答,从不跑题出去的。吃饭了,哥哥取下军帽,整了整衣袖,拉过长条凳子,说师傅先坐。爸爸不肯,来回推辞了几下,母亲说,那就一道坐下吧。坐下了,哥依旧有些腼腆,两腮有些微红,不断地搓着手心,也没有很多的话语。吃饭了,哥哥不断起身又不断地给我的父母夹着菜,父母也不断地给哥哥夹着菜。母亲对我说,给你哥哥夹菜呀!我顺势夹了大肉往哥哥的碗里压去,哥哥不吃,还给了我。看着哥哥,看着哥哥还过来的红烧肉,也看着哥哥那身军装,心里实在觉得很光荣,就象是自己当兵去一样,心花怒放。
   哥哥的军装好看是不消说的,首先是颜色好看:绿绿的布面,颜色一是匀,二是清,没有半点杂色,且有点晶亮,上眼,却不花眼;其次是合身:整体感觉大小真好,静静地着裹着哥哥的身体,不邋遢,不臃肿,不打皱,有一点淡淡的宽松;再次是做工考究:不管是上衣,还是裤子,线缝条条清楚,连叠印也是煞清,穿在身上,垂感明显;裤子有一点点的宽大,父亲说,解放军的衣裳讲究牢,讲究颜色,要躲在树丛里别人看不出来,因为解放军要保卫祖国,保卫祖国那时候要打仗的,打仗要奔要跑,趴田卧地,双脚叉开,裤腿宽大方便些。
   哥哥是吃了早夜饭走的,父母送哥哥送了很长的一段路,没有闲话,饭桌上讲完了,只是静走。临别,哥哥拉过我的手,说哥去部队了,要替哥多照顾好父母,叮嘱我要听父母亲的话,我点头称是。哥最后问我有了事可以写信告诉他。我对哥哥说,现在就有一事说,哥问什么事?我拉扯着哥哥的衣裳下摆,哥哥立时明白了,笑了笑:嗯,到部队以后,哥有了,给你寄一件。有了哥哥的承诺,我象得到了宝贝一样,脱开哥哥的手,一溜烟回家了。
   哥哥去了部队了,我在家最多的念想就是哥哥的来信。那时,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找妈妈?而是绕道去一次大队里办公室,脚是不嫌酸的。去了哪里,我就翻翻桌上的报纸,看看有没有高家的来信。一个月过去了,还不见哥哥的信,有些急了,问父母哥哥的部队在哪里?我写信过去。父母说,部队是保密的。“保密”两字一说,我就无语了。我就只好等待。大概过了三四个月,哥哥终于来信了。哥告诉我,他在接受新兵训练,很新奇,也很艰苦。末了说,因为训练,新军装两膝两肘处都磨碎了,要缝补后才能穿的。剩下的一套新的,平时列队、参观、学习要穿的,所以暂时没有军装可以寄了,请弟弟原谅。
   我给哥哥写信了,这信是代父母亲写的,父母的叮嘱写三点:一是盼哥听首长的话,二是争取立功,三是保重身体。父母很传统,也很正宗,信全部是革命内容,我那时广播听多了也懂得这些的,后来再写信,我对父母说,我们要劝哥哥入党,父母笑开了嘴,儿子识货。我那时是有点小小的感觉,感觉每一次的写信也是我每一次的进步,起先我必提军装之事,有时也向哥透了小秘密,说不穿军装,神气劲没有,也没有人看我一眼。后来我不提了,即使提也是起个头就收了尾,不点明的。我担心我的私心影响哥哥的进步。
   哥走后的一年里,我穿的还是已经破旧的那套军装。可在那时,生产队里,与我一般岁数的七八个女孩子们都穿起了军装。她们要么圈在家里不出来,一出来玩时就一块出来的。一长溜的队伍变成了绿色的移动,煞是壮观。她们里面穿一件白衬衫,衣领处稍现“V”样,白黄相间。羊角辫、马尾辫,一走一个动,一动一个翘,威武是肯定的,还有节奏,还有线条,还有精神,还有清爽,我们男孩子看着就眼红,都嘴馋,都嫉妒。姑娘们穿军装图什么不得知。但是,好看是留在人眼的。我亲耳听到大人们的评说,说女孩儿穿了军装比我们男孩子穿军装要来的漂亮,来的耐看。他们忘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地方,想到军装又做军装又穿军装的首先是我们,是我们给仓库场带来绿色,给生产队带来热闹,给大家带来快乐的。
   我后来真的有军装穿了,那是已经两年后的冬天了,冰棱柱到挂的上午,哥来到了我们家。哥有了探亲假,到家后自然又来看师傅全家了。哥的脸黑了,黑得有点亮晶晶,身体的肉块敦厚壮实,有点横向发展的样子,那双手黑黄,手背上的青筋绽出,我当时想,如果扳手劲,哥现在肯定无人可敌。哥哥对我笑笑,说,书读到几年级了?哥是无疑而问,就象问父母现在农活忙得怎样一样,哥心里一清二楚,哥哥只是借了说话的由头而已。哥看见父母去灶间忙去了,就跟着父母一道去了,母亲淘米,他抢过淘米篮子去淘米,烧火了,哥径直到了灶堂后,父亲拉也拉不住,而且叮嘱父母菜不可多烧的,母亲想杀只鸡宰只鸭,哥都拦住了,说家里全都吃过了,现在想吃红烧肉。其实,哥看见了锅里的红烧肉已经烧好了。母亲为哥泡了一杯暖身的红枣茶,也放了冰糖块,她看看哥哥,又看看我,对哥哥说,你们兄弟两说讲讲闲话。
   哥哥坐下了,我问哥哥当兵苦不苦?哥说比做泥水匠要苦,后又补充说无苦不来甜。我没有听清,到底是是“无苦不来甜”还是“无苦不来钿”,反正意思差不多。哥伸出了大手,笑笑说,其实在学打仗。打仗是要学的?我第一次听说,但我相信的,因为电影里解放军、游击队。还有武工队的人匍匐前进,扔手榴弹,躲避枪弹,开枪,瞄准,抓舌头,还有侦察,掼爆破筒,样样需要力气、需要技术。哥说,学泥水匠要三年出徒,学打仗也要好几年才满师。出徒与满师是一个意思,解放军在学,坏人也在学,所以解放军一定要学到门槛比坏人还要精,才可胜利。
   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军装,但是我看见哥哥带的大小包裹里一定藏着军装,只是要等到开饭前,哥哥会在父母停当的时候开包送礼的。上菜了,哥哥主动邀约父母上桌,父母劝哥哥喝点酒,哥哥说是陪师傅喝点,还有说有几样东西送师傅和师傅娘。哥哥拿出了酒和糕点,后笑着对我说,也给弟弟带回转一件军装。我从哥哥手里接过军装,看了看,撸了撸,抬头问哥哥,现在可以穿吗?哥看了看父母,父母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我,母亲挥了挥手,穿吧!
   我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脱去外衣,换上了军装,大踏步回到了桌旁。父母看见了,哥哥看见了,他们齐笑出声了声音:太大了。再大也是军装。我听见父母说不太合身,看见父母哥哥的笑,也不见怪。心定了,衣裳大点也是军装,这军装现在穿了就不脱了,除非睡觉。只有在那时,对于我来说:对有些东西的爱是可以超越大小的。
   我再次昂昂然、挺挺然地走出了家门,走近了造房子的朋友们,大家都看出了来了,这是真的军装,是解放军穿的,解放军穿过的,意义不一样。大家横竖说好,都向我翘起大拇指,还主动让我当好人,有时还请我当头儿,我分配谁当好人,谁当坏人时,他们出列时都是一个响八度的“到”字,可以传遍整个仓库场,这立正的架势也是有模有样的。我心底里感谢哥哥,这些荣耀都是哥哥给予的,都是哥哥的军装给予的,都是解放军给予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说好,我的叔叔王德明却一直板着他的脸,他对我的做解放军,“做官”很不满意,直接对我说这军装下摆没有袋袋,是个战士,不可以一直指挥大家;也在背后说,只有上衣是真的,裤子也是旧货,用今天的话说,不配套。这话说多了,大家觉得有理,大家又看看我上衣与裤子的颜色深浅确实不一,再加之上衣也大了点尺寸,眼睛里有些不顺了,对于我的建议和命令有些拖三拉四,执行不到位了。我的这个叔叔就马上吆五喝六了起来,而且喉咙特别粗、声音特别响,似乎要把几个月不指挥大家的苦恼补回来似得,对朋友的态度明显比过去凶。
   这实在不顶用,也许哥哥看见了我对军装的热爱,哥哥回部队几个月,给我寄来了军裤,还有军帽。说来也是巧合,我二姨的儿子,名字叫倪坤海,也在征兵之列,通过了,马上当兵去了。和才根哥哥当初来我们家告别一样,坤海哥哥也来我们家吃饭。我自然没有客气,要求哥哥到了部队后,早点给我寄军装,哥哥说,弟弟要的,哥哥想办法便是。
   后来,这两个哥哥轮番着着给我寄军装,要说的是,坤海哥哥寄的军装颜色是深蓝色的。我第一次看见这样颜色的军装,我真的不知道,军装可以是这种颜色,军人可以这样着装。这是什么兵种的军装?这也无关紧要,因为穿在身上还是军装,而且是万绿丛中一点蓝了,到了仓库场,肯定让人羡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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