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歌
作者: 宝鸡张静
时间: 2016-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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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暑 大暑来临,又适逢暑假,宅居成了无可替代的生活方式。只是,宅居久了,身体和心绪总有一种被禁锢的感觉,通常晚饭后,一袭素衣,去河堤纳凉。 河堤
一、大暑
大暑来临,又适逢暑假,宅居成了无可替代的生活方式。只是,宅居久了,身体和心绪总有一种被禁锢的感觉,通常晚饭后,一袭素衣,去河堤纳凉。
河堤上,晚风习习,粉粉白白的蜀葵开得正欢颜。关于蜀葵,再熟悉不过了。早年的乡下,村子的水塘、麦场、房前屋后,一株一株随意散落着,无须照看,无须打理,却能生得茂盛葱郁,蓬蓬勃勃。在我家里,婆更是毫不在意地将它种在后院的羊圈或者门口的粪堆旁边,风儿一吹,一些小颗粒的粪土被刮到花的根部,故而我家的蜀葵因为养分充足比村里任何一家的都开得茂盛和丰满。
我很喜欢这花儿。每每干完手里的农活后,邀来伙伴,一起扎堆在蜀葵花下,掐一朵喜欢的戴在头上或者手腕处,或用拇指、中指和食指捻成油彩,染指甲,抹腮红,臭美无邪的笑声,银铃一般响起来。偶尔,也夹一朵在书页里当书签,让读书有了几分温馨和浪漫的感觉。
我婆比我还要喜欢这花儿。一有空闲,总不忘将洗衣服、淘菜剩下的清水倒一些进去。清扫院子时,也会顺便蹲下身子,将蜀葵根部的杂草、柴禾清理干净,待蜀葵盛开时,婆只要从旁边经过,再忙,再累,都要停下来,凝神注视一番,唇角漾起一抹深深的微笑。显然,在广袤的乡村世界里,这朵朵蜀葵,不但温暖了婆清苦寂寞的岁月,亦缤纷过我单调彷徨的年少时光。
大暑天,我最怀恋的,莫过于家家户户离不开的浆水面。早年,暑热难耐时,乡里人可以不喜食醋,却少不得浆水,随便走进一户人家灶房,总会看到一大缸酸唧唧的浆水汤搁在案板的一角。制浆水的手法很简单,将芹菜或白菜瓣洗净晾干,倒入煮过面条的清面汤里,发酵六七日,汤水呈乳白色即可。我婆做得更是细数和讲究,她将凉水倒进锅里,右手持筷左手握一把面,边搅边撒,不清不稠,搅匀烧开,再放点醋曲、芹菜之类,舀到一个瓷盆里,放置六七日,俗名“窝浆水”。浆水“窝”好了,油烧开,撒几粒花椒,几片生姜,翻动几下后,舀几勺子浆水倒进去,烧炝一会儿,然后清炒些韭菜,就能变着花样,调出浆水鱼鱼、浆水凉粉、浆水面,色香诱人,令人大开胃口。浆水可清热,可消暑,可开胃,那些年的夏天,我婆用浆水做的饭几乎占据了整个夏天,直到现在,我依旧迷恋那股子朴素而爽口的味道。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大暑的夜晚。月光落在树影里,凉风吹在花草上,蛙唱和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在追赶生命的列车。黄昏时,父辈们从地里回来,匆匆吃完饭,吩咐自家孩子去井边提几桶清凉的井水冲一冲发烫的门石墩或铺着青砖的房檐台,风干后,桌椅板凳或凉席铺地,男女老少围在一起,开始了絮絮叨叨的唠嗑。比如东家长,西家短;前世的,今生的,都在这寂静的夏夜里久久回荡,一些笑声,一些叹息声,郎朗的,绵软的,和白月光一起,从东家传到西家,从张三家的老槐树移到李四家的泡桐上,绵绵不休。
孩子们坐不住了,哧溜一下从老人怀里钻出来,成群结队去捉萤火虫,透明的玻璃瓶子里,捉上几十只后,瓶口盖一层棉纱,用橡皮筋箍紧,再加一段线,一根竹竿,便成了一盏小灯笼,明明灭灭的光,在夜里闪烁着,似天上的星星落到人间。也有胆儿更大的,拿着蛇皮袋子和火钳,去田里抓蛇。大暑夜,无毒的草蛇喜欢盘在田埂上,手电筒一照,火钳一夹一抖,往袋子里一扔,便活捉了。碰上心急嘴馋的,等不及明天,即可让腿脚长的跑回麦场里,扯一怀抱的麦秆点燃,烧蛇吃。那蛇被活剥后放在瓦片上,哧啦哧啦生香。我怕蛇,不敢靠前,就坐在沟渠边看他们忙活,沟渠里的水,像一面镜子,在白白的月光下,缓缓流动。
大暑天,我爹猪圈里那头黑猪,一直“哼哼”地叫着,很烦躁的模样,眼见它闷着头,使劲拱起刺槐木头钉的猪圈门来。我爹自然懂它的用意,立马起身,提一桶拔凉的井水来,拎到猪圈里,三锹两锹挖好了一个坑,“哗”地一声,全部倒进刚刚挖好的土坑里。那黑猪起初还“吱吱”喝上两口,后来迫不及待翻滚进去,土坑很快变泥坑,不一会儿,那厮竟然鼾声大作,我爹蹲在圈外,点燃一锅旱烟,惬意又安心地看着。
记得那夜,入睡很晚,有风起,有月明,易安词里“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的意境,正当时。
二、秋分
“故园应露白,凉夜又秋分。月皎空山静,天青一雁闻。”说的是秋分时的物象。此时,过了白露,门前的柳树在慢慢变色,间或有黄叶落下,像小时候从高处撒下的纸片,划着很美的弧线;街巷里,偶尔响起卖秋菜老农的声音,即使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听得见响亮的叫卖声——“新鲜的白菜,萝卜,雪里蕻,便宜卖喽”;早晚,人们走在路上,缩着脖子,瑟瑟地端着膀,见熟人叮嘱说:节气真是准啊,说冷就冷了,得添件厚衣裳了。
秋分时,洁白的云朵在湛蓝的天空下悠闲散漫地行走。我喜欢读云,但春天的云朵太匆促,转瞬即逝;夏天的云朵太磅礴,黑云压城城欲摧;冬天的云朵和阴霾一起,灰蒙蒙的,看不见天日。而秋分时就不一样了,天高高的,云淡淡的,在云下行走,一种隐士的散淡、一种心无挂碍的悠闲,那一朵朵的白云哦,就像地上的羊群,缓慢走着,一日一日,老在回家的路上。
节气不等人,秋分时,田野里的玉米棒子即将成熟,外皮开始枯黄,不像嫩着的时候那么翠绿、紧致,开始歪扭、下垂,有的皮儿已经半干。玉米须也变得褐黄干枯,顶上的天穗儿多数已憔悴、蜷曲;地边的向日葵,耷拉下沉甸甸的花盘,叶子都已枯败,只剩下瘦高的枯杆了;最早入秋的黄豆,叶子浅绿、浅黄交叉,一嘟噜一串的豆荚挂在棵子上,分外惹眼。
菜园子里,仍有着汪洋恣肆的生长。比如,架上的秋豆角仍在开花,引来蝴蝶翩飞;萝卜缨子翠绿茂盛,覆满了菜畦;白菜和甘蓝,白生生,绿莹莹的,挺着丰满肥硕的身姿;一沟沟儿的大葱叶子朝天刺着,绿中挂了霜白;土豆都收了,地里剩下一片凌乱的秋草;红薯地里,蔓子爬满了田埂,密得下不去脚儿;地头的洋姜花,金黄灿烂,在风中摇摆,明媚着人眼……这秋分,自有让人一往情深的一面。
凉气布满的秋分,仍有一些美丽的花儿坚守。比如,在渐渐矮下去的草丛中,我看见淡黄的野菊,兀自开着,开的安静,开的素雅,就像我们早晨起来找寻的梦境;紫红的、靛蓝的牵牛花,一朵,两朵,染了凉秋的浅淡;最热烈的是扫帚眉,粉的,白的,红的,在秋风中摇曳生姿……每每这个时刻,我喜欢一个人走上安静的河堤,风儿一吹,看一片一片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树上落下来,有的刚刚变黄,有的只是叶脉变红,它们静静落在人我的发梢、肩膀和胸前,悄无声息。我捡起一枚落叶,抚摸那些撕裂的脉络,眼里不再疼惜和悲伤。怎不是呢?春华秋实,花开花落,草木枯荣,乃自然界万物繁衍和生命轮回的自然现象,它们何尝不是我中年过后心灵的一幅图景?我只需让自己笃定和沉稳下来,犹如这渐渐落入眉间的静秋一样,愈来愈安静平和,愈来愈豁达明朗。
和喧嚣流火的夏夜相比,秋分夜是安静的,清凉的。收拾完琐碎后,通常会静坐桌前,听凉风敲窗,看月华如水,听久了,看久了,一些攀爬在身体和内心里的浮躁和张扬会和窗外的一草一木一起清宁下来。若觉过于清寡沉闷,亦会打开电脑,和友人聊天,友人说,趁着秋色,回家探母,她母亲不再寂寞。因为秋分的乡下,除了寻花问蕊的蜂蝶,玉米地里蚂蚱在跳,蛐蛐在叫,地拉蛄们一边躲在密密的灌木丛里偷欢,一边发出持续而低沉的欢叫……这种从早到晚此起彼伏的清唱,可以陪着他的老母亲安然入眠。可他的母亲一年到头压根闲不住,她在院子里种白菜,一行行一垄垄错落有致,她在土畦边上种一行南瓜、一排丝瓜、眉豆;墙角那棵老杏树被她修剪了枝。屋檐下,还晒着一片花生,是她在苇河边上的沙土地里收回来的,足有十几斤,足够全家人过年炒花生吃了……
友人轻轻说,我静静听,被感动着,温暖着。我深深懂得,我的母亲和他母亲一样,曾经不惧艰辛,不畏苦难,她们把日子过成一枚枚种子,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她们一颗朴实的心,将秋分的天空,也把我们心里的天空擦拭得干净透亮;她们所有的爱,从春天启程,与草木谷物一起,由真诚到热烈,由热烈到清淡,直到凝露为霜,下一个季节的生命又开始孕育了。
三、寒露
在北方,寒露来时,气候转凉,秋意渐浓,白云红叶,蝉噤荷残,露凝而白,这些自然现象都会接踵而至。而且,这个节气总让文人墨客们免不了滋生出宋玉悲秋的墨香心绪,诸如白居易《池上》实写寥落的秋景: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兰衰花始白,荷破叶犹青;诸如孟郊在送别朋友的时候见秋意阑珊,也情不自禁动了归心:秋桐故叶下,寒露新雁飞。远游起重恨,送人念先归…很显然,诗词中的寒露俨然成为世间万生万物衰败的标志。
其实,在我的小城里,寒露来临,正是秋色斑斓时。你瞧,梧桐树的叶子纷纷散落,挺拔的银杏树上了水的亮黄,静静的渭水渗着一股子清凉的味道生生不息;至于檐墙下,青石边,矮坡上,山窝处,沟壑间,一团团一簇簇的爬山虎,密密匝匝,枝枝蔓蔓缠绕着,抖落一片又一片殷红的心事;午间,在阳光下行走,随意抬头,即可看见在辽阔的天幕上,排排大雁黑压压地掠过头顶,向着心中那一方温暖的港湾悠悠而去,我在它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昂首向前时而俯首停驻的迂回碾转里,读懂了一种叫做回眸的情愫。
寒露的乡下,秋水寒而山色冷,雁南飞而菊花黄。这种景致,有油画的热烈和烂漫,亦有素描的朴素与简约。尤其是那一簇簇黄的、紫的、细碎的菊花,远远近近散落在乡野之间;灰麻雀耐不住寂寞,躲在茂密的叶丛里啾唧;偶尔一只蝴蝶,被湿漉漉的露珠打湿了翅膀,躲在耐寒的花蕊里,做着清秋的美梦;田野里,玉米、大豆等庄稼被收割了,深褐色的土地像勤劳质朴、沉默寡言的父辈们敞开的胸怀,寂静温和。那一条条一块块骨骼,经脉,血管,肌肉,裸露着,起伏着,一任岁月将苍凉和荒芜的印痕烙在上面。
父亲的麦子种到地里了,落了一场雨后,淡淡的,隐隐的绿,似春潮一般一望无际地铺开来。早饭后,太阳出来了,父亲嘴里叼根烟,往地里转悠而去,他蹲在地头,两只手轻轻捋一捋新出的苗,满脸乐呵呵的。家门对面的十婆是个瘫子,很少出门,她一闲下来,就埋头坐在院子的南墙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剥玉米,黄澄澄的玉米粒,在阳光下泛着清亮的光,若晒几个好日头,新磨的玉米面做成搅团,劲道润滑,清甜可口。三婆院子里的秋豆角,天越凉长却得越欢实,一只只豆荚结在花叶之间,紫的、绿的,交相辉映。木耳菜也开始打籽儿了,一颗颗漆黑的种子挤在叶柄窝儿,亮晶晶的,像麻雀的小黑眼珠,用手一揪,“扑哧”一声爆开,指尖儿上便沾满了黏稠的黑紫色,擦也擦不掉。
“寒露柿红皮,摘下去赶集”。如今,生活富裕起来的乡下人自然不用去赶集了,倒是那一只只挂满枝头的,像灯笼一样火红的水晶柿子,总给人很多念想和回味。依然记得那些年,寒露过后,将柿子摘下来,整整齐齐摆在窗台上,等软了吃。水柿子,剪掉把,洒些酒,捂在塑料袋子里两天两夜后,打开,随便咬开一个,甜到五脏六腑。还有一些形状不好、歪瓜裂枣的或带伤疤的,我婆舍不得扔掉,她会削成片,摊在草席上晒干,待漫天落雪的冬天,上学兜里抓一把,甜丝丝的,会忘记饥饿和寒冷。
当然了,还有很多寒露农谚是年少时父辈们教给我的。比如“寒露上午忙麦茬,下午摘棉花”;比如“寒露不刨葱,必定心里空”;再比如“寒露不摘棉,霜打莫怨天”……多少年了,父辈们一边念叨着,一边跟着节令忙活着。风往北吹,燕往南飞,他们顾不上黯然,也生不出惆怅。与他们而言,节气更迭是自然的,不可替代的,恰如这寒露,萧瑟枯萎也好,温和沉寂也罢,终会和他们脚下串串足迹一起,被尘土覆盖而已。
写下上面一段文的时候,寒露刚过,正是黄昏,微雨,瑟风,一城的阴冷。我使劲向窗外张望,想拨开苍茫的白雾,看一眼寒露中的乡下。或许,黄昏里,我的父亲正走过菜地,一行行整齐的菠菜芽儿,像针一样从土里钻出来,他的影子掩在沉沉的暮色里,夹裹着一股清冷的寒气,渐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