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手足情

当有人惊慌地跑来告诉她母亲出车祸的消息时，她正在薅草。
　　 她扔下锄头，拔腿就往出事地点跑。
　　 当她流着眼泪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那里早已经聚集了一大堆人，已经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司机蹲在一旁举着流血的手,使劲捶打着自己的头，哭道：“我干嘛要多事啊！——婶，我对不起你呀！”
　　 一路上她已经听报信的人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她家离集市远，交通不便。邻居大哥有辆三轮摩托车，时常进进出出都会招呼邻里乡亲搭便车。这日逢集，他碰到她的母亲挑着一担饲料吃力地走着，便停下车热情地招呼道：“婶，上来吧，我载你回去。”她母亲连声道着谢坐了上去。谁知到了一个陡峭的转弯处，迎面一辆马车飞驰而来，他一避让，车竟侧翻了，她的母亲一下被摔出老远……
　　 她拨开人群，扑到母亲身边，只见母亲侧卧着，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父亲单膝跪在一旁不知所措。她哑着嗓子哭喊着：“妈，你一定要挺住啊！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呀！——妈，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由于伤势严重，母亲立刻被送往市人民医院。她知道父母没攒下什么钱，便叫丈夫将家里仅存的两万多块钱全部取了出来，又让父亲跟亲戚借了一些，马车夫当天也送来五千块钱。司机家里有两个孩子上学，妻子又长年卧病，东挪西借了一万块钱就无能为力了。
　　 她还打电话给在广东打工的弟弟，叫他回家一趟。
　　
　　 他这几年一直在广东打普工，工资不高，加上性格内向又很自卑，二十六岁了还没有交到女朋友。
　　 接到姐姐的电话，他一下子蒙了，连忙跌跌撞撞地赶回来。一进家门，看见父亲坐在门口闷头抽烟，他不由得心头火起，冲着父亲吼道：“一天到晚不知在家瞎忙些什么，一年到头也没见攒下几个钱，出了事一点忙都帮不上。”他一直瞧不起父亲的懦弱。
　　 父亲眼里刚见儿子的那一点喜悦之光瞬间被儿子的咆哮浇灭了，用哀伤的眼神看了儿子一眼，又低头抽起烟来。
　　 他放下行李，用冷水冲了一个澡，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径奔医院去了……
　　 经检查，母亲的右肩胛骨碎裂，头部撞伤，身体多处挫伤。在医院的全力抢救和姐弟俩的精心照料下，母亲顺利地度过了危险期。母亲一醒过来就问起父亲，他打电话问邻居、亲戚都说没看见，还以为在医院照顾病人呢！
　　 他的心惊跳了一下，赶紧回家，却见大门紧锁着。他闷着头在田间地边四处寻找，一点踪影也没有。他越找心越慌，一边找一边骂：“这死老头子到底去了哪里呢？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要给家里添乱。”一会儿又不停地忏悔：“爹，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呀！我错了，你快回来吧，只要你回来，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
　　 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又急又累。他垂头丧气地胡乱寻找着，当路过祖父母的墓地时，他骇然看见父亲头枕着祖母的坟墓，蜷曲着身子，旁边散落着一只农药瓶，父亲安详的脸上爬满了褐色的蚂蚁。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跪倒在父亲面前号啕大哭……
　　 树上几只黑鸦惊慌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瞒着母亲料理完父亲的后事，他打算回广东去，——虽然没人知道他曾经对父亲的咆哮，他却不敢面对一直跟父亲相敬如宾的母亲，——临出门时，他吱吱唔唔的对姐姐说：“我们老早就说好的，爹妈老了我们一人管一个。如今爹的事我已经完成了，妈就交给你了。”
　　 姐姐听了一愣，随即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他刚一走出家门，就听到姐姐撕心裂肺的大哭，那哭声一直将他送出很远很远……
　　
　　 她家距离娘家不足两里地，她声称父亲随弟弟去广东打工了，将母亲接到自己家里照料。这些日子，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丈夫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如今丈夫在外拚命打工还债。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母亲做好吃的，陪母亲一起睡，为母亲按摩，还时常在母亲面前撒撒娇。母亲的右臂彻底废了，便用左手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脊背。
　　 有一天，母亲摸着摸着就哭了。她吃了一惊，抬起头轻声问：“妈，你哪里不舒服？”
　　 母亲哽咽道：“孩子，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你也不用瞒我了，我都知道了，——今天我去你爹的坟头陪他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她一听，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抱着母亲呜呜嘤嘤地哭起来……
　　
　　 日子在母女俩淡淡的忧伤中如猫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
　　 一日，母女俩正在家里一边轻笑着拉家常一边摘着花生。他回来了，站在门口怯怯地叫了声：“妈、姐。”
　　 她闻声一抬头，只见弟弟一脸憔悴，非常虚弱地倚门而立。她吃惊地站了起来，母亲早已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哭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呀？”
　　 他哭着告诉她们，他得了尿毒症，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厂里发动员工捐的三万块钱也花光了。他已经不打算治疗了，只想回家看看母亲和姐姐，死后跟父亲葬在一起。
　　 母子三人抱头痛哭……
　　 她哭着叫他不要胡思乱想，她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她打电话给丈夫，丈夫连夜赶了回来。沉默良久，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卖掉房子！
　　 她犹豫了，觉得愧对丈夫。这可是她和丈夫辛辛苦苦打了五年工才好不容易盖起来的一座两层小洋楼，凝聚了她和丈夫全部的心血。
　　 她内心挣扎着，说：“再想想别的力法吧。”
　　 丈夫毅然道：“没有别的办法了，目前救人要紧！房子没了，以后还可以挣了钱再盖。”
　　
　　 那一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一味地跪在姐姐姐夫面前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