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香里话沧桑
作者: 快乐一轻舟
时间: 2016-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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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后,农历九月十二。和四位忘年交一起闲坐,吃火锅。 座中五位,四个人,皆白发苍苍。最大者,李老师,九十五岁,按年龄,在我们单位退休人员里坐头把
摘要:五个走过沧桑的人,一边吃火锅,一边笑谈人世沧桑。沧桑经历,都成过眼烟云。
重阳节后,农历九月十二。和四位忘年交一起闲坐,吃火锅。
座中五位,四个人,皆白发苍苍。最大者,李老师,九十五岁,按年龄,在我们单位退休人员里坐头把交椅。王老师,七十八岁。周老师,和王老师年龄不相上下。我,六十三岁。高君,将近五十岁。
一人一个火锅。年龄大了,喜素淡,不喜荤腥过重,只要了一斤羊肉卷,其它九盘,白菜、萝卜、菠菜、生菜、土豆、莲藕、冬瓜、红薯、豆腐,八菜一素,各取所需。锅底火焰炎炎,锅中淡汤沸沸,不一会儿,一间房里,便暖意融融。
吃了一会儿,年龄最大的李老师笑呵呵开了口:“酒呢?无酒不席,光吃不喝,兴致不高啊!”其话语,天真直率,俏皮,如孩童一般。
哈哈哈,本就捎带着酒,只是忘了打开。高君赶紧打开,除了我——天生酒精过敏,其他四个人,都斟了一点儿。举起杯来,各自浅抿一口,然后,边吃,边喝,边聊。座中乱侃,无拘无束,云来雾去。
有三个话题,觉有趣,有味,记之。
一、有情有趣老来乐
人到晚秋,几个忘年交,时不时聚在一起,喝点儿闲茶,品点儿淡酒,吃点儿小菜,也是人生一个小幸福啊。按日本一个作家创设的一个词儿说,就是小确幸。
一开始,大家一起举杯时,我说了一句。
是啊,是啊。我们这些人,有点儿学历,有个高级职称,人到老年,退了休,月月有几千块钱供着,吃穿不愁,身体条件允许的话,还可以游山逛水。这是一般世俗意义上的幸福。还有另一个层面的幸福,人生情趣的幸福,精神生活的幸福。
这种幸福,各自不同。
年龄最大的李老师,九十五岁高龄,耳不聋,眼不花,腰板硬朗,面色红润。看头发,返老还青,竟然黑发渐多,多过白发。仅看头发,他比我还年轻。细数自己的许多老同事,一个个,驾鹤西去。唯独他,还健健康康的活着。至今,不用人陪,独自散步。据他说,前些年,快到九十岁的时候,散步散到没人处,还打旋风脚呢。火锅宴中,第一个撺掇着喝酒的,竟然是他。出过诗集,还经常给一个小刊物审稿子。
还写吗?
写啊!隔三差五,提起笔来,凑几句,其乐无穷,也活跃活跃脑细胞,防衰老。
活吧,好好活吧,活到一百岁,我们一起给你祝百岁大寿!
五年,快,一眨眼,到时候,就得贺贺!
李老师不客气,也很有自信,慨然应允。
李老师的幸福,在他的高寿且康健;在他将近期颐之年,依然天真直率;在他的老来不断码字儿,既抒发性灵,又延年益寿。
王老师,书法家,古稀之末,将近耄耋,依然笔耕不辍,一笔行草,越写越潇洒,越写越超凡脱俗,独具风韵。且云游四方。在北京,兼着一个书画院的院长,其书法名声,不能说轰动京城,也有了一定影响。登青城山、五台山,一住几个月,谈书论道,不亦乐乎。在徐州,除了办个展,最近,还被那里的人邀请,长住那里,一边创作,一边带徒弟。
有一次,喝了一点酒,酒后,即兴写了一幅自己满意的字儿,谁要都不给,多少钱都不给。孤芳自赏。没人的时候,自己拿出来,赏运笔,看结构,瞅墨色,越看越看不够。王老师说。
那幅字,拿给我们看过,行云流水,自然率意,逸趣横生。
王老师的乐趣,在笔墨挥洒淋漓酣畅之间,在书法创作质量的不断飞跃之间,在书法的审美意趣之间。
周老师,自取一名,不忧天。
年轻时,不但学问了得,还爱好宽泛。篮球健将,篮球场上,玩魔术一般,将一个篮球玩弄于股掌之中;好中锋,前传后倒,协调一个团队,游刃有余。还爱写字,写的一手好篆字,结体规整,运笔精到。画画,花鸟虫鱼,山水亭台,兴致来了,就画一幅。
老来,省级诗词学会会员,已经出了《不忧天诗草》的上集,还准备出下集。在诗苑里,他被称为“怪才”,怪在形式上从心所欲,不拘格律,语言上流畅轻爽,诙谐幽默。被邀加入一个诗社,又和李老师、王老师一起,兼做小诗刊的审稿。前两年,爱上了歇后语,自己编撰了许多。交谈中,他提到自己又在编写一部篆书字典。
酷爱音乐,特别是中国古典音乐,老伴儿走了之后,最爱听《二泉映月》,绵绵情思,都随着幽怨、缠绵、凄美的旋律,飘飘渺渺。
周老师的老来情趣,在怪味十足情趣盎然的诗词之中,在苍劲古朴结体规整的篆字书法之中,在诙谐有趣生动活泼的歇后语之中,在悠扬婉转古色古香的古典音乐之中。
人到老年,有爱好,有情趣,世俗生活才能有声有色,精神生活才能有滋有味。这种生活,活的是自由自在,是优雅情致,是悠闲舒适,是诗意栖居。
二、没写过一张选票
我这一辈子没填过一张选票。
扯到民主选举的问题,周老师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这一生的前几十年,选举?哪有你的份?我说。
是啊。周老师,解放前,你家不是地主吗?高君问。
是啊,家里大概有三百亩地。
三百亩地,也是地主,那是剥削阶级,剥削阶级的后代,哪有什么选举权?高君调侃。
因为出身不好,周老师大学没毕业,就被打成“极右”。上的是当时河南省里的最高学府,毕业分配时,却被分配到当时河南省最东边的一个小县(1963年,划归山东),又被贬到乡下一个中学。大多时间,学校领导怕他“毒害学生”,不让他教自己所学的专业——语文课,让他教体育,或者——劳动改造。我第一次见到他,是文革时期,他拉着一个石磙,轧麦子——正在劳动改造。后来,教过我们体育课。
剥削阶级子女的包袱,时时压在他身上,阶级斗争的达摩克利斯剑,时时高悬在他的头顶。从成人开始,一直到文革结束,他的选举权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文革后,再有选举,填选票的权利,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人越俎代庖——代劳了。
高君回答得好,组织都替你填了。
周老师这一辈子,挺悲剧的。前大半辈子,是黑五类,选举权被剥夺;后半辈子,选举权被越俎代庖,依然相当于边缘人。
不忧天这名字,恰是对一生忧患过多的反讽。
我问李老师,现在台湾还有亲人吗?
有啊!还有两个妹妹。
九十五岁的李老师,更有一本心酸账。
老爸曾在蒋介石的总统府里任职,1949年,去了台湾。抗战时期,上过民国政府的流亡学校,曾和现在居住在美国的著名作家王鼎钧一个学校。后来,上过西南联大,有幸和杨振宁、汪曾祺一起同窗。再后来,上民国最高学府南京大学,和刚下台的台湾总统马英九的母亲同学,而且,家就住在南京总统府附近。毋庸置疑,民国时期,肯定属于精英家庭。
不幸的是,父亲要去台湾的时候,家里人被一分两散,他和母亲、哥哥、弟弟留在了大陆。如此家庭背景,在“解放”以后,便成了反革命家庭子女,成了几十年无法摆脱的罪愆。
一开始,只能在原籍农村劳动,在泥土里打滚。也亏得他上过著名大学,一肚子学问,沙里埋不住金子。1951年,我们县里办初中,也就是后来的县一中的雏形,被人推荐,当了老师,教了几年课。1951年,镇反;1952年,土改,三反五反;1956年,肃反。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整天战战兢兢,畏畏缩缩,1957年反右,终于没躲过去,一顶右派帽子,打回老家,当农民,把“三垄”。
其间,妻子死了,一人带六个孩子,苦不堪言。一直煎熬到文革以后,落实了政策,又回到学校教课,上世纪1980年代,才又娶了媳妇。
谈到选票问题,他在一旁嘿嘿一笑:我也一辈子没投过选票。
说的时候,满脸微笑,语气平缓,倒像在述说别人的事情,曾经的卑贱,屈辱,煎熬,似乎未曾发生过。
我就想起《三国演义》的卷头词,“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投过唯一的一票,选的是穆XX。王老师说。
穆XX这个人,我知道,上世纪五十年代前半期,当过我们小县城里的城关镇副镇长。王老师所说的那次投票,应该是选他当副镇长。
那时,王老师应该是师范毕业,刚到我们这里的县一中当老师教书不久。
王老师家里,解放前,不是大地主,却也富裕一些。刚参加工作时,他还是小伙子,血气方刚,工作兢兢业业,得到肯定,也许那时学校里的阶级斗争气氛不太浓,他得以蒙混过关,参加了地方选举。
解放前家庭经济的富裕,毕竟是阴影,是隐形疤痕,后来,稀里糊涂,王老师就成了打入另册的边缘人。所以,后来,再投票选举,他就被排除在外。至于后来嘛,和周老师一样,组织都找人越俎代庖了。
三位老师,三部传奇,浓浓淡淡,都有悲剧色彩。
一张选票,见证了他们三位的人世悲凉。
一张选票,也可以透视我们国家的民主:过去,有弯路;今后,路正长。嘻嘻哈哈中,五个人共同感叹。
三、和整过自己的人一起喝小酒
我看过一本台湾人写的书,里面有一句话“放下,你前面就是天堂;放不下,你脚下就是地狱。”想想,还就得放下。李老师突发感慨。
这话,说起来轻巧,真做起来,难啊!座中另一位有不同的感慨。其他三位也点头称是。
有时候,不经意间,就放下了。李老师又说,接着,给我们讲了一个他的亲身经历。
有个王满仓(为避讳,假名),你俩知道。
李老师手指王老师和周老师,他们俩点头。
落实政策以后,和我住隔壁。我爱喝两口,他也爱喝两口。一开始,都是他主动邀请我到他家,后来,我也常邀请他到我家坐坐,啜两口。
酒,不到一块钱一斤。下酒菜,大多是咸菜缸里捞,腌萝卜条,豆酱菜,有什么吃什么,赶上好时候,才炒个菜。那时候,工资低,没那么多讲究。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天南地北地啦呱,越啦越投机。
有一回,刘恩铎(也是假名)从门前过,我俩便邀请他进来坐坐,啜两口。他连连推辞,说有事儿,走了。
后来,恩铎对我说,“老李,你咋和他坐一块儿喝酒?当初,反右,整你整得最厉害的,就是他啊!”
恩铎说得不假。反右派的时候,一开始,他是个积极分子。第一次揭发我的就是他,我打成右派,他“功劳”最大。没想到,我遣送回老家以后不久,他也被打成右派,和我成了难兄难弟。
二十多年以后,才落实了政策,恢复了工作,又和我成了同事,一个锅里耍勺子。
唉!那时候的事儿,就兴整人,今天你整人,明天你被人整。
那是个人人恐惧的时代,整别人,是为了自保,但是,往往没整完别人,自己又被整了。我插嘴道。
我想起了我的爷爷,一个所谓的民主人士,解放后,这个小县城里第一个工商联合会会长,连续三届人大代表。因为批评身为“党员”的部下,被身份优越的“党员”部下报复,整成右派——当时我们县“官阶”最高的“右派”。理由是,恶毒攻击“党”。以偏概全,偷换概念,一个披着“党”皮的人,成了“党”的整体。后来,文革时期,那部下又被批斗,游街示众,抓进监狱,更惨。
李老师又接着说。那个时代,整人,被人整,都是无奈。落实政策后,满仓主动要请我喝酒,也是表达内疚和歉意。不知不觉,我对他的怨恨,就烟消云散了。
我又想起鲁迅一句话:“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就是放下啊!最后,李老师感叹道。
中国人的中庸,中和,宽容,大度,拿得起放得下,在九十五岁的李老师身上,得到了最好体现。
李老师的健康高寿,一定和这样宽和的胸怀分不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