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楚画鸡

画院的时光是慵懒而宁静的，尤其是晌午的时候，红砖围砌的院子里，挤满了斑驳细碎的日影，风不动，树不摇，亭亭的几株塔松如同娴雅的美人，一任团扇大的彩蝶在他身前身后旋舞。不知何时，几只芦花鸡在敞开的大门里溜进来，用尖利的爪子在冬青树下刨土觅食。顺山墙滴下的阳光，在它们鲜艳的羽毛上流动。
　　 这时节，一切都是无聊的，无聊的时间、无聊的寂静，无聊的鸡们大概是刨土刨得索然无味了，一个公鸡便开始和母鸡调情。
　　 母鸡很肥硕，而且臃肿，土黄的颜色不经意看时，活像摆放在树下的土圪瘩，高大悍猛的雄鸡恰和它形成鲜明的对照，五彩的羽毛光怪陆离，血红的鸡冠精血旺盛。毫不设防的母鸡被猛冲过来的雄鸡吓懵了，一边高声惊叫，一边急跑躲避。鸡叫声惊醒了正在午休的老楚，他烦燥地起床，准备哄赶鸡群，却被眼前温柔的一幕吸引，不由自主地蹲在一边观察起来。只见冲进鸡群的雄鸡围住一只母鸡正转圈子，一只翅膀高高地翘起，一只翅膀斜斜地拖地，嘴里还咯咯嗒嗒的地向母鸡献媚。逼到墙角的母鸡躲躲闪闪，一副羞羞答答的样子，终于抵抗不住威猛的雄鸡凌厉的攻势，半推半就地束翅就范。领会了意图的公鸡收起了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不再周旋和引诱，一下子扑在了母鸡的背上。鸡爪下的母鸡不再挣扎，乖巧的静伏着，只有细若游丝的呻吟从嘴里传出，被院里的细风传递着。老楚看到这些，目光淡漠而坦然。他对生灵从来都是体恤的，从不惊扰和冒犯，尽量提供一种宽松的气氛，让它们获取属于它们的快乐。他只是从鸡那里获取一些造型来丰富自己的绘画语言，使自己在表现它们时能画的型准一些，生动一些。这时候，泻掉酝酿了半天情绪的公鸡，得意地扇动着翅膀，伸颈引吭高歌，炫耀着一种自豪感，然后满意地溜到一边踱步去了。羞怯的母鸡像做错了事似的偷偷地迈动小碎步，悄然杂入鸡群，继续刨土觅食，一切复归平静，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看了一场鸡交欢的老楚，如同梦中醒过来一样，顾上不哄鸡关门，急步奔入画室，铺纸提笔，刷刷刷一阵涂抹，几笔便勾勒出一副雄鸡求偶图。画面上雌雄二鸡相依相傍，温存耳语，背景点缀以枯藤怪石。他把画提起来，贴到墙上，退后二、三米，点燃一支烟，悠然地吸了一口，便眯着一只眼睛左右端详起来，此时大门外涌进一群红尘男女。他们都是本城书画爱好者，也是画院常客，见到墙上的画作，立即引来一片啧啧赞叹。宣纸上那灵动的线条、飞扬的羽毛，雄鸡的温婉，母鸡的乖顺，透过画面溢散出温馨的人情味，引来了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真是“人格化了的鸡。”几位女性则粉腮飞红，口呐而不能言喻。面对众人议论，老楚不发一言，退在一旁只知傻笑。
　　 此后，老楚画鸡名声不胫而走，前来求其鸡画者络绎不绝，满城皆知老楚的鸡好，殊不知那天中午一次雄鸡求偶给他的启示。只有老楚心知肚明，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