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

春播
　　 一场透亮的春雨之后，天光转晴，七彩的阳光撒遍千山，照亮万水。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春山播绿，百鸟争鸣，天地万物沐浴在祥和温馨的春光之中。这时节，也正是春播的大好时候，向阳的坡地上，金黄色的油菜地里到处都是身背药箱为菜花打药的人，山路上驮着化肥、种籽的毛驴铃声叮铛，撒一路欢喜。洼沟里响起的山歌声，传达着阳刚、亢奋、发情的信息，山梁上，对对黄牛，弓着背，喘着粗气，吃力的拉犁，犁地的人，裤腿挽起，光着脚丫，吆喝着牲口，犁铧掀起的泥浪在脚下冒着热气。施肥的后生，撒籽的妇女，走一步往犁沟中撂一把，就象笛杆上的手指，和谐、默契，没有一个显的闲滞、多余。
　　 扶犁的人是这个队伍中约定俗成的指挥，他的进度快慢，技术质量的高低，直接影响着春播的每一个程序，每一个环节，甚至他的喜怒哀乐都影响着队伍的情绪。你看那个开朗的扶犁人，不停地显露他的幽默和机智，一会打山歌，一会唱秦腔，还时不时地给大家讲一句浑话，直把个小媳妇逗的前仰后合，欢乐弥散在这个小小的春播队伍中，笑声中，疲乏消除了，地块犁完了，种籽播下了，一幅愉快的春播图也不知不觉掩卷了。
　　
　　 水村
　　 西晒路下有个水村，水网交织，沟渠纵横。清凌凌的山溪水滋养着几十户人家。小街傍河，户户临水，岸边老槐成林，柳树成排，一色的青堂瓦舍，掩映其间，构成一幅江南水乡的古典意境，清润秀美，如诗如歌。此情此景，只有在吴冠中、杨明义的画中才可见到。屋前是街，屋后是河，淘米洗菜，捶布浣纱，都在溪边的大青石上。弯曲的堤岸参差不齐地伸进溪水中，恰如一架架古琴，在河两侧次第排开，终年弹奏一溪清音。
　　 若说堤岸如琴，那河边高高低低的民居就是琴弦上的音符。为了遮风档雨躲太阳，河边人家的屋顶上每家都有斜搭的石棉瓦棚子，一根根的用竹棍支撑，向河边倾斜，下雨时，雨水会顺着斜斜的屋面落到河里，形成千万片雨帘子。长长的廊棚向河岸蜿蜒，成了水村一道独特的风景。门开了，有婀娜的少妇提着水罐去溪边汲水，有红衣少女在石上洗衣，粗壮的汉子，劳动归来，在溪水中洗脸，在水边饮牛，一边弄得水花四溅，一边和明眸皓齿的姑娘们嘻笑言欢。真是一河清流如酒，两岸柳烟似梦。说话间，水波摇动，一行鸭态鹅影在水波中浮远了，持杆放鸭的女孩，只丢给人一个优美的背影，让岸边的痴汉心旌摇动，不知为什么每个薄暮初降的黄昏，抑惑是晨岚微露的清晨，我总爱站在河岸上赏景，那斑驳的山墙，雕花的小窗，飘飞的柳絮，槐花的清香,都在我的心中存伫，连同那石板小街上发生的故事，被时光凝固成一种厚重，诉说着水村一个又一个花季。
　　
　　 磨房
　　 磨房，是乡村最后一个古董，能在这儿存留很难得。午后天气晴朗，阳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畅亮，大片的麦子正在拔节，阳光落在油菜地里，在油菜枝上载歌载舞，放眼望去就象厚厚的一层黄雪。踏上石板桥，就进入了一片杂树林，林边是一条河，有石砌的碾渠，河水到这儿拐一个“之”字形的弯，就分流了，左边的是河道稍宽，右边入渠较窄，这股水流是专为磨房而开出的，两股水流或靠近，或分开，若即若离。葱笼的水草差不多把整个水域都履盖了。碾渠的渠沿上，一色的金丝垂柳，比低洼处的杂树林高出很多，象一堵档风的墙。沿渠是一条小径，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磨出的，因少行人，小径被草遮敝，有些荒芜。一个人在午后，走在渠边隆起的林荫小路上，除了枝上的小鸟，水草中的青蛙，再不会有什么打扰你。你漫不经心地散步，不经意就被一只叫不上名的水鸟箭一般的飞行把视线引到另一侧的水上，水草中的青蛙被脚步惊醒，纷纷跃入水中，有时煞有介事地叫几声，仿佛是抗议我侵犯了它的领地。
　　 我不过是想享受一下阳光，放松一下心情，可能的话去看看那座磨房。这样想的时候，我已听到水轮转动的声音，我还闻到了顺风飘来的炊烟味。曲曲弯弯的碾渠把我引到了水磨前，磨房的轮廓在林中和水中显现，磨槽中急速下泻的水流，推动着轮盘急速旋转，扬起一圈漂亮的水花。磨房骑在水渠上，它是我这些年见到的所有钢筋水泥建筑中唯一的全木质建筑，长方型，屋上的瓦片黑苍，长满高高低低的瓦塔松，黑乎乎的是时光凝固在上面的痕迹，木板镶成的墙面漫漶，斑驳，一幅不堪负重的样子，它木质的色彩已然腿尽。面目模糊不清，散发出一种朽腐的气息，褐黄的山墙上，还残留着当年写过大字的透红底色，依稀可辨，也因此更有了一种时间感和沧桑感。我没有走进磨房，去打扰那位比磨房更老的老人，时光把它使唤得已风烛残年，我只是远远地望着，望着逆光中的磨房在我的视线里渐渐矮下去，望着那位倚门而立的老者怯生生闪现在逆光中的身影，磨房附近有一棵青杨树，春天的叶片仍很幼小，稚嫩，但它的枝上有两个鸦巢，却非常醒目，里面传来几声明亮的啼叫。一霎时，我仿佛觉得那树就是守磨老人佝偻的腰身，而那两个鸦巢，一定是老人浑浊的眼泪，挂在他皱折横生的面颊上…
　　
　　 顶巾
　　 顶巾，又叫头巾，是农村妇女遮风档阳的饰物。这些年，世事变了不少，被农村妇女普遍爱戴的头巾，也束之高阁藏之箱底，成了时尚冲击下的永久记忆。是啊，在这个张扬个性的时代，谁还愿意让自己的一头秀发隐匿在头巾的包裹之中，花样翻新的发型，成了一个时代的流行风向标和展示个性风采的名片。
　　 然而，任何事儿都有例外。今年春天，我下乡去一个村子写生，穿过四溢的明晃晃的银色阳光，钻进浓萌匝地的杨树林。噪热立马从头到脚腿去，心猛然的静了下来。我在曲折的村巷里寻觅，想遇见一个人问问路。这时，不远处新修的一座门楼中，闪出一个提篮的妇女，看样子是要去河边洗衣，她全身的服装入时而不前卫，但绝不是农村中极土的那种，唯一不协调处就是她顶着一方头巾，天蓝色的头巾。这情景让我立即眼前一亮，这年月，还有人顶头巾，我的心中马上温柔了一下，感动了一下。
　　 追着她的脚步到了河边，我要探寻眼前这位村妇头巾后面隐藏的神秘。
　　 那天她谈的很拘谨。问到一些事，也只是一句半句，绝不多给一个字。她穿着一袭白色上衣，藏青色窄腿直筒裤，天蓝色的头巾垂在胸前，头巾的边沿遮住了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额前的留海轻轻抖动，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流。她说话时，眼神专注，但只是盯着手中的衣物，绝不看你。语速很慢，没有激情和热度，永远都是不热不冷的恒温，整个人只配用两个字形容“贤淑”。
　　 四周都是阳光和树木落在地上的浓荫图案。和她交谈一点都不轻松，我感觉自己的汗珠都在皮肤上凝住了，头巾隔开了两人的视线，我生怕自己的对话一不小心伤到了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寻找能沟通的话题。
　　 我说：你顶着头巾，可否允许我为你画一张素描？
　　 如今，这张画稿被我珍藏着，画面上是一个可人的少妇顶着头巾浣衣的情景，旁边是小孩一般围绕她的水中的青石，清清溪水中落下她靓丽的投影。
　　 记得离开河边时，我几乎没有知觉了，视而不见地穿行在杨树槐树交织的村巷里，我的视野中河里的石头全变成棕色皮肤的小孩，围绕着她，而那方神秘的头巾竟使我的面前一片扑塑迷离。
　　
　　 散步
　　 终日埋头纸上，难免滋生倦怠。这时总爱弃笔离案，移步出房，去林间逍遥，林中小径荒芜，全由粗砺的石块铺就，石缝间长满蒲公英，婆婆丁，金黄的小花开的灿烂，如小小的金币丢在地上，石头上遍生苔藓，如褐色的老人斑，结构出不规则的花纹，活脱脱一幅现代派的画。小路右侧是一面缓坡，坡上长树，密不透风，坡根有泉，细流潺潺，终年将这面坡滋润的青葱绿润。林是杂树组成，瘦枝阔叶，浑然一体，分不清这棵，那棵，只有槐枝吐芳季节，才能分出一片白，一片粉，一片绿的层次。林后是山，山色浅绛，如黄公望的画。蓝天白云，清澈如洗，置身其中，令人百虑皆消，烦恼尽无。阻滞的文思也渐觉顺畅，一些空灵的句子便不经意涌流出来，这大概是山水草木酿就的情绪，感染了我，浸润了我的缘故。款款的移步，慢慢地走进幽深，耳畔只有虫吟鸟啼，以及风与树叶的耳鬓厮磨。越往深，林愈密，鸟鸣愈稠，猛可听到一声异样的鸟鸣，很幽深，哀婉而缠绵，追着声音望去，乃是一只多年不见的喜鹊立在枝上，是呼朋唤友，还是消解孤独，不得而知。喜鹊本是织女故乡的常见鸟，曾经演绎了那么优美的爱情故事，不知何缘故，这些年竟也成了稀客。翻开唐诗宋词，页页都可闻其声。现在冷不丁地见到，让人心生愉悦，我顿时觉得今日的出行很有成就感。站在林间，看着黑白相间的鸟在枝上怡然自得，我就如同站在诗中，站在唐诗宋词的意境之中。
　　 我忽然渴望我每一次的漫步，都能和大自然更亲更近，甚至把自己变成一只鸟融入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