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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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水养闲花 春天一步步走来。 柳丝先绿,摇漾如线,杏花开了,粉红嫩白,榆钱串串挂在枝上。 杨树叶子像小桃叶,满树淡紫的桐花也高举。椿树
一、清水养闲花
春天一步步走来。
柳丝先绿,摇漾如线,杏花开了,粉红嫩白,榆钱串串挂在枝上。
杨树叶子像小桃叶,满树淡紫的桐花也高举。椿树也发出紫红的芽子。这是谁家的果树,长出一树丰厚的白云彩。一只小狗胖成圆球,用滚的去走路,露出粉红的小屁股。
今天再看,桐花已经有一朵两朵零星萎在路边,路旁的小草长出来了,大如钱,毛茸茸,又绿又圆。一种叫“妈妈奶”的野草也长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偷着长这么大的叶片,开出毛茸茸的绛红花,拔一朵,吮一吮,有点甜。
这时候还下雪,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枯槐,近处的菜园子,春菠、春韭、春油麦、香菜,全蒙一层厚厚的白雪。又停留不住,房顶上滴滴嗒嗒往下滴水。天很干净,地也新鲜。水汽还没散完,柳毛就开始飞。再过两三天,香椿树长出叶,再过几天,就能切碎拌豆腐。
弯曲的小径两边的菜地浇上清水,细草被裹着泥拔出来,地里男男女女干一些不紧要的活计,像偷安春光的意思。墙边两个小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小小的女孩,真小啊,像个玩具,却在裤带上挂一个亮闪闪发着银光的大钥匙串,上面一把把钥匙把她衬得更小,手里玩弄一把大铡刀一样的剪指甲刀,跟着那个小男孩。
路上一个老太太,守着冰糕柜,一步一步走,走过去,又走回来,前一二三四,后退,转身,后一二三四……她在练跳舞。春天里的人真有趣。
这些东西,是有一颗闲心,才能看见的一缕闲情。就像清水里养的一朵两朵闲花,静静地开出来。不艳,是列维坦笔下一笔一笔干净幽凉的苍黄素白。
闲心是好的,看柳苞柳叶,吃浮瓜沉李,又持蟹赏桂花。世情毒辣,容易把心戳出一个一个洞来,又填上一堆一堆毛和土,夯实毛躁不透气的烦。再没有一点点闲心闲情,就觉得没有生趣。何不于苦痛求索之余,把一颗心善加布置,可有一盆清水,养闲花一枝。
夜深了,人静了,月圆了,灯亮了,闲书打开了,哭了,笑了,梦了,醒了,第二天起床,太阳又成新的了。亦或是拈一枝画笔,画松树、秋天的原野、山村、山路、鹤、鹿、扬帆的船、一个人的年岁,春、夏、秋、冬。甚至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听风。三月间的傍晚,缓缓吹来的带着雨气的风。八九月里夹着雨吹来的风,雨脚横扫,风飒飒地吹来。有心情的时候,还可以片片断断,吟一首前人的诗:“细雨斜风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滩……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不悲痛,不祈愿,不放逐,不激烈,不回忆,不惆怅,不感叹。清明的欢喜,好似只需呼吸。
二、花若离枝
佛乐,香薰,静室。
和女友“小猫”一同打坐。已是深夜,盘膝,默坐,闭目,任念头像水一样流过。
外边的客厅里,有“小猫”的老公,和另一个不肯打坐的女友阿梅在絮絮讲话。出静室。客厅里也点着香薰,从青铜莲花瓣的香炉里袅袅升出来。问他们在说些什么,阿梅说:“我看一本书,书里竟然说,人死后还有一个世界,而不是‘死后元知万事空’,那种惊悚的感觉,让我把书扔老远,再也不敢看了。”
小猫的老公说:“我也曾经害怕过,不过我不是害怕死后还有另一个世界,而是害怕死后没有另一个世界了。”
是的,我们都曾经这样害怕过。可是阿梅很奇怪:我们历来不都是这么学的吗?活着就好好活这一世,人死了就应该什么也没有啊。
一时间我们面面相觑。想不到世间还有这么奇突的思维。
我、“小猫”、阿梅是同学,平时却少相聚,这次是因为一同听一位叫董子竹的老先生的佛学课,来“小猫”家借宿,才聚在一起。
老先生七十来岁,精神健旺,话题山南海北,论的是灵魂的存在和先天智慧的大海,听得我无比激动,因为他讲死后确有灵魂存在,我们——人与人、人与物、人与世界、人与宇宙,确乎是为一体,只不过看起来好像被一个个肉身隔开。我们一世一世螺旋前进,步步向上,直到成神,然后方发觉我们本来就是神。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唯有阿梅有些神游物外。原来这就是原因。她是我们中唯一一个脚踏实地,全心全意过好自己烟火红尘的日子的女人。前生来世的事她不关心,灵魂有无她亦不追问,只踏踏实实过好今生。我们要走遍万水千山方才惊觉一步不迈,她则根本就不曾离开。
南方女友给我发照片。我们这里还是冷风朔气,她们那里已经花红柳绿。她的院内有一树红花,远远的看不出清楚,问她,她说是“烂茶花”。
很奇怪。茶花艳如火丽如绸,何以名其为“烂”也。
她说你不晓得。别的花开过之后,谢便谢了,纷纷凋落,地上铺满一层,如同烂锦,漂亮得很。惟有它,花谢了还紧抱枝头,吊死鬼一样的吊一树,难看死了,所以叫“烂茶花”。
让人想起半老徐娘,年青时漂亮,老了不肯服输,拿一块黑帕盖住半秃了的脑壳,还要拿官粉擦了满脸,又涂不平脸上的沟沟壑壑,像驴粪蛋上下了霜。
和“烂茶花”对比最鲜明是“花吹雪”——樱花常常在一夜之间迅猛开放,突如其来,势不可挡,然后在风中坠落,没有任何留恋。日本人称之为花吹雪。
好比人对待死亡的两种境界。多数人死时千种不甘,万般留恋,握着亲人的手紧紧不忍释放,因怕的是死后再也不能得见,好比茶花对于枝头的留恋。
我真羡慕阿梅,将来遥远的一天,她若到了人生尽头,必是痛快撒手,一切释然。生亦是她之所欢,死亦是她之所欢。一生无悔无憾,亦无执念。
可是当她发现居然有这么多人怕死的时候,也迷惑了。
从前一个出家人带了两个徒弟,大徒弟聪明伶俐,颇知进退;小徒弟憨憨笨笨,只知吃饭穿衣。一日师父云游,大徒弟看小师弟实在蠢笨,就教他礼节。待师父回来,小徒弟赶紧端茶递水。师父问:“他是怎么回事?”大徒弟说:“是弟子教他的。”师父赶他二人出门,说:“他原本一块自然天成的璞玉,谁让你把他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故事,堪比《圣经》故事里人类的源起。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让他们在伊甸园里自由自在。一日受蛇引诱,二人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于是当上帝来时,因为没有衣服穿,就躲了起来。上帝就把他们赶了出去,汗流满面才能糊口,受尽痛苦生儿育女。是以西方人说人出生都带有“原罪”。
可是,这又算什么原罪呢。生活在伊甸园里的两口子,见葡萄,也不觉得自己与葡萄有何分别。惟其有了智慧,才发觉自己不是葡萄,葡萄不是自己。如此方把自身和世界万物分剥开来。然后,带着这种“分别心”来到大地。
于是我们合作,我们分工,我们争抢,我们战争,我们从他人那里谋夺一切:房屋、衣食、金银、美人。然后一切幻灭之后,又发觉都无意义,惟有人人互爱,方能一切无缺。房屋是够的,衣食是够的,爱人也是够的。根本不必分别,本来就是一体。
这样一来,重新回归,发现我们就是葡萄,葡萄就是我们。如同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而那小和尚,晓得了规矩礼节,好比浑沌凿开了七窍。及至他经历了一切,方晓得守规矩不如无规矩,行礼节不如无礼节,于是自觉自愿,重新变回璞玉一块。到这时,方是真的修行到位。
从这个角度讲,大师兄好比伊甸园里那条蛇,不过是个引路的角色。而上帝,不过就是那个老和尚罢了。
阿梅亦如同亚当夏娃,又如那个小和尚,迷惑一起,便出离了她圆满自足的心内境界。既已生了迷惑,便自会追寻、会迷惘、会痛苦、会失落、会难过、会恐惧、会发现、会狂喜。总有一天,她也会发现人生本来就是她当初认定的那个样子。生如夏花,美艳无匹,一朝离枝,如同吹雪。
到那时,她的这一世生命,如同千千万万追寻彼岸的人一样,画了一个完美的圆,行遍万水千山,出发即是终点。听琼英卓玛的《十一面观音根本咒》,那样干净清越,那样宛转悠扬,那样的欢喜如同悲伤。我愿我的这一世生命,到了尽头,也如樱花凋落,迫不及待,离枝如同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