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茎香

伊茎香，这个孤独的女子，伫立在虹口二中校门口。校门的栅栏是用灰色格调设计成的花纹状，那花纹零零散散的样子，就好像一朵朵未曾化妆的牡丹。伊茎香坐在地上，让冰冷的地面刺激自己的神经，获得令人愉快的舒适感。
　　 她从书包里掏出笔和纸，题诗一首：
　　 昨天的昨天
　　 我曾开过
　　 在我的姐妹们都还在梦之塔低喃的时候
　　 我曾开过
　　 那是怎样的一种快乐
　　 绿云之上只立着那么一朵
　　 只绕着那么一茎幽香
　　 然而，等待之后的等待
　　 却凋逝了我的容颜
　　
　　 今天的今天
　　 我又开了
　　 依稀记得曾经的快乐
　　 而今日
　　 却
　　 只有悲伤
　　 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淡然的，超凡脱俗的感觉。
　　 伊茎香把这首诗取名《一茎香》，投给学校报刊的编辑部。
　　 一个星期后，慕容鼠带着《一茎香》来找她，说道：“茎香，编辑说，你这首诗的字迹太潦草，他认不全那些文字。”
　　 伊茎香拿着那张被自己视作生命的纸，怅然若失地望着上面一行行被自己赋予深情的文字，眼泪倏忽就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往理科九班的教室走去。
　　 伊茎香是理科九班被同学公认的差生，除了语文，其他科目的考试都会一路红灯照前程。她是个热爱文学的女孩，见到熟人就会说一大串的文坛词汇。比如什么郭沫若想涅槃重生，余秋雨经历文化苦旅，鲁迅渴望朝花夕拾。一般来说，她所说的东西，别人早已知道。
　　 慕容鼠常对她说：“你是个文人，却不是个富有创造性的文人。”
　　 慕容鼠是伊茎香在虹口二中唯一的同性朋友，她们交流诗歌，分享哀乐，谈论人生，憧憬爱情。一年前慕容鼠为了追求编辑部的一位帅气的男孩，千方百计加入了学校报刊的编辑部。后来，伊茎香只要有自己认为满意的诗歌，就会拿给慕容鼠，让她帮忙变成铅字，供给学校的其他同学欣赏。
　　 这一次，慕容鼠却告诉她：编辑说，你这首诗的字迹太潦草，他认不全那些文字。
　　 伊茎香没有出声，只是哭泣，任由眼泪，跟随地球引力肆意妄为。
　　 慕容鼠追求的袁莎莎是伊茎香唯一的异性朋友，他和伊茎香住在一个村庄。少年的时候，伊茎香很喜欢和袁莎莎玩耍，她喜欢他天真的笑容，喜欢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两人曾一起在院子里做各种游戏，摔跤，唱歌，跳绳。院子里的人都说：“瞧瞧袁莎莎和伊茎香，两人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呀。”六年级的时候，两人一起走路去上学，牵着小手，哼着童年的歌曲；初三的时候，两人还是一起去上学，只是小手成了大手，就用来骑自行车。
　　 袁莎莎说：“我想和你永远这样子，单纯而快乐地在一起。”
　　 伊茎香微笑不语，她想：“世界是变化的，它可能不会受我们的掌控。”
　　 伊茎香有个妹妹叫伊麦兜，还有个表姐叫夏如初。
　　 伊麦兜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比伊茎香小两岁，见到伊茎香就会伸手问糖果吃。
　　 夏如初不喜欢伊麦兜，她觉得单纯的女孩子都是装出来的，她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单纯的人。
　　 夏如初小的时候，奶奶就离开了她。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因为她就这么一个奶奶。她的母亲在她刚出生不久，就和别的男人走了。她的父亲在奶奶过世前不久，也离开了家乡，后来再也没有回来。她的父亲在临走的时候对她说：“如初，记得一定要听奶奶的话，爸爸很快就会回来。”夏如初睁着干净的大眼睛望着父亲，说：“如初会听奶奶的话的。”
　　 有时候夏如初会想起自己的父母亲，然后藏在奶奶的怀里哭泣。奶奶就安慰她说：“如初，乖，爸爸妈妈都在很远的地方想你，他们就那样单纯的想念你，祝福你。”
　　 奶奶过世的时候，夏如初对着奶奶的灵牌流眼泪，伤心地问奶奶：“奶奶，难道你也在很远的地方想我吗？就好像爸爸妈妈一样，那样单纯的想念我，祝福我吗？你能告诉我，很远到底有多远？我能找到它吗？它藏在哪里？还是它根本就不存在？”
　　 夏如初被伊茎香的父母收养，整天和伊麦兜呆在一块儿。伊麦兜总会见到伊茎香就伸手问糖果吃，夏如初见伊茎香来只会微笑下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人知道夏如初的内心在想些什么，伊茎香不知道，伊麦兜更加不知道。
　　 那年春节的时候，夏如初在夜里梦见自己的父亲和奶奶，然后惊醒过来。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泣，轻声抱怨道：“你们说过，你们在很远的地方想我，就那样单纯地想念我，祝福我。可是，这个地方，于我而言，已经寻找了十多个春秋，为何还不见它出现？”
　　 吃完年夜饭，伊茎香的父亲伊二月和母亲张桃花把夏如初叫到房里，关上门，给了她一个红包，里面有一百块钱。夏如初把它存在储存罐里面，过几天就去看看是否还在。夏如初担心钱会被人偷走，几乎每天要把钱藏一次，位置也不一样。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储存罐不见了。
　　 夏如初对着伊麦兜发脾气，说：“肯定是你偷走了！”
　　 伊麦兜哭泣着解释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表姐，你相信我！”
　　 夏如初不肯听伊麦兜的解释，又是一个怨恨的声音：“你根本就眼红我的红包！”
　　 伊茎香跟夏如初说：“表姐，不会是麦兜偷的，你是不是不记得自己放到哪里了？你也知道，麦兜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
　　 夏如初又想起父亲和奶奶，狠狠地撇了伊茎香一眼，转身冲进房门，锁紧，在床上躺了下来。
　　 伊茎香在虹口二中念高三，伊麦兜和夏如初和她在一个学校。伊麦兜念高一，夏如初和伊茎香同年级。伊茎香总会和妹妹结伴回去，夏如初因为不喜欢伊麦兜而自己一个人回去。
　　 “茎香，我有话要跟你说。”袁莎莎在校门口拦住伊茎香。
　　 “对不起，我还赶着回家。”伊茎香有点焦虑，似乎在想些什么。
　　 袁莎莎给伊麦兜一个阿尔卑斯棒棒糖，让她先去一边玩。
　　 伊麦兜开心地接过棒棒糖，一蹦一跳就一个人向河边跑去。
　　 “你看！”
　　 袁莎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有两首他最新作的诗歌。
　　
　　 钗头凤*为悲者歌
　　
　　 莺语乱,燕影还。
　　 千树斜云抖霓裳。
　　 高歌断，风声寒。
　　 花开花落，夜雨阑珊。
　　 烦、烦、烦。
　　
　　 性非恶，人相合。
　　 一怀离绪常年索。
　　 泪已尽，花梗残。
　　 桑田依旧，逝水难留。
　　 断、断、断。
　　
　　
　　
　　 死灵祭
　　
　　
　　 用生命点燃我不熄的火焰，
　　 用灵魂舞动我最后的精彩，
　　 看看底下，那群愚昧欢愉的人儿。
　　 蓦然发现，
　　 自己才是命运之神的爱恋。
　　
　　 高歌，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已疲倦
　　 数不清的舞步开始零乱。
　　 冷不防又经受一鞭。
　　 可喜啊，
　　 再过一瞬我就破茧成蝶。
　　 到那时，
　　 愚昧的人儿，
　　 你们和那张血淋淋的面容一样
　　 都将被我抛却。
　　
　　 伊茎香惊讶地看着袁莎莎，刚想微笑并赞美，想起慕容鼠和自己说的那句话“编辑说，你这首诗的字迹太潦草，他认不全那些文字”，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好的干嘛写这种恐怖的东西？”
　　 伊茎香以此为借口，把袁莎莎的作品推向了十八层地狱。
　　 伊茎香走到河边去找伊麦兜，在一个拐角处，看见妹妹穿的那双秀有“麦”字的帆布鞋。
　　 河水正在眼前忽忽地流，似乎是伊茎香心底的焦躁，迟迟不能停下，不能安静。
　　 “麦兜--------”
　　 伊茎香在河边嘶声裂肺地喊着妹妹的名字。
　　 河边没有其他的人，天色也已经渐渐黑下来。妹妹哪里去了？难道妹妹被淹死了吗？都是袁莎莎的错，他触了我的霉运，他给我看什么“悲者”“死灵”。袁莎莎，我发誓：我恨你！如果麦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要诅咒你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伊茎香往家里走去，疾步如飞。
　　 她在心里祈求妹妹已经站在家门口等自己，伸手问她要糖果吃。
　　 “麦兜，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姐姐给你买糖果吃，你想吃什么，姐姐就是把生活费节省下来也要给你买。姐姐只请求你平平安安的，不要出什么事。”
　　 “茎香，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妹妹呢？”伊二月见伊茎香回来焦急地问。
　　 “茎香，你妹妹去哪儿了？如初说你们两个在和同学聊天，要晚些回来。怎么，麦兜去哪里了？”张桃花也附和伊二月问起来。
　　 伊茎香先是一阵麻木，继而是止不住的呐喊和痛哭，拿着麦兜的鞋子给二人看，说：“这是我在河边捡到的。”
　　 夏如初从门缝里偷偷看了看伊茎香，又迅速关起房门，没有再发出声音。
　　 伊二月和张桃花托人在河里打捞了三天，终是没有答案，就在河边给伊麦兜立了个牌子。伊茎香每天放学都会去河边一趟，用手摸着牌子，想象麦兜那单纯的问她要糖果吃的表情。
　　 慕容鼠时而会去找伊茎香，但是她都回绝了。她不想再见到任何人，她害怕，她害怕自己身边的人都离开她。所以，她宁愿用封闭自己的方式来麻痹自己，以求获得解脱。然而，即便获得解脱，只要有伤痕，哪怕是心灵上很小的纹路，也会在不经意间变成一条条令人恐惧的深渊，让你一抬脚就掉了进去再也出不来。
　　 袁莎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微笑过，他天天在教室里托着下巴发呆，他想：“我该如何帮助伊茎香，让她可以淡然地面对不幸，忘掉一切的不快乐，好好的生活？”
　　 慕容鼠见袁莎莎行为反常，就拿着鲜花和零食去问候他。
　　 袁莎莎一把将零食丢了出去，把鲜花的花瓣摘下来拧得粉碎。
　　 “你根本不懂我！”袁莎莎向慕容鼠大吼。
　　 慕容鼠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帅气的男孩子，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我这样对你，你居然用这种态度对我！袁莎莎，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残忍？我为了得到你的心，我都撒谎欺骗我的好朋友。我嫉妒她和你的关系，虽然你常说你们根本没什么。你喜欢她的才华，你和她是青梅竹马。而我呢，我是什么？我根本就是个傻子，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我害怕别人和我共同分享你，反而无法和你在一起。我好失望，也开始绝望。”
　　 凌晨三点，女生宿舍下面，躺着一个被鲜血模糊了面孔的女孩。
　　 女孩是慕容鼠。
　　 伊茎香站在河边的牌子前，想起妹妹的单纯的笑容，想起慕容鼠跟自己相处的日子。她把袁莎莎给她看的两首诗又轻轻地念出来，一个字是一份深情。
　　 “莺语乱,燕影还……”
　　 “用生命点燃我不熄的火焰……”
　　 伊茎香因为先天性的心脏病，连续几次的打击和刺激，她感觉支撑不下去了。
　　 她请假在家里休息，时而还节省下一些给自己买药的钱，储存在一个花色的盒子里。
　　 伊茎香的父亲是个老实憨厚的人，在祖辈那里学到一些做法事的本领，就常年靠这个本领挣钱养家。她的母亲是个地道的农民，整天早出晚归，打理日常的家务。有一次，父亲因为心脏病发作差点丢了性命，母亲请了寺庙的和尚来家里做了场法事后，父亲的病居然突然有了好转。做法事的和尚还跟母亲说：“你的女儿恐怕活不过二十岁。如果能够活过二十岁，那么她这辈子都会受到佛祖的保佑和厚爱。”
　　 听见和尚这样说，伊二月和张桃花都感到很恐惧，他们不希望自己丢了小女儿还要失去大女儿。两人就商量好去广州打工，想多挣点钱来给女儿治病，就让伊茎香和夏如初两人呆在家里。
　　 伊二月还是会时常犯病，张桃花给他去买药的时候，伊二月就叮嘱她说：“记得买便宜点的，能节省钱就节省钱，只要闺女健康地过日子就好了。我也就这把骨头，倘若是不能好了，就求自己的女儿图个平安。”张桃花就轻轻地转身，泪流满面。
　　 伊茎香和夏如初在家相处的还算融洽，但是两人不怎么说话，基本上是你对我点头我就对你微笑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袁莎莎从学校来伊茎香的家看望伊茎香，带着自己最新写的诗歌，叫《平行线》。
　　
　　 如果
　　 没有那一刻的相遇
　　 我想
　　 我们应
　　 还是两条平行线
　　 两两相望
　　 却永不交汇
　　 一如
　　 地球和月球般
　　 各循其道
　　
　　 伊茎香把袁莎莎挡在门外，不让他进去。袁莎莎就在门外念《平行线》，并说：“既然注定了相遇，就不要给自己找借口逃避，好不好？”
　　 伊茎香背靠着门，哭泣着喊道：“别跟我谈什么相遇。我恨你！”
　　 袁莎莎没有离开，他跟着伊茎香的房子转，在一棵芭蕉树下坐下来。
　　 芭蕉树的叶子是绿色的，能看见小小的果实，在叶子里高贵得发黄。
　　 坐了很久的时间，袁莎莎打算起身再去敲门，被一个什么东西绑住脚摔了一跤。袁莎莎回过头去看，只见一个金属颜色的罐子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不长的一截。袁莎莎用手把它挖出来，抚干净尘土，打开。里面是一张一百元的钞票。
　　 袁莎莎把储存罐放到门口，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夏如初从后门走出去，跟在袁莎莎的背后。
　　 一直走到一个交通路口的时候，袁莎莎停在路口等车子过去，见一辆货车加速驶来本想过马路的他犹豫起来。夏如初想起袁莎莎对伊茎香的好，不觉又生起莫名的恨意，猛地把袁莎莎往货车推去。夏如初又想起自己当初在河边把伊麦兜推向河流的情景，想起父母的离去和奶奶的去世，不觉颤抖起来。夏如初还想起自己的储存罐，她那时的心思是：“如果我每次能存上一百元，那么我就有钱去找爸爸妈妈还有疼我的奶奶了。我就可以去他们所说的很远的地方，拾起他们的思念。”夏如初抓着头发，见有出租车驶来，径直往前冲去。她的嘴里还大声喊着：“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疼我。你们都是一群骗子！”
　　 袁莎莎和夏如初都死了。
　　 伊茎香在门口发现了储存罐，小心翼翼地把钱取出来，摊在手心里。
　　 她记起父母在春节前的一个晚上，把她叫到房里，对她说：“茎香啊，爸妈今年没有什么积蓄，年夜饭用的菜都还是管邻居借来的，就不打算给你红包了。你妹妹还小，不给她怕她太闹。你也这么大了，应该知道爸妈的难处。我们打算把你的红包加到你如初姐姐的红包里，她需要我们的关爱。”